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令系列：《棋局》 - 第三十七章：交心

入了山洞，端木麒麟小心將背上的上官鳳放坐在離洞口較遠的大石上讓其坐下，隨即就回身想查看她腳上的傷勢。

　　但總歸男女有別，端木麒麟伸出的手頓了一下，抬眸瞅看著上官鳳，問。「能讓我看一下妳的腳傷嗎?」

　　上官鳳嘟嘴應了一聲。

　　得到允許，端木麒麟動作十分輕柔的脫下上官鳳的鞋靴及襪套，本該是白嫩玉足，如今腳踝處卻紅腫一片。

　　他的心中又是一陣心疼，端木麒麟從腰封裡取出一只方扁的瓷盒，打開，將瓶中的膏狀取一團塊放在掌心上，將藥膏揉搓化開。

　　他仰頭看向正垂目望著自己的上官鳳，輕聲說。「我手不凍。」

　　上官鳳明白端木麒麟的意思，點頜同意他接下來的治療。

　　端木麒麟先是將兩手掌心貼附在那紅腫之處一會，才溫柔的推揉著傷處。

　　溫熱的觸感從端木麒麟的掌心傳入上官鳳的肌膚裡，溫溫熱熱之感在腳踝處慢慢散開，剛還有些疼痛感，漸漸舒緩了許多。

　　端木麒麟邊將鞋襪，套回上官鳳的腳上，邊說。「晚點再上一次藥，就不會再腫痛了。」

　　話落，端木麒麟起身，在靠近上官鳳不遠處堆起了篝火，將其點然。篝火照亮了整個山洞，山洞雖明亮溫暖，但兩人的氣氛卻如洞外風雪呼嘯的寒冷。

　　「妳的包袱呢?」端木麒麟此時才發現上官鳳竟是空手而來。

　　「包袱？為何要包袱？」那時上官鳳追的急，更何況心裡想很快找到端木麒麟，而且又不遠行，壓根什麼都沒準備。

　　「妳什麼都沒備就敢來爬雪山？」端木麒麟不相信之前的跑山之說，山城離小靈山有段不小的距離，要跑也不可能大老遠來這。

　　「我來去自如，為何要準備?如不是突遇暴雪，我早就回山城了。」上官鳳就是犟脾氣，雖然心很虛，但嘴上功夫卻不想輸。

　　「阿鳳，輕視雪山是會被雪山懲罰的。」對於性命悠關之事，端木麒麟向來嚴肅。

　　看著端木麒麟那冷若冰雪的表情，上官鳳心中就是不悅，說出的話也不好聽。

　　「說的好像你很懂似的！那你是有多了解?不過是座雪山，誰還沒爬過！」

　　知道上官鳳又再嘴硬，端木麒麟臉上的神情更加冷酷，眸中還有些許怒氣，問著。「真爬過？」

　　端木麒麟犀利的眼神，攝住上官鳳那張還想回懟的嘴。

　　「如真爬過，就不可能不會分雪路真假，如真爬過，就不會連風雪要來都不會看。」

　　被這樣數落，上官鳳氣得不輕，任何人數落自己都能當做耳旁風，就端木麒麟的指責會入到自己心裡。

　　「呦！說得好像你很會，很懂雪山！」

　　如是以往的端木麒麟在此時是會讓著，但只要想到自己根本不是個事，端木麒麟就十分不悅，也堵著氣回著。

　　「呵！」端木麒麟冷笑一聲。「北境十萬大山全是雪山，端木氏的孩子從五歲開始就得入山採藥，阿鳳覺得我不熟?」

　　話梗在上官鳳的喉間，回不出一句話。他既委屈又倔強的想反駁些什麼，卻只能欲言又止好一會，才又擠出口是心非的話。

　　「我就愛這樣爬雪山，你....」戛然上官鳳趕忙閉上嘴，不讓後話奔出口。

　　可這後話，端木麒麟也猜得到，他抬眸，目光如冷風掃了上官鳳一臉。

　　「嗯，是我又逾越了。」

　　端木麒麟心中不痛快的將手中柴火丟入火堆中，自顧站起，走到離上官鳳有二十多步外的角落處坐下。

　　此時上官鳳又再次想搧自己幾十巴掌，明明是來求和的，卻不停的惹起火頭。

　　端木麒麟拿起水袋喝了一口，遞向上官鳳的方向。「喝嗎?」

　　上官鳳惱火的瞪了那舉在半空的水袋一眼，撇過頭去。「不喝！」

　　他其實是渴的，但就是堵氣不想去接端木麒麟的好意。

　　也知道上官鳳在耍性子，端木麒麟沒有在多說，只是起身默默的將水袋放在上官鳳伸手就能取到的地上，再坐回原處閉眼小歇著。

　　山洞內十分安靜，靜到只有柴火燃燒著發出的小聲響，及洞外冷凜的風聲。

　　上官鳳愧疚的看了地上水袋一眼，又望向靠在山壁上休息著的端木麒麟，在他身旁還窩著那隻海東青。

　　他知道端木麒麟心裡一定是受傷了，才會對自己轉變這麼大，以往不管自己怎麼鬧，怎麼口無遮攔，端木麒麟總會一笑而過，可這次卻較真了，這是要多失望才會與自己這麼疏離。

　　上官鳳低眉看著離自己很近，溫熱著自己的火堆，眼中盡是掙扎。他不喜歡提起鳳族的事，那是段痛苦的回憶，可此次的誤會不就是因此而起。

