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我到底在橋底寫了什麼》 - 結他和籃球

當然是夢想呀！女人沒了可以再找。人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麼分別？

我大吼著，直斥這個被戀愛沖昏頭腦的少年。少年瞬間頓悟，在中學畢業後毅然拿起手中陪伴自己多年的結他，排除萬難成為一個Rock Star⋯⋯

要是人生這麼美好，那就好了。不過現實和故事，總是有那麼一點距離的：迂迴曲折的過程，最後得到想要的成果，大團圓結局，那才叫故事；迂迴曲折的過程，最後一無所獲，那叫人生。這是二十八歲，努力成為一個平凡人的我的感悟。

像我這種平凡得要命的社畜，又哪來的勇氣叫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放棄現實，勇敢追夢呢？

「反正你長大之後會明白的。」思忖了片刻後，我說出了那句「大人」都喜歡對小孩子說的話。不過，我說完這句話之後非常後悔，因為我由聽這番話的人，變成了說這番話的人；我終究無法避免，變成了擅長說「那種話」的大人。其實我們都知道長大之後，很多事終歸沒有答案。

「你也不是比我大很多吧？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不接收我的結他了？」方霆鈞有點失落。

「結他你自己留著吧⋯⋯無論怎樣說，他也是你的寶貝⋯⋯說不定你還曾經對它做過什麼⋯⋯我可不想用別人的老婆啊。」

他聽罷，頭垂了下來陷入了短暫的沉思。（方霆鈞這個人，你可以說他有點世故，他知道怎樣可以表現對別人尊重，尤其是當你給他一點建議時，他會刻意做出像在思考什麼的樣子，這一點讓他顯得有點老成。）不久，他抬起頭和我說：「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想我知道我該做什麼的。」

看著他蒼白的臉容，我感到好難過。十七歲的我們真的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嗎？為什麼我們在短短的歲月裡，就得決定往後的人生怎麼走？就得回應社會對我們的期望？

放學後，方霆鈞慣常地揹著結他和可怡一起走。對於我來說，眼前這對情侶的日常卻是我丟失的中學回憶之一，就像看國家地理頻道一樣稀奇。

和許多可憐蟲一樣，我在中學時期沒有女朋友，但還是有摯友陪伴我渡過青春歲月的。

「這個臭小子書桌的櫃子怎麼那麼亂⋯⋯」正當我正在抱怨十七歲的自己時，阿狗已站在班房門口等我。

「喂，行了沒？」阿狗「慣常」催促我。

「我在幫這個臭小子整理桌子，你等我一回。」

「什麼鬼，這不是你的座位嗎？」阿狗眼神寫滿了問號。

「喔⋯⋯是是是。沒什麼，走吧。」我差點忘記了我就是十七歲的我，這個事實。

「喂，你從今天下午開始後就很奇怪了。你到底在搞什麼呀？」

我此刻才有時間認真打量一下眼前的阿狗。他一直都很瘦削，臉頰兩旁像被故意削了兩刀似的向下陷，幸好皮膚不錯，不然總感覺他下一秒便要枯萎。神奇的是，這個人是個跑步能手，以往的陸運會，無論遇上什麼對手還是能輕鬆奪冠，卻沒什麼異性緣。

回想起二十八歲的阿狗，近年來總是多災多難，吃個鰻魚也能鯁骨，早幾個月前上班突然休克，結果診斷出得了心內膜炎，後來還出了車禍，活生生把二十八歲的年紀卻長得一副五十歲的模樣。眼前這個健康的阿狗，簡直就像脫胎換骨似的。

