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粗糙的黃沙,如同一柄柄鈍刀子般刮過龜裂的大地。
這裡便是高蚻國的邊境荒野。與百楊國那充沛的靈氣、鬱鬱蔥蔥的山林截然不同,這片土地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乾了生命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荒蕪的氣息,就連游離在天地間的靈氣也稀薄得可憐,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枯竭。
一處背風的巨大岩石後方,姬太一盤膝而坐。他的衣衫在之前的奔波中沾染了不少塵土,看起來頗為狼狽,但若是仔細觀察他的雙眼,便會發現那瞳孔深處依然清明如水,沒有絲毫真正的疲憊與慌亂。
在他身旁,體型龐大的荒鷲「小翼」正百無聊賴地梳理著自己猶如鋼鐵般堅硬的羽毛。小翼那銳利的雙眸不時掃視著四周,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聲音中透著十足的中氣,哪裡有半點力竭垂死的模樣?
「行了,別梳了,再梳就太精神了。」姬太一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翼寬闊的脊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翼停下動作,偏過頭,用那雙金黃色的瞳孔疑惑地看著自家主人,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彷彿在問:我們為什麼要在這破地方停下來?以我們的速度,完全可以繼續深入,或者找個更隱蔽的地方。
姬太一收回手,目光投向遠方那昏黃的地平線,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漫無目的地在這片荒野上遊蕩,並不是明智之舉。」姬太一像是在對小翼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高蚻國的靈脈枯竭得太不尋常了。百楊國與高蚻國相鄰,為何偏偏這裡的靈氣稀薄到了這種地步?這背後一定隱藏著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真相。」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那乾癟的空氣滑入肺腑。自從踏入高蚻國的地界以來,他就敏銳地察覺到,這裡的環境對武者的消耗極大。如果他們繼續這樣毫無目標地飛行、逃避,一旦遇到真正的強敵,或者被高蚻國的大軍圍剿,在得不到靈氣補充的情況下,遲早會陷入真正的絕境。
「我們需要一個落腳點,一個可以讓我們暫時隱藏身分、了解這片土地,甚至探查靈脈枯竭真相的地方。」姬太一的目光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他知道,以一個百楊國武者的身分大搖大擺地走進高蚻國的部落,無異於找死。高蚻人對百楊國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那麼,唯一能順理成章進入他們營地的方法,就是成為「俘虜」。
一個因為迷失在荒野、靈力耗盡而倒下的流浪武者,加上一頭同樣力竭的飛行妖獸。這樣的組合,既不會引起太大的忌憚,又能順利地被帶回部落。
「小翼,接下來我們要演一場戲。」姬太一轉頭看向荒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小翼歪了歪腦袋,似乎在努力理解主人的意思。
「等會兒會有人來。你要裝作飛不動了,受了傷,奄奄一息的樣子。記住,千萬別展現出你真正的實力,更不能傷人。」姬太一叮囑道。
小翼頓時不滿地打了個響鼻,渾身羽毛微微炸起。作為一頭擁有高貴血統的荒鷲,讓它裝死狗?這簡直是對它鳥格的侮辱!它高傲地揚起頭顱,表示強烈抗議。
「聽話。」姬太一無奈地揉了揉它的腦袋,「這關係到我們接下來的計畫。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保證給你找最好的妖獸肉吃。」
聽到「最好的妖獸肉」,小翼眼中的抗議頓時消散了大半。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耷拉下翅膀,原本銳利的眼神也強行擠出了一絲「虛弱」,甚至還極其敷衍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哀鳴。
看著小翼這雖然高傲卻又不得不配合的滑稽模樣,姬太一忍不住暗暗好笑。這傢伙,演技還挺有層次感。
安排好小翼後,姬太一也開始調整自己的狀態。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原本澎湃如江河般的靈力瞬間收斂,順著經脈沉入丹田深處。他刻意壓制了自己的修為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一個剛剛踏入凡盡境不久、因為過度消耗而靈力枯竭的普通少年。
為了逼真,他還抓起一把黃沙,在自己臉上和衣服上抹了抹,讓自己顯得更加憔悴和狼狽。隨後,他背靠著岩石,閉上雙眼,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彷彿隨時都會昏死過去。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伴隨著粗獷的呼喝聲,從風沙中逐漸傳來。地面微微震顫,顯示著來人的數量和分量。
姬太一雖然閉著眼睛,但強大的感知力早已將周圍的情況盡收眼底。
來的是一隊大約十人的巡邏小隊。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來看,這是一群常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的戰士。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凡盡境的高蚻戰士。他們赤裸著上身,露出虯結的肌肉和縱橫交錯的傷疤。他們的皮膚被風沙打磨得猶如粗糙的皮革,呈現出暗銅色。每個人手中都握著沉重而粗糙的武器——有的是巨大的獸骨棒,有的是佈滿缺口的厚背鐵刀。他們的呼吸沉重而悠長,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與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屬於荒野獵食者的氣息。
而在這八名凡盡境戰士之後,跟著一名身材更為高大、氣勢也更為凌厲的壯漢。
這是一名真正的人俠境勇士!