　　上官鳳以為自己會拒絕向端木麒麟說出那段往事，但他是想的，想告訴端木麒麟，因為他給自己的感覺很特別，上官鳳也清楚自己不想因此失去他。

　　「你知道質子嗎?」

　　聽到上官鳳的聲音，端木麒麟緩緩睜開眼眸，看向上官鳳處。

　　上官鳳正拿著木枝翻動著火堆，像是在等著回應。

　　「質子？是為了取信對方，將自己孩子放在對方手中的那個質子?」

　　「對。」上官鳳目光依舊停在火堆上，平靜的說出往事。「我在四、五歲時，就被帶進了鳳王府，成為質子。」

　　這話讓端木麒麟心裡震動了一下，本慵懶半躺的身子，突的坐直了起來，注視著那令人心動的側顏，聽著上官鳳說著。

　　「在王府我被軟禁著，能走、能看的範圍只有方寸之間。」上官鳳在半空中比畫著。

　　那時幼小的上官鳳，只能坐在院中台階上，看著被屋簷框著的星空，那是拘束不自在。

　　「我那時特別羨慕能飛在天地間的鳥群，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想起那日子太苦，雖然有娘親在身邊陪著，但不能離開那窄小的院落，不能奔馳在廣闊草原的遺憾，還是讓上官鳳感到自己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端木麒麟目光幽暗，宛如深潭般沉寂，全是憐惜的照向上官鳳，夾雜著無盡的心疼。

　　那樣的日子想想都難受，更何況還是親身經歷，上官鳳還那麼小，該是多麼的無助。

　　「這樣的日子，待了幾年?」端木麒麟發出的聲音都有點顫抖。

　　「兩年吧。」上官鳳閉上那哀傷的眼眸，回想著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的語氣平靜到沒一點起伏，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不記得是哪年，我終於可以踏出那個牢籠，那是一大片的雪原，在冬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像極了白日裡的星空，很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在上官鳳的回憶裡，永遠忘不了那片廣闊如星海的景象，美不勝收。

　　「可後來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到後來什麼都看不見。我很害怕，我蹲在雪地裡喊著二叔，但我喊了好久，都沒有人回應我，我才知道我被丟下了，被丟在那無人的雪原中等死，那天雖沒下雪，但我卻像是被埋葬進雪地裡的冷。」

　　這些往事上官鳳說的輕巧，卻如同一把尖刀狠狠紮進端木麒麟的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四肢都凍僵，全身冷到無法動，就當我覺得我快死的時候，一位小哥哥出現了。」

　　端木麒麟心中一陣激動，嘴唇不由自主的抖動了起來，眼眶湧出了水波，凝看著前方的上官鳳。

　　真的是妳！

　　他不敢想像，如果那時沒有遇到上官鳳，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小哥哥的聲音好溫柔，手好暖。那時我已經看不清，記不得他的長相，但我卻感覺得到他的光，是他，在我黑暗的世界裡點起了燭火。」

　　上官鳳睜開眼，垂目看著篝火，炙熱又光明。

　　「小哥哥的出現，就像寒冬中的暖陽，驅走我瀕臨崩潰及將死的心。」

　　他永遠記得那時的感動，那雙小小的手帶著剛形成的薄繭，手心溫度摀熱了自己徬徨無助的心。

　　「小哥哥告訴我，我患上了雪盲症，如不好好醫治會失明，但他要我放心，他能治好。」

　　上官鳳苦笑了一下，那時他希望從此看不見。

　　「他牽著我走了一段路，還唸了一段自己作的詩。他將我安置在一間小屋裡，將食物分給了我，要我乖乖的在這等，他出去採藥很快就回來。」

　　想起那段回憶，雖然看不見、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卻在心裡有著很大的安全感。

　　上官鳳輕柔甜美的笑著，是對那美好回憶的想念。「我那時竟然一點都沒覺得自己會被丟下，明明才剛被自己的親人捨棄，但我卻相信小哥哥會回來，治好我的眼疾，帶我走出黑暗。」

