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令系列：《棋局》 - 第二十章：暗光（上）

回崑崙的路上，一人在前方走著，另一人揹著另一人在後方跟著，一路無話，只有踏走在雪地上的腳步聲。

　　端木麒麟有些擔心的望向走在前方的紅色身影。

　　從剛開始，上官鳳就有刻意避開他的意圖，不管眼神或言語都帶著冷漠和隔閡，

　　他想詢問，但紅衣身影的疏離態度十分堅決，令他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進了山門，上官鳳停下腳步留在分岔路前，右是回屋舍，向前是內門弟子的住處。

　　端木麒麟揹著楊修停在上官鳳的身邊，詢問著。

　　「阿鳳，還認得回屋舍的路嗎?」

　　看著上官鳳呆滯的眼神，他十分擔心能安全回到屋內嗎。

　　上官鳳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見她眼光中無焦點，迷茫的很，看來是醉得不輕，但與他揹上的楊修相比是好了許多，至少還能自行走回崑崙。

　　他將肩向上提了一下，將快滑落的楊修又抖了回來去，又說著。

　　「那妳自己先回屋舍，我將楊修送回去。」

　　上官鳳依然沒有回話，頭略偏低著，目光一直是朝向地面。

　　睡著了?

　　見她這樣，端木麒麟心想該不會站著都能睡吧？於是又喚了一聲。

　　「阿鳳？」

　　這一聲終於讓上官鳳有了反應，朝下的目光緩緩的抬起看向他，問了沒頭沒尾的一句。

　　「你會回來嗎?」

　　被問的一頭霧水的端木麒麟反問。「回哪?」

　　「回我們的屋。」上官鳳不知想起什麼，一臉可憐巴巴的模樣。

　　端木麒麟征了一眼，略點了頭。「會啊！我把楊修安置好就回去。」

　　「真的?」

　　那張絕美的臉上帶著些許憂愁，眼中帶著水波期盼的看向端木麒麟，像是在檢驗這話的真假。

　　端木麒麟眼神飄移了一下，思索著上官鳳的這個問題，他不明白她問這話的用意，有可能只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但他還是選擇認真的回覆。

　　「當然。不然我該回哪?還是阿鳳希望我去別處睡?」

　　烏黑的髮絲隨著上官鳳的搖頭，盪了起來，因醉酒的關係，那白晳的臉染上了淡紅的暈，好看致極。

　　她嘴唇微嘟著，眼眸微垂的像是沉思的佇立在那，美得像一尊悲天憫人的仙子，讓端木麒麟看得都有些出神。

　　將自己思緒急忙拉回的端木麒麟，晃了晃頭，好讓自己清醒一下。

　　「今天就別沐浴了，等等我燒盆熱水拿回屋，給妳擦個臉跟手。」

　　聽著他輕聲細語的說著，上官鳳看不出是否聽懂，只是又略點了頭。

　　「夜冷，快回屋去，別著涼了。」

　　見上官鳳沒有任何想移動的跡象，端木麒麟只好再催促著。

　　上官鳳偏了偏頭，像是又想起什麼，又問道。

　　「會去占星台嗎?」

　　「占星台？」

　　這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問題，端木麒麟先是楞了一下，隨後看向蒼芎。

　　「現在?不去，妳要去？」

　　上官鳳又是一陣搖頭。

　　這一連串迷樣的問話，讓端木麒麟可以判定，上官鳳是真醉了，醉到胡言亂語。

　　「妳想去，我們改天再上去，聽話，先回屋去。」

　　寒風一陣有、一陣無的吹來，夜寒露重，他們三人還喝了不少酒，再吹下去恐怕都要染上風寒。

　　「阿鳳，聽話，先回去。」端木麒麟輕聲的哄著。

　　上官鳳又是呆楞了好一會，像是想通了，稍點了頭往右方的石板路走去。

　　見她終於動身回屋舍，端木麒麟立即揹著楊修向前方往內門弟子住所小跑而去。

　　由於擔心上官鳳在回屋舍途中，因太醉而倒在半路，於是端木麒麟用著最快的速度將楊修揹回房，丟向床，被子一蓋就又急忙奔向灶堂，升火燒水，盛了一盆熱水快步朝自己的屋舍趕回。

　　捧著熱水盆的端木麒麟用腳將門向內推開，一入屋就見上官鳳呆坐在椅子上，兩眼空洞。

　　「怎麼坐在那?」

　　端木麒麟將門關上，邊說邊將盆放在木架上。

　　突的一個擁抱從身後而來，他心頭一驚，並擔心上官鳳的手被熱盆燙到，急切的護住上官鳳的左手。

　　「水燙！小心。」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上官鳳的語氣帶著驚恐和哭聲。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燒水花了點時間。」

