「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交擊聲在練武場中央炸響。
姬太一手中的白蠟木棍,精準無比地擊中了烏列骨槍上力量最為薄弱的節點。那一瞬間,烏列引以為傲的「斷石三擊——石碎」不僅被完美化解,更有一股猶如實質般的厚重暗勁,順著交擊之處,猶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入他的雙臂。
「喀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那柄被烏列視若珍寶、品質堪比低階精兵的短柄骨槍,竟然在姬太一這看似隨意的一抖之下,從槍桿中央寸寸龜裂!
烏列只覺得雙臂一陣劇烈的酸麻,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飛濺。那股沛然莫禦的暗勁直接震散了他體內憑藉「獸心鼓」強行提聚起來的氣血。他悶哼一聲,高大精瘦的身軀猶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而出,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凍土上,揚起一陣塵土。
全場死寂。
只有刺骨的寒風在斷石集的上空呼嘯,捲起幾片枯黃的草葉。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那個平時看起來病懨懨、只會幫阿茵搗藥的南方流浪漢,竟然僅憑一根普通的白蠟木棍,不僅正面硬撼了施展「獸心鼓」的烏列,甚至還用烏列最得意的招式,將其徹底擊潰!
姬太一緩緩收回白蠟木棍,木棍的頂端因為承受不住剛才那股強大的暗勁,已經炸成了無數細小的木刺。他隨手將殘破的木棍扔在地上,神色依舊平靜如水,彷彿剛才擊敗的不是一位人俠境四重的高蚻國勇士,而只是隨手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塵埃。
烏列躺在冰冷的凍土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胸膛劇烈起伏,冰藍色的瞳孔中充滿了震驚、不甘,以及一絲深深的茫然。
他敗了。敗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
對方甚至沒有動用任何屬於南方的靈力功法,僅僅是用他自己的招式,用他最引以為傲的北境戰鬥方式,將他的驕傲擊得粉碎。
「你……」烏列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死死地盯著姬太一,聲音沙啞得猶如砂紙摩擦,「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我們北境的武技?」
姬太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者的狂妄,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武道一途,殊途同歸。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力量確實不錯,但太過依賴蠻力與氣血的爆發,忽略了招式之間的圓融與變化。真正的『石碎』,不是靠蠻力去砸,而是尋找破綻,以點破面。」
烏列愣住了。他回想起剛才姬太一那驚豔的一擊,那種對力量的精準控制,那種將土系靈氣模擬得猶如實質般的手段,確實是他從未觸及過的境界。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但他眼中的瘋狂與戾氣,卻在此刻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思索。
「按照榮譽之戰的規矩,敗者的生死由勝者決定。」烏列咬了咬牙,閉上眼睛,仰起脖子,「動手吧,南方人。我烏列技不如人,死而無怨。」
人群中,阿茵緊張地捂住了嘴巴,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雖然她很討厭烏列的糾纏,但烏列畢竟是斷石集的人,如果姬太一真的殺了他,恐怕很難在部落裡立足。
然而,姬太一卻並沒有上前。
他拍了拍身上羊皮襖的灰塵,淡淡地說道:「我對你的命沒興趣。我這人怕麻煩,也不喜歡無謂的殺戮。你走吧,不用離開斷石集,只要以後不要再來騷擾我和阿茵,這場決鬥,到此為止。」
此言一出,周圍的斷石集族人頓時爆發出一陣低聲的議論。在高蚻國的傳統中,榮譽之戰的勝者擁有絕對的權威,哪怕要求敗者立刻自刎,敗者也不能有半句怨言。姬太一的寬容,讓這些崇尚暴力的北境蠻夷感到十分意外,但同時,也贏得了不少人暗中的敬佩。
烏列猛地睜開眼睛,錯愕地看著姬太一。他本以為這個深藏不露的南方人會藉機羞辱他,甚至殺了他立威,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輕易地放過了他。
「你……你不殺我?」烏列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我說過,我怕麻煩。」姬太一轉過身,不再看他。
烏列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他深深地看了姬太一一眼,那眼神中少了一分以往的桀驁,多了一分複雜的敬畏。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撿起地上斷成兩截的骨槍,步履蹣跚地撥開人群,朝著自己的帳篷走去。那落魄的背影,與來時的囂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好!好一個殊途同歸!」
