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好幾天李瑞清依照腦中指示,但每想起自己的眼睛真有那麼美嗎都心跳加速,搞得自己臉紅害羞,畫作似乎都泛出粉紅泡泡,而她當然不遑多讓,拿出他得獎照片該說成寫真照來臨摹那雙眼。她篤定這會應該成了,那個寶座上的他會恨自己一輩子。但他卻對瑞清茶不思飯不想,始終想看到她的臉。
這次他故意到湖邊免費替人作畫,發送到第五張時,果然熱愛繪畫的李瑞清也來寫生了,她家離這也近他果然料中了。今天她沒戴帽或口罩,只是臉色更加不好,為繪畫心事煩惱且為夢想傷透了心……徐丹楓知道她發現了自己,竟在眾目睽睽下拉起她就往湖岸帶「她也是畫家?同行戀情嗎?欸這是怎麼回事,這個丹楓不是大畫家嗎?」他還若無其事盡情打水漂,中間拼命和她聊繪畫的事,例如他不太能把人畫得活靈活現是一大敗筆,她也就說出自己無論畫什麼好像都有點腦補。但腦中疑問,這樣被誤會就可以嗎?打著水漂的姿勢很漂亮,怎麼感覺比宋淇還像大師?「不是宋淇最會才讓她表演嗎?」「她?是我教的。」看得出兩人關係匪淺。徐丹楓身體側著,模樣很一表人才,身形挺拔的他只是一遍遍扔出石頭,任憑湖面不斷起水花,泛起漣漪。
漣漪效應使徐丹楓堅持一起走,途中問道她每件作品中為何獨愛公車上那張畫。李瑞清不明白如此包容發病的他,想知道這件事做什麼。「就只是哭過,想發洩而已。」「那為何沒人看到?難道……」「那時我戴著口罩。」他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放她回家時卻把門攔了開,深怕會做何傻事。喔對我媽看過你齁,結果她拍來那一張畫就想把他打發走「妳哭多久了?會喜歡這張畫是移情作用?只因為內心裡不舒服?」「沒有。」眼睛中噙著淚水,他發現裡頭亮亮的,只是一勁捧起她的臉,深刻難忘地於上流連。
手指亦徘徊在坑坑疤疤的臉上,從未被深刻地凝視過,也從未深刻地覽盡某張臉,卻緩緩而堅定便撕開那些假皮,她也偽裝許久,在毀容的臉底下生活許久便是不敢面對自己的真面目,所面臨的下場。
「不要問我了。」他凝定清楚地望著她的傷痛,門一關後她也隔絕了多年來首度對精神病產生關懷的這份無謂感情。
幾天後便是公布得獎日,徐丹楓卻一早找她說是要練習克服心魔。不知打何啞謎,她仍在關鍵的一天跟去了。徐丹楓讓她見了這次的委託人:宋淇的母親現任國會議員。宋淇剛好不在,他想練習畫人而且一次挑戰兩人,所以就邀李瑞清當臨時麻豆了。李瑞清有乖乖配合,但不配合的是他的視線,加以那比框的手又特地對向她,害她怕連青梅竹馬的媽都誤會。
結束後,她先看到宋淇媽和他晤談一陣,聊得可算開心了,但因為他迫不及待來看瑞清,所以逼不得已打斷。瑞清對他的第一句話只是很冷的「你喜歡我嗎?」只見徐丹楓愣住「也是,那就大錯特錯了。」她腦子裡一遍遍罵傻瓜,最後仍邊檢查名單,沒有她沒錯,這次的金賞得主卻依舊是熟悉的名字。
他參賽的作品流出,不是她的眼睛素描,也是素描,但卻是很藝術的一幅裸體畫,畫名〈中年名媛〉,原來正是剛才那位議員。
李瑞清賞給他看質問他的失信,徐丹楓很不解她幹嘛這麼生氣時,手機訊息令他擔憂檢看。只是這一看,換他變得更焦躁,隨即電視牆都跟著播報最新時事:張議員能利用時事話題讓畫家丹楓搶佔先機,某些清流派的評審不服但事實證明:會靠人脈才是重點,況且女兒宋淇將到國外唸會計,已確定會帶上徐丹楓,到時這一大戶人家將會供養他並讓他入贅,再也不必愁苦畫賺不了錢,只需交給他老婆宋淇養。那則訊息便是:「乖乖,別鬧出任何風波,小心兩頭空。」