他穿著一件不知名妖獸皮製成的坎肩,胸口處紋著一個圖騰般的黑色印記。他的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雙刃巨斧,斧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他身上的氣息雖然不如百楊國同境界武者那般內斂精純,但卻充滿了狂野與爆發力,彷彿一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猛獸。
這支小隊,正是來自高蚻國邊境部落「斷石集」的巡邏勇士。
「停!」
為首的人俠境壯漢突然抬起手,低喝一聲。他的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前方那塊巨大的岩石。
「隊長,怎麼了?」一名凡盡境戰士握緊了手中的骨棒,警惕地問道。
「那邊有動靜。有血氣,還有……妖獸的味道。」壯漢抽了抽鼻子,眼神變得凝重起來。在這種靈氣枯竭的荒野上,任何未知的妖獸都可能帶來致命的威脅。
「散開,包抄過去!小心點!」
隨著壯漢一聲令下,八名戰士迅速分散開來,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悄無聲息地朝著岩石包抄而去。
當他們繞過岩石,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見岩石背風處,一個衣衫襤褸、滿臉塵土的少年正靠在那裡,雙眼緊閉,面色蒼白,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而在少年身旁,竟然倒著一頭體型龐大的荒鷲!
「嘶——是荒鷲!」一名戰士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荒鷲可是荒野中極為難纏的猛禽,成年的荒鷲甚至能與人俠境武者抗衡。
「慌什麼!沒看見它已經快死了嗎?」人俠境壯漢大步走上前,目光在姬太一和小翼身上來回掃視。
此時的小翼,正完美地執行著姬太一的指令。它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原本光澤的羽毛顯得有些凌亂。看到有人靠近,它勉強抬起頭,發出了一聲極其「虛弱」的嘶鳴。
然而,荒鷲骨子裡的驕傲讓它無法完全裝成一隻可憐蟲。在發出虛弱嘶鳴的同時,它那雙金黃色的瞳孔依然死死地盯著靠近的壯漢,眼神中透著一股「你敢碰我我就啄瞎你」的凶狠與高傲。
這種矛盾的狀態,落在高蚻勇士的眼裡,卻成了「強弩之末的倔強」。
「好大的一頭荒鷲……看樣子是靈力耗盡,加上長途飛行累垮了。」壯漢看著小翼,眼中閃過一抹貪婪與驚喜。一頭活著的荒鷲,哪怕是虛弱狀態,在部落裡也能換取大量的物資。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姬太一身上。
「這小子是誰?看穿著,不像是我們高蚻人。」壯漢眉頭微皺,用粗大的腳趾踢了踢姬太一的小腿。
姬太一順勢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眉頭緊鎖,卻依然沒有醒來。他將自己的氣息控制得極好,在壯漢的感知中,這就是一個靈力徹底枯竭、隨時可能斷氣的凡盡境弱雞。
「隊長,看這小子的打扮,倒像是那些從南方流浪過來的武者。估計是不知死活闖進了荒野,結果被耗乾了。」一名戰士上前查探了一番,撇了撇嘴說道。
「管他是誰,既然落到了我們斷石集的地盤,那就是我們的戰利品。」壯漢冷笑一聲,揮了揮手,「把這小子綁起來!還有這頭荒鷲,用鐵網罩住,小心點,別被它臨死反撲啄了眼睛!」
「是!」
幾名戰士立刻上前。他們從腰間解下粗糙而堅韌的獸皮繩,毫不客氣地將姬太一的雙手反剪在背後,死死地捆了起來。粗糙的繩索勒進肉裡,帶來陣陣刺痛,但姬太一依然保持著「昏迷」的狀態,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
另一邊,對付小翼則要麻煩得多。幾名戰士拿出一張沉重的精鐵網,小心翼翼地朝著小翼罩去。
小翼看著那張散發著腥臭味的鐵網,眼中閃過一絲嫌棄和怒意。它差點就忍不住要展翅將這幾個凡盡境的螻蟻扇飛。但就在它準備發作的瞬間,它感受到了姬太一透過契約傳來的一絲安撫與警告。
「忍住。」
小翼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它堂堂荒鷲,居然淪落到被這種破網罩住的地步!
為了配合主人,小翼只能強忍著不適,象徵性地撲騰了兩下翅膀,發出幾聲不甘的悲鳴,然後便「無力」地任由鐵網將自己死死罩住。
「哈哈!抓住了!這畜生還挺倔!」幾名戰士見狀大喜,連忙收緊網口。
「行了,別廢話了。天快黑了,荒野上的溫度馬上就要降下來,帶著這兩個戰利品,立刻回部落!」人俠境壯漢大手一揮,下達了命令。
兩名身材魁梧的戰士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姬太一,另外四名戰士則合力用木棍抬起被鐵網罩住的小翼。一行人轉過身,迎著越發猛烈的風沙,朝著斷石集的方向走去。
被架在半空中的姬太一,感受著周圍高蚻勇士粗重的呼吸和沉穩的步伐,嘴角在無人察覺的角度,微微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成功了。
他沒有選擇在荒野中盲目掙扎,而是主動將自己送入了高蚻人的營地。這看似是自投羅網,實則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斷石集……」姬太一在心中默默念叨著這個名字。
他知道,接下來等待他的,將是一個完全陌生且充滿敵意的環境。但他並不畏懼。相反,他的內心深處甚至湧起了一絲期待。
高蚻國的靈脈為何枯竭?這裡的武者為何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依然能保持強大的體魄?百楊國與高蚻國之間,除了仇恨,是否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一切的答案,或許都將在這個名為「斷石集」的部落中,逐漸揭開面紗。
狂風依舊在呼嘯,夕陽的餘暉將這支隊伍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漫天的黃沙中,姬太一與小翼,以一種極為特殊的姿態,正式踏入了高蚻國的腹地。一場關乎兩國命運、也關乎姬太一自身武道之路的風暴,正在這片枯竭的荒野上,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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