　　原來妳都記得。

　　原來妳從沒忘記過我們那剎那間的相遇。

　　淚水都快滿出端木麒麟的眼眶，他心海翻騰著，他多想一抱將眼前之人擁進懷裡，可他又害怕，怕自己不夠好，破壞了上官鳳心中那美好小哥哥的形象。

　　「後來。」上官鳳深嘆了口氣。

　　最後沒等到那如陽光般的小哥哥，而是等來了宿命。「小哥哥還沒回來，我爹就先一步找到我了。我爹抱著我痛哭失聲，才知道，我被找到的代價，是我爹被奪去所有在鳳族的權力，我娘擔心到早產，我三弟未足月就來了這世上。」

　　得到事情的後半段，端木麒麟那懸盪以久的自責，終於落了下來，雖然並不完美，但至少上官鳳是平安的。

　　「那妳的眼睛是如何治好的?」

　　端木麒麟的語氣恢復以往的溫潤，聽在上官鳳的心裡是甜美高興，他看向端木麒麟笑著。

　　「宗主看在我娘的情份上，將我帶上崑崙，罰了我二叔的親信，也下令不准我二叔再限制我的自由。」雖自由了，但代價太過大，為此上官鳳一直耿耿於懷。

　　「我的自由是用我的眼、我爹的權、我娘和我三弟的命換回來的，我也是在那時認識了楊修，成為了彼此在困境中的依靠。」

　　這話卻讓端木麒麟心中有些酸澀，本該在上官鳳身旁的是自己，無奈卻是造化弄人。

　　「那妳想那個小哥哥嗎?妳想見到他嗎？」

　　上官鳳搖了搖頭。「不想，我不想見他。」

　　這到讓端木麒麟身子一涼，急忙的問。「為何?」

　　「從那次開始，我就不讓自己軟弱，善良只會受到欺辱，那我就不要善良，不當好人。」

　　上官鳳並沒直接回答端木麒麟的話，而端木麒麟也沒有追問，只是靜靜認真聽著上官鳳的述說。

　　他將一旁的木柴，丟入火堆中，乾柴遇到烈火，熊熊燃燒著，火光映在上官鳳那對鋒利眼眸中，更顯得侵略性。

　　「我開始囂張跋扈、目中無人、霸道乖張，也因為這樣，楊修開始有意無意的疏離我，那時我很受傷，不明白為何他不懂我，後來又得知他中了蜚牛氏的計，被宗主重罰，我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失控的我差點滅了他們滿門。」

　　這件事是上官鳳心中過不去的坎，在這事裡失去了疼愛自己的娘親。上官鳳每每一想到這，都需要深深吸著氣，才能平靜自己的心痛。

　　「你只知，我在那件事被罰鞭刑，但卻不知道我能活著，是我娘用她的命換我的命，她在議事堂上了結自己的生命來換求我的活。」

　　這結果像一擊重棍打在端木麒麟的腦門上，嗡嗡做響。

　　那是多深的傷痛，六歲的孩童，親眼目睹自己娘親的死，是多撕心裂肺的無助。

　　阿鳳，妳到底都經歷了什麼。

　　端木麒麟傷心的垂下頭，淚水也順著向下滴落。

　　「那刻起，我知道自己是個災星，是禍害，任何人與我接近都不會有好的下場。我爹、我娘、我三弟、楊修，被我牽連的人已經夠多了，所以我不想那個小哥哥，我的想會害了他，我不希望因為與我相遇而連累他。」

　　「或許那小哥哥不覺得是連累呢?」端木麒麟將淚水拭去。

　　「麒麟，他救得人可是我。」

　　「什麼意思?」端木麒麟抬眼不明白的問。

　　「那時我被丟在雪原是鳳王的命令，主要是要我死，但小哥哥卻救了我，壞了他的計劃，如果真被他知道了，他會怎麼對付小哥哥?小哥哥是無辜的，他不該被我牽累。」

　　我不怕！

　　我不在乎被妳牽累！

　　端木麒麟眼眶紅著，心中大聲吶喊著。

　　「那楊修呢?為何就不擔心楊修?」

　　雖然上官鳳說的像是為了那小哥哥著想，但一樣是被重視的楊修就不怕？這不就是誰輕誰重的緣故。端木麒麟又是一陣吃味。

　　這個問題又再次繞回原點，上官鳳如今明白端木麒麟所在意的點，他也不想再讓誤會加深，淡然一笑。

　　「因為他本就在這場渾水裡，楊修是未來宗主，我和鳳族的事繞不開他，所以他不想淌這渾水都不行，而且有件事你說錯了，對我來說，你沒有不重要，就是因為在乎所以不想連累，因為太珍惜，所以害怕失去。」

　　最後的這段話，深觸著端木麒麟的心扉，瞬間表情僵在原地。

　　原來一切是自己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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