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我到底在橋底寫了什麼》 - 夢想

我摸了摸鏡子裡的映像，那確實是我。醜得要命的黑色粗框眼鏡、正在蠢蠢欲動的青春痘和沾了髮蠟的頭髮。接著，我仔細端詳自己的雙手，修長、靈活，且充滿力量，正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該有的肢體。

這不該是夢吧？

我奮力地打在鏡子上，裂痕以拳頭為中心四散，滾燙的鮮血從指縫間滑落——

好痛⋯⋯

真實的痛楚再三確認我不是做夢。

叮——噹——叮噹——

小息完結的鐘聲響起，我順著「回班房看看」這個念頭，一邊用紙巾包裹住手，一邊略帶猶豫地上樓梯。

這個十七歲的身體，令我很輕鬆的便走到六樓。拐彎到達班房，粉紅色的木門掛著印有6A的紙牌。

「好久沒回來了。」我喃喃的道。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動。

「剛才你搞什麼鬼？球打到一半就不見人了？」阿雞甫進班房，看見我便立刻和我搭話，然後坐在我旁邊。

身穿校服的阿雞真的非常奇怪。

「你這個樣子真的好好笑，尤其是這套校服，在你身上真的很智障。」我訕笑著說。

「你有病是不是？是不是被周偉樂撞傻了？我又沒有惹你，是不是想幹架？」阿雞的臉瞬間通紅，一邊說一邊推我的肩膀。

「不是，只是平時看你穿西裝看習慣了，實在沒辦法看你穿校服啊！真的⋯⋯完全不搭。要不你脫了吧？」我繼續說。

「你以為你好好看？你也穿得像個傻仔罷了！我也只是關心一下你而已，用不著那麼囂張吧？」阿雞是真的生氣了。

「哎呀⋯⋯你們好嘈啊，能不能安靜點？一回來就聽到你們吵架。」坐在阿雞後面的可怡提著水樽回來。

「這種感覺太棒了！」我說。久違的中學日常，能重新感受一次，實在太棒了！

「你不如說說他吧？今天整個人也奇奇怪怪的。」阿雞說。

「阿雞，你真是個渾蛋，徹頭徹尾的渾蛋，在未來也是一個渾蛋！雖然你在未來身家豐厚，且開著Tesla到處跑，但你還是個渾蛋！你懂嗎？還有，你的妻子肯定有整容，鼻子很不自然！」

「你在未來也是個渾蛋！妻子是個大肥婆！肥得跟周偉樂一樣！」阿雞也不甘示弱地反擊。

「好吵啊⋯⋯你們⋯⋯如果秀妍在的話就好了。」可怡感嘆道。

「對了！秀妍呢？」我才發現秀妍的座位空無一人。

「今天不是和你說過了嗎？請病假了啊。」可怡有氣無力地回答。

順帶一提，這個說話懶趴趴的女孩，將來成為了空姐。

真想看看中學時期的秀妍呢。我暗想。

我看一看時鐘，距離下課時間還有大約兩個鐘，只要多上三節課就可以放學。

慢著⋯⋯我為什麼還要上課？我已經是個二十八歲的大人了，為什麼還要上課呢？我真是個傻子。不過，我能確定這個時空會不會影響我未來的時空嗎？我甚至不清楚它是什麼形式的存在⋯⋯如果它是平行時空，那我做的事情根本不會影響到我本來的時空；如果我只是在同一條時間線之中往後退到十年前，那我現在的所作所為絕對會影響到我的將來⋯⋯

在搞清楚這件事之前，我還是先乖乖上課吧。不過，我該如何弄清楚這件事？

正當我陷入沒有答案的思考之際，一把聲音突然把我拉回現實。

「你還不走嗎？上選修課了啊！」說話的是方霆鈞，那個給了我紫水晶手鏈的人。

「喂！你來得正好，我有很多事要請教你。」我拽住他的衣袖說。

「不是說明天嗎？這麼心急啊？」方霆鈞說。

「明天要幹什麼？」

「欸？幫你占卜呀！你說如果準的話，你就答應我那件事呢！忘了？」

十年前的事我又怎會記得呢？

「等一下歷史課再說吧！」方霆鈞接著說。

教歷史課的關老師，聲音極其溫柔，需要非常強的意志力才能抵擋住她的催眠術。基本上二十個學生，有十五個也在睡覺，其餘五個在遊魂。

對於沒怎麼聽課的我來說，最後考了個Level 4算是不錯了。

我和方霆鈞坐在最後排，他打開厚重的歷史本，裡面夾著一本墨綠色封面、名為《八字批算》的書籍，書面已經泛黃。

「問吧。」方鈞霆噓聲地說。

關老師正在講述墨索里尼如何將法西斯主義在意大利蔓延的歷史。

「什麼鬼？」我瞧了瞧他的書，再看看他的臉，非常認真的樣子。

「我現在在平行時空還是回到過去了？」我問。

方霆鈞臉上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這是什麼鬼問題」仿佛直接寫在他的臉上。

「有沒有正常少少的問題？」

「不，我現在比較想知道這個。」

方霆鈞勉為其難地翻開《八字批算》，然後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嘴巴呢喃著什麼，然後又盯著我的臉端詳了一番後，突然皺起眉頭。

「奇怪⋯⋯奇怪⋯⋯」方鈞霆連番說了好幾聲奇怪後，便合上了《八字批算》。

「怎麼了？」

「沒理由，無論怎麼算，書的批文和你的歲數、心智都不準。」方霆鈞說。

「所以你也沒有答案？」我有點失望，畢竟他是在婚禮當天無緣無故送紫水晶手鏈給我擋煞的男人。還是，他現在學藝未精？

「你等我，過幾天再測過，不成功請你吃撈麵。」方霆鈞信誓旦旦地說。

「不過，你說要我答應的那件事是什麼？」

「我的那枝結他啊！不是說十元賣給你嗎？你說會收留它的啊！」

現在想起來，方霆鈞是班裡唯一會彈結他的男生，他當年正是在音樂課上，用結他彈奏了《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給可怡聽而成功俘獲她芳心的。方霆鈞可謂視音樂如命，每次放學不是去夾Band，便是到通利看樂譜，仿佛要將音樂融入骨髓裡。然而，為了可以和可怡考上同一所大學，他決定破釜沈舟，把結他賣給我，努力準備文憑試。

可惜的是，最後他和可怡在中學畢業後沒多久便分手了，他也沒有考上大學，更沒有繼續玩他的結他，反而把心思都灌溉在《八字批算》之中。

當年我接收了他的結他，但它卻被我二十五歲搬家的時候丟掉了，而我最後連一首《小蜜蜂》也不會彈。

「賣給我不會好可惜嗎？」我問。

「正楓，夢想和女人，你會怎麼選？」他搭著我的肩問。

我好想告訴他，你最後兩樣也沒守住。

如果當初我沒有接收他的結他，結局會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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