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亞拉亞曾說過的幹話（卷二） - 第四章　外交吧，兄弟們！（下）

小恆山，後山，虺寨廣場入口。

居位後排的六位長老如臨大敵，畢斯卡更是繃緊身體，全神貫注在眼前的敵人身上。廣場的氣氛可謂是一觸即發，莫羽也一瞬不瞬地盯著現場，屏住氣息為老大打氣，緊張得連口水都不敢吞嚥。

兩位虺民長老朝畢斯卡抬起手臂，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凌厲地喝道：「接招吧！嘶嘶！」

只見第一位率先高舉，緩緩從空中降下五指，遮擋在眼前，放聲大喊──

「友↗善↘的↙姿→勢！」

靈活的肢體變化之快，長老的身軀化為眼花撩亂的殘影。畢斯卡只看見白花花的蛇腹在晃動，瞬間做出了好幾個連貫的高難度體操動作。第一位長老動作剛落，定在最後一個姿勢靜止的瞬間，第二位長老緊跟著動了起來，更加華麗地擺出了！

「友↔善↑→的↗姿↘↙勢！」

兩位長老維持著最後的姿勢，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尾巴交纏並身體傾斜，四隻手帥氣地在空中連成橋樑，同時扭過來眼神灼熱地盯著畢斯卡猛瞧。

「換你了！嘶嘶→！」

「顯露你的誠意吧！嘶↘↙嘶！」

「「來吧！嘶↙↖↗↘嘶！」」

畢斯卡目瞪口呆。

不，不行，不可能的……這麼高難度的動作，他只是個剛化成人形的小熊羆，連人身都還使用得不是很熟練。而且就算習慣了化形的軀體，他也沒有尾巴。再怎麼說以一隻熊羆而言，這真的實在是辦不到，辦不到啊！

還沒等到他反應過來，莫羽忽然一個敲手，推開他向前蹦了一步。

「我知道了！」

所有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她無所畏懼，認真地盯上定格在最後一個姿勢的長老們，肯定地點了點頭。

「哼──！看好喔！」

在發出一陣像是集氣的音效之後，她舉起雙手，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

「友→善↖的↩姿☆勢↕！」

不，完全不一樣吧？

畢斯卡炯炯有神地沈默下去。沒想到兩名長老瞬間就感受到她的誠意，感動地拍打尾巴，後面的六名長老同時間鼓掌起來。

「這樣也行？」畢斯卡氣急敗壞地湊到莫羽耳邊低語：「完全不一樣吧！」

「嗯，對啊，我亂做的唷。」莫羽得意地拍拍胸脯，小聲耳語回去，趕緊又擺回結束的姿勢不動。

畢斯卡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愧是他的結拜弟兄，總是能引發各式的奇蹟。所以只要誠意到了就好嗎？

熊羆男孩忐忑地握起拳頭，擺出自認為最強大的架式，決定學老二比照辦理。如果只是展現誠意，靠氣勢就足夠了，身為老大他也不能輸！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揮出拳頭，一邊扭轉著身子一邊大聲喊出：「友→善→的姿勢↘！」

不知是用力過猛還是太過緊張，畢斯卡華麗地絆到自己的腳踝，旋轉兩圈後狼狽摔倒在地。

長老們發出陣陣惋惜之聲。出列的兩位長老撤去友善的姿勢，失望地搖頭。左邊的長老遺憾宣布：「看來，我們的心意，嘶嘶，注定無法彼此相通。」

肋間膜抽筋了。畢斯卡欲哭無淚，摀著悲慘的胸脇在地上滾動，疼得站不起來。

「你怎麼了，嘶嘶，小熊羆？」

「我，我肋骨斷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稍等我一下嗎？」

第一位長老吃驚地摀住了嘴巴。不只是他，其他的幾位虺民都訝異地後仰，顯得非常震撼。

「竟然──！」

「這隻熊羆為了展現出友好，竟然連肋骨都扭斷了，嘶嘶！」

「雖然結果有點失敗，嘶嘶，但是真摯的情感令人感動！」

不，不是，他的肋骨本來就是斷的……

真摯的畢斯卡開口想要解釋，然而實在是痛得太過厲害，一時間說不出半個字來。莫羽趁這個機會跳到中間，捲著頭髮，誘導式地問道：「那你們覺得他夠不夠有誠意？」

「雖然不夠友善，但是，嘶嘶，給個誠意分好了。」

「嘶嘶，沒錯，給個誠意分。保留通過！」

兩位長老伸出雙手，在空中清脆地一擊掌，分開來回到左右的列隊之中。

「那，換我來吧？」

前兩位長老退下之後，第三名長老上前頂替他們的位置。他右手握拳，嚴肅地咳了兩聲，引導所有人來到一旁的樹林，指向高高的枝椏。

「你能夠纏在樹上，悠閒地睡覺度過一整個下午嗎？」

第四名長老滑上灰色巨樹，慵懶地趴上樹梢，垂掛的蛇尾從樹幹悠晃著落下，在空中軟綿扭動。

這次莫羽舉起手搶在畢斯卡面前，雀躍地蹦跳：「我我，我可以我可以！」

虺寨的巨樹高大筆直，細碎的短枝繁不勝數，攀登起來根本不需費力。她三兩下爬上隔壁的長枝，透過增高的視野看見了廣場營地的全貌。

諾大的黃土地寬廣遼闊，遠處有幾座看似白布撘作的小圓棚，捧著貨物的虺民