　　「我以為你又丟下我去了占星台。」

　　這話令端木麒麟腦中一醒。

　　他終於明白上官鳳為何會一直提到占星台，原來是上次那件事，讓她耿耿於懷至今。

　　「我不會再一個人去占星台了。」端木麒麟安撫著。

　　此時他的心是暖的，因為上官鳳是在意他的。

　　他輕輕地將腰上的手拉開，回身看向身後眼中已泛著淚光的上官鳳，但還未來得急再說，就見上官鳳咬了咬朱唇，眼神游移不安的問。

　　「你...是不是...是不是又不喜歡我了?」

　　「沒有啊！而且哪來的又?」

　　見上官鳳一臉難過，那漂亮的臉旦都苦成一團，心疼的說。

　　「我從來沒有不喜歡妳，怎麼又有這種想法?」

　　他才該用又吧！

　　「因為我殺了人。」

　　雖然處在醉酒狀態，但剛的一切都還盤旋在上官鳳的腦海中。

　　上官鳳痛苦的扶著自己的額際，原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刷刷掉了下來。

　　他痛苦。

　　他很痛苦！

　　他為了那幕屍身遍野的畫面而痛苦。

　　「我又殺人了！還殺了很多人！」

　　每掉落一滴淚，端木麒麟就心痛一次。

　　他不捨得的將上官鳳扶坐回椅子上，與她面對面坐著，安慰著。

　　「阿鳳，那些人該死，妳沒有錯。」

　　「不！我有！」上官鳳情緒激動的搖著頭，自責著。

　　「明明我可以一劍了結他們，但...但我卻很享受折磨他們，看著他們哀號，我...我竟然覺得很快活。」

　　上官鳳低吼了一聲，將臉埋進自己的手和暖袖中。

　　那些人在火焰中痛苦扭曲、面目猙獰，哭喊求饒，竟沒有一點憐憫，他真覺得自己是瘋了，心中另一股良知不停的譴責著自己，他想或許他真是個妖魔吧。

　　「我是魔吧！我其實是個魔！對吧！一個殺人不眨人眼、嗜血殘暴的妖魔！」

　　他將臉離開了掌心，憤恨的抓著自己的髮頂，痛苦悲鳴著。

　　「我算什麼神獸族！我算什麼火鳳後人！我與九幽冥宗那群人有什麼差別！」

　　上官鳳顫抖的看著自己的手，雖乾淨但也不乾淨，失聲的喊著。

　　「滿手鮮血！殺人無數！我算什麼好人！我根本不配為人！」

　　見心上人如此自責悔恨，端木麒麟心如刀剮，她嘶吼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像把把利刃在片切著他的心。

　　不管是六年前或是剛才，上官鳳心中都是悔、都是恨，都是自責。

　　愧疚對那些人的凌遲與折磨，就算錯不在自己，但依舊是介意自己在失控時的殘忍與惡毒。

　　他心疼上官鳳，心疼她要從那麼小就揹負著這麼沉重和過不去的心魔。

　　端木麒麟痛心的連呼吸都沉重了起來，他想幫上官鳳分擔這樣的罪惡，他想與她一起渡過這樣的痛苦，他想讓她知道，在她孤獨無助、悲傷自責時，他永遠在她身邊。

　　他不知該用何種言語來安慰上官鳳，只能一把將人擁進自己懷裡，緊緊的抱住，希望能藉由這樣的溫暖、這樣的貼近，讓她感覺到一絲的安心。

　　被抱著的上官鳳，情緒依然激盪，仰天吼著、哭訴著。

　　「我不想的！但為何！為何啊！為何一定要這樣逼我！為何不願放過我！我只想保護自己！保護我想保護的人，但為何如此難！為何定要逼我到如此！為何要讓我滿手沾血！我不要滿手是血！」

　　半響，上官鳳譏笑著、嘲諷著自己。「我這種人連自己都討厭！還在心裡奢求，期望別人能喜歡我半分？可笑！我這種人沒有人會喜歡！」

　　不要！

　　不要這樣說自己！

　　「我喜歡！」

　　端木麒麟見不了上官鳳詆毀自己，將擁抱再縮緊一些。

　　「阿鳳，我永遠都會在妳身邊！不管妳是不是滿手鮮血，也不管妳是不是妖魔，我都會在！如要墜入修羅道，我陪妳一起！如要魂飛魄散，我也陪妳！就算挫骨揚灰，我也不棄！」

　　這些話在上官鳳耳畔響起，讓他的情緒逼近零界崩潰，悲痛嘶吼大叫著，想將自己心中所有的苦、所有的悶和委屈都發洩出來。

　　他好累。

　　他真的好累。

　　真的太累了！

　　他只想做自己，卻要違背著真實去武裝自己，為了火鳳，為了家人，他卻不能盡性地活。

　　被天授綑綁著。

　　被純正血脈牢牢限制著。

　　任何事他都必須先想著鳳族，沒有自我！

　　他想自由。

　　他想無拘無束的飛翔在天空，自由自在。

　　如果那時失去光能成為永久，是不是就能解脫。

　　上官鳳腦中浮現出一片如星辰般的銀白雪地，一張稚氣的臉帶著淺笑與溫柔看著他。

　　「小哥哥....」

　　那是失去光前最後記憶裡的溫柔。

　　這一聲呼喚，讓端木麒麟心頭如被重撞一般。

　　他眼眸一征，慢慢鬆開懷抱，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滿臉淚痕的上官鳳。

　　「阿鳳好怕。」

　　再一聲，更讓他朣眼緊縮，呼吸變得又沉又促，發顫的聲音問著。

　　「妳...妳剛叫我什麼？」

　　記憶如潮水打入端木麒麟的腦海中。

　　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在雪地中遇見了迷路的小女孩，女孩身穿紅衣，捲縮著身子，害怕的蹲坐在那茫茫雪地裡。

　　上官鳳淚眼婆娑的望著還在震驚中的端木麒麟，透過淚珠如幻似影、朦朧不清，被塵封已久的臉龐呈現交疊在眼前。

　　「小哥哥，沒有光了。」

　　端木麒麟心頭又再次受到猛烈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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