就在這時,一陣渾厚有力的掌聲從練武場正前方傳來。
眾人連忙讓開一條道路。只見那位披著厚重熊皮大衣、修為達到人俠境九重巔峰的勇士長,正邁著沉穩的步伐,緩緩走入場中。他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死死地鎖定在姬太一身上,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南方人,你給了我一個很大的驚喜。」勇士長在距離姬太一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強悍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散發出來,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不過,我很好奇。你一個高蚻國南境的流浪漢,為何對我們北境的武技如此熟悉?甚至連『踏脈躍』這種需要從小練習的步伐,都能施展得如此完美?你,到底是什麼來歷?」
面對勇士長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姬太一神色不變,心中卻早已有了腹稿。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平輩禮,平靜地答道:「勇士長大人過譽了。我的確並非生來就在高蚻國腹地。我自幼在高蚻國南界的荒野中長大,曾有幸遇到過一位因傷退隱的老勇士。他見我可憐,便指點過我幾年拳腳。他所傳授的武技理念,與斷石集的手法頗為相似。因此,剛才在交手中,我才能僥倖看破烏列的招式,並加以模仿。」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半真半假。邊境地帶本就魚龍混雜,數國武者互相流亡、甚至私下傳授武藝的情況並非沒有。更何況,姬太一剛才施展的確實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和北境步伐,並沒有動用任何百楊國標誌性的靈力功法,這讓他的謊言顯得極具說服力。
勇士長微微瞇起眼睛,深邃的目光在姬太一臉上停留了許久。
他在心中快速盤算著。這個年輕人雖然來歷有些模糊,但剛才展現出的戰鬥天賦卻是實打實的。能在戰鬥中現學現賣,甚至以人俠境三重的修為,憑藉一根木棍擊敗施展了「獸心鼓」的人俠境四重勇士,這份悟性與肉身底子,堪稱妖孽!
更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懂得分寸。他沒有殺烏列,這說明他不想與斷石集結下死仇,甚至有意在這裡安頓下來。
「一個流浪的武道天才……」勇士長心中暗自思忖,「就算他隱瞞了什麼,憑他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在斷石集翻起什麼風浪。若是能將他留在部落,為我所用,將來或許會成為斷石集的一大助力。」
想到這裡,勇士長原本緊繃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粗獷的笑容。
「哈哈哈!原來是受過南境前輩指點的半個自己人!」勇士長大笑著拍了拍姬太一的肩膀,力道之大,震得姬太一體內氣血微微翻騰,「難怪你小子能有如此強悍的肉身!好!我們斷石集向來敬重強者。你既然贏了榮譽之戰,證明了你的實力,那我便給你一個機會!」
勇士長環視四周,朗聲宣佈道:「從今天起,姬太一便是我斷石集的客人!我允許你在部落的練武場與勇士們一同修練。一個月後,若是你能徹底融入我們,並通過我的考驗,我便親自向你頒發『銅章』,承認你斷石集勇士的身份!」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譁然。
銅章勇士!那可是高蚻國部落中地位的象徵,只有真正得到部落認可的強者才能佩戴。一個南方人,竟然有機會獲得北境犀盟的銅章?
人群中的阿茵聽到這句話,頓時喜極而泣。她用力地抹去眼角的淚水,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太一大哥不僅沒事,反而得到了勇士長的認可,這對她來說,簡直是最好的結果。
「多謝勇士長大人。」姬太一微微點頭,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對那所謂的「銅章」並沒有太多的狂熱,但這份從容,反而讓勇士長更加高看他一眼。
隨著勇士長的宣佈,練武場上的氣氛頓時變得熱烈起來。高蚻國的蠻夷雖然排外,但骨子裡卻極度崇拜強者。姬太一剛才那驚豔的一戰,已經徹底征服了這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北境漢子。
「好小子!剛才那一棍真他娘的漂亮!」一個滿臉虯髯的壯漢大笑著擠上前來,用力捶了捶姬太一的胸口,「我叫巴圖!南方人,你的力量很對我的胃口!等會兒跟我打一場怎麼樣?我不動用靈氣,咱們純拼肉身!」
「滾開巴圖!你那點三腳貓功夫別拿出來丟人了!」另一個身材瘦削但眼神銳利的青年把巴圖推開,目光灼灼地盯著姬太一,「姬兄弟,你的步伐太精妙了,能不能教教我?我用一頭完整的雪狼皮跟你換!」
「還有我!還有我!」
一時間,十幾個斷石集的勇士將姬太一團團圍住,眼中閃爍著狂熱的戰意與好奇。他們雖然嚷嚷著要挑戰,但語氣中卻沒有了之前的敵意,反而充滿了北境人特有的粗獷與熱情。
面對這些熱情過頭的蠻夷,姬太一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深知,想要在這種地方隱藏身份並打探消息,與這些底層勇士打成一片是最好的選擇。
