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我到底在橋底寫了什麼》 - 胡志雄同學（二）

鄭永天高舉胡志雄的眼鏡，像獵人從獵物身上割下的一塊肉般細心欣賞，「喂，志雄，你眼鏡度數蠻深的，摘掉了看得清楚嗎？」他笑嘻嘻地問。

趴在地上婉如家畜般的志雄，唯唯諾諾地回答：「看到，看到。」接著連忙點了好幾下頭。

「你不戴眼鏡多好看呀！以後不要戴了。來，你去門口那邊，我拋水樽給你接住，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看見！」鄭永天說罷，在桌子上抓起了自己的水樽，作了個拋投的姿勢。胡志雄見狀，趕緊爬起身衝到門口。

鄭永天趁志雄還沒到達前，已經拋出水樽，「咚咚」兩聲，那個膠水樽便落到我的腳邊。

為免惹事，我馬上繼續前行，剛好和前來的志雄對了一眼。

「喂！正楓，沒有擲到你吧？」鄭永天問。

「你們在搞什麼啊？」我拾起地上的膠水樽遞給胡志雄。

最不想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

鄭永天向著我們走過來，他雜亂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雙眼，總讓我想到傳統的醒獅。

「我們在訓練志雄啊！你看他，現在多壯？」鄭永天說罷，打了志雄的肩膀幾拳，接著又說，「你也來打打看吧！他超壯的。」

我瞥了志雄一眼，然後敷衍地打了他一拳。

「正楓哥，怎樣？」鄭永天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搓揉了幾下，又再咧出那一口黃牙。

「你們整天打他，有沒有顧他感受？」我問。

「哪有？你問問志雄，他高不高興？」鄭永天回答。

志雄怯生生的看了我一眼，沒多說話。

鄭永天是這個年級中比較壯碩的男生，而且留過兩年班，實際年齡比我們大，平時喜歡欺負弱小的同學，但卻不知為什麼，有一個乖巧的女朋友，而且是精英班的女同學。當然，和很多中學情侶的命運一樣，他們中學畢業不久就結束了戀情，而鄭永天畢業之後去了當除暴安良的警察，實在有夠諷刺。

像我這種瘦弱的男生，其實也該是被他欺凌的對象，但在中四的時候，我曾幫他做藝術科的家課（我當年也是藝術科名列前茅的優等生），而且他的好朋友何永生又是我的朋友，在何永生的關照下，我才免受他的肌肉訓練打擾。

「喂，我渴了志雄，你還不替我裝水？」鄭永天笑咪咪地命令他。

為了不節外生枝，我也沉默地往走廊盡頭的水機去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裝尿到他水樽裡。」

我想這樣說，但沒有承擔這番狠話的膽量，因為一旦被鄭永天發現，我想胡志雄可能畢不了業。

「你不反抗嗎？」我問。此際，心臟莫名其妙傳來一陣子的絞痛。我摀住心口，放緩了腳步。

「你沒事吧？」志雄問。他說話的時候從不看人的眼睛，像久未接觸光線，所以害怕太陽的瞳孔，收緊變小。

「反抗也沒有用的。」志雄淡淡的道。

添好水後，我和志雄並肩回去，我看著他走進6C班房，我低下頭加速逃避那個充滿嬉笑聲的環境，我真痛恨自己問了他那個蠢問題——既偽善又無能的蠢問題。

和十年前一樣，我沒有為任何事作出改變，我還是說著同一番「正義凜然」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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