李瑞清失望透頂,包括對自己的蠢。這下你高興了吧……你有名、有錢、有勢,什麼都有。而我只是有病的無名氏,我決定放棄了……。我頭痛的只是希望你消失。他顫抖的手想要安撫她的泣不成聲,顫顫搖搖地又深情地,渴望吻去,換得的只是她閃躲的眼,與充當口罩的手背,擋住他的柔軟雙唇。「走開。上帝的寵兒。」她刺著他的心,不知他也很絕望,最終盡情地逃走,逃出上帝的懷抱。
兩年沒碰畫筆了,李瑞清沒留下任何隻字片語,唯獨換過上一種沒有繪畫的人生。成天有空就幫忙店內生意,學業也在努力,每天讓自己忙茫茫,日子也就一天天過去。原本以為就這樣過了,某天看診卻聽聞醫生在聊一位病人「他剛患憂鬱症,特別的是夢想沒能幫到他,反而害了他。」他的夢想是畫畫,但淪為功利器具後,便成天不知該畫什麼了。
某天新聞裡報導繪畫大賞的評審名單正式將徐丹楓除名,正因他最近碌碌無為,又得了完蛋的憂鬱症,甭想玩了。這幾日剛好正逢搬家,母親再婚,與繼父警察父親即將搬到有模有樣的家,反正什麼畫具都扔光的瑞清,已了無牽掛正好可省點搬家費。
其實瑞清覺得不可能,徐丹楓早搬到國外,是不可能回國還看診的。若是如此,這不表示他還在附近?
新鄰居傳來尖叫,好像在吵什麼,因為這附近的空屋還很多,可能是在吵房價還是租金吧?沒料她正要從中介入,只見一樓的空房間內擺上好多幅畫,佔據那白花花的牆。那個怪人說要辦展,仔細一看,展覽畫卻全部上有紅顏料,根本會讓人誤會是血。這麼晦氣的東西,是要害我房子賣不出去啊!又要開始吵後,這鴨舌帽男想借水的樣子,大家就覺得他更奇怪。
好了!跟我來這裝水。李瑞清居然帶他去到自家店內,還差點聽到有人得出畫中是他的血!?趕忙讓他吃藥,他卻包得嚴實不知哪有割傷。
他睡了一會兒,李瑞清不知哪來的心情不放他走,牢牢實實讓他待著,直到他睡醒她也該回家了「想不想畫牆壁?聽說彩繪牆最能療癒一個人喔。」「你來。」李瑞清不想再聽他胡言亂語,但她也胡作非為地把人帶回家,到那片還未裝潢的大牆前,推他坐下。
怎麼畫啊?想怎麼畫啊!沒有顏料的你什麼都不能畫對吧!死了心吧!有妳,就是顏料。呸!別再說大話,現在知道我的心情了?所以來亂了?不會就飲恨別再讓自己受苦不就得了!
這些都阻止不了我,阻止不了我找到妳……!哐……他打破工人的酒瓶,碎片割傷了他的手指,還是右手。
李瑞清不明究理衝去,苦悶不已,但已拿起裙襬幫他止血。這些血流得是否不夠多?徐丹楓的血淚叩問著她,她卻顫顫去掀他的帽沿,一掀開那頭跟從前一樣的短髮,便見到完好的那雙眼睛,以及本來俊帥的樣貌。夠了。她回,緊接遭受一吻。
空虛的她容納他的所有,原本的寂寥只剩下一聲一聲淺吟急喘,蕩漾在夜色及白床前。床頭是她迷離的臉蛋,及他寬敞的雙肩,頃刻綻放再毫無保留。像那樣血色的紅花一般,朵朵盛開成為永恆……。永恆紀念的美畫。
醒來後的早晨,他不見片刻,竟是買來一盒油畫顏料,在她肩上種下一吻及紫色,「妳叫什麼名字?」「李瑞清。」她慵懶睜開惺忪眼皮,他便後悔樣說「早知要用天藍,這麼美的名字。」她趁其不備也點上鮮紅色,你呢,要不要再加點橘色?丹楓先生……嘩地被揹去牆旁,顏料開始隨興地潑上,如同山水、如同情感。
更似人生。
我只要這樣畫就了無遺憾,瑞清輕瞥丹楓一眼,臉上開始有了氣色。
我只要還能畫就了無遺憾。丹楓攬著她繼續。
是如此相似、如此無悔相似的:
天上靈光;上帝的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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