「各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姬太一雙手抱拳,環視眾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可置否的堅定,「不過我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體力消耗不小,身上也還有舊傷未癒。以後我既然要在練武場修練,大家有的是時間切磋。來日方長,如何?」
眾人聞言,雖然有些遺憾,但也紛紛點頭表示理解。畢竟剛才那一戰的強度有目共睹。
「哈哈,姬兄弟說得對!來日方長!」巴圖大笑著攬住姬太一的肩膀,「走!今天你贏了烏列,是個值得高興的日子!去我的帳篷,我請你喝最烈的馬奶酒!」
在眾人的簇擁下,姬太一被熱情地拉向了部落深處。阿茵跟在人群後面,看著被勇士們接納的姬太一,心中的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了下來。
……
下午時分,斷石集深處。
與外圍喧鬧的營帳不同,這裡顯得格外幽靜,甚至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陰冷。
勇士長獨自一人,踩著厚厚的積雪,來到了一座巨大的黑色營帳前。這座營帳的表面畫滿了詭異的暗紅色圖騰,營帳周圍的木樁上,還懸掛著風乾的獸骨與不知名的鳥類羽毛。寒風吹過,骨頭碰撞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啦」聲。
這裡是斷石集的禁地,也是整個部落精神的支柱——巫師的居所。
勇士長收起了平時的威嚴,神色變得極為恭敬。他在營帳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深深地彎下腰,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行了一個古老而繁複的北境禮儀。
「斷石集勇士長,赫連鐵,求見巫妌大人。」勇士長渾厚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低沉。
營帳內寂靜無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沙啞、蒼老,彷彿兩塊乾枯樹皮摩擦般的聲音:「進來吧。」
赫連鐵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掀開厚重的黑色門簾,走進了營帳。
營帳內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與刺鼻的血腥氣。營帳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銅藥缸正架在炭火上沸騰,翻滾的墨綠色液體中,隱約可見一些奇形怪狀的毒蟲與獸骨在沉浮。
在藥缸後方,盤膝坐著一個披著破爛灰袍的身影。那是一個面容枯槁的中老年女子,她的臉上佈滿了猶如溝壑般的皺紋,雙眼緊閉,手中正緩緩轉動著一串由不知名頭骨打磨而成的念珠。
她,便是斷石集的巫師,巫妌。
「赫連鐵,你不在練武場操練那些蠢貨,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巫妌沒有睜眼,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帳內迴盪。
赫連鐵恭敬地低著頭,將今天中午練武場上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向巫妌匯報了一遍。包括姬太一如何以弱勝強、如何施展北境武技,以及他自己對姬太一來歷的猜測。
「……巫妌大人,這個名叫姬太一的南方人,天賦極高,且行事沉穩,不似一般的流浪漢。」赫連鐵沉聲說道,「我雖然答應讓他留在部落,並許諾了一個月後的銅章,但我心中始終有些不安。此人來歷不明,我擔心他是百楊國派來的細作,或者是其他部落安插的釘子。」
說到這裡,赫連鐵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懇請巫妌大人出手,為此人卜上一卦,探明他的真實來歷。若他是敵,我今晚便親自動手,將其斬殺於帳中;若他是友,我斷石集便傾力培養,讓他成為我們鋒利的刀!」
營帳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青銅藥缸底部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在作響。
良久,巫妌停止了轉動念珠的手。她緩緩抬起頭,那張猶如枯木般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
「南方人……北境武技……」巫妌喃喃自語,聲音中透著一絲詭異的波動。
突然,她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從懷中掏出一把暗紅色的粉末,毫不猶豫地撒入了面前沸騰的青銅藥缸之中。
「嗤——!」
一陣刺耳的聲響爆發,藥缸內的墨綠色液體瞬間劇烈翻滾起來。緊接著,一股濃郁的灰白色霧氣從缸中噴湧而出,猶如活物般在半空中扭曲、盤旋,最終在巫妌的頭頂上方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圖案。
就在圖案即將成型的瞬間,巫妌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完全呈現灰白色的詭異雙眼,彷彿能看穿陰陽,洞悉幽冥。
「讓我看看……你的命運之線,究竟連向何方……」巫妌死死地盯著半空中的霧氣,沙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狂熱。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