「我和你說，我是從二零二二回來的，你信不信？」我打趣地說。

「⋯⋯」阿狗先是沉默，然後冷不防來了個「猴子偷桃」，接著說：「二零二二年？那你應該記得這一下吧？當年我就是這樣讓于家絕後的！」

「唉⋯⋯幼稚鬼！」我擋住檔部，但沒有回擊。

阿狗愣了一下，收起了笑容看了看我。不知怎地，我突然生了「怕他失望」的想法，於是趁他不注意時，發出了「抓奶龍爪手」，可惜被阿狗敏捷地避開了。

「喂，他們說打球喎。」阿狗一邊說，一邊護著自己的胸口。

「打球？好啊，我很久沒有和你們打球了！」

「什麼鬼？明明下午才打完。」

「唉⋯⋯你不明白的了。像你這種臭屁孩怎會明白？不過，他們現在人在哪？」

「他們去校務處交回條，我們在校門等他們吧！」

「回條？什麼回條？我交了沒？」

「我怎知道你交了沒有？那個聖誕聯歡的回條呀！」

「噢！現在是什麼月份？那麼快便聖誕聯歡了？」我有點錯愕，我來了接近半天也沒有注意過時間。

「什麼鬼呀，現在十月呀！」

我突然想起剛剛桌面上的確存在著貌似回條的東西，不過皺得像街市的榨菜似的。

「這張？」我把紙團攤開，上面寫著「參加聖誕聯歡事宜」。

「簽名、寫日期啦！」阿狗開始不耐煩。

「噢！好久沒有簽過媽媽的名字了！」我笑了笑，然後在上面寫下「張美殷」，再在日期欄填上2022年10月3日。

「屌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2012年呀！」阿狗「咯咯」地笑出了聲。

走到地下的時候，阿雞、偉然、周偉樂已經站在大堂等著，看見我們正步向校務處，阿雞便說：「不用去啦！茜茜不在呀！」

「什麼鬼茜茜，我交回條啊！」我回答。

他說的應該是校務處的漂亮書記姐姐茜茜，回想起來，當年大家故意遲交回條就是為了到校務處親自交給她。

交完回條後，我們便到學校附近的籃球場放下書包，然後待周偉樂回家拿籃球，就急不及待的蹦向籃球場。

「好輕，這個身體好輕啊！」我一邊運球一邊假裝瞄準籃球框，晃過了眼前防守的阿雞，果斷傳球給偉然。

「你好中二病。」偉然接過球後，還不忘嘲笑我。我瞬速穿過阿狗與周偉樂，走到無人的空檔，和偉然對了個眼神，球又一瞬間傳回我的手裡。

我奮力一跳，刷板入球。

木底皮鞋敲打地板「格格」的聲音、運動鞋猛烈的磨擦聲與男生的汗臭味融為一體，這正是籃球場裡才會有的獨特氣氛。

不知打了多久，大家過剩的體力終於耗盡了，天空也犯睏而垂下夜幕，我們坐在旁邊的石看台，一邊喘氣，一邊任由汗珠滴在地上。

「你今天搞什麼鬼，好像很落力似的。」阿狗仰望著天空問我。

「因為沒有機會了啊⋯⋯」我喝了一口水，接著說，「畢業之後我們再沒有打過球了，大家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再後來就沒有人提起過打球的事了⋯⋯對你們來說，這只是一場很普通的日常，對我來說卻不是啊。我跟你說，再多過幾年，我再約你打籃球時，你連十分鐘也打不了。」我說。

「嘖，大家也住天水圍，要出來打球不是很容易嗎？」偉然說。

「要是那麼容易就好了⋯⋯」我幽幽的道。

此際，我察覺到背包傳來震動，我從裡面掏出不知道什麼型號的智能電話，上面顯示著「老媽」的來電。

「回不回來吃飯？」電話裡頭傳來老媽的聲音，這把聲音和十年後有著說不出的分別。

「現在回來啦。」我回答。

以前打完球大概七點就會收到老媽的電話，學校就在我家附近，所以回去很快。自從二十五歲搬走以後，我便很少回家吃飯。

我現在仿佛隔著屏幕也能聞到住家飯的香味了。

「你爸爸催啦！快回來吧。菜都涼了！」媽媽說。

爸爸⋯⋯？記憶裡頭，十年前的爸爸，體格仍然健康，至少，他還沒遇到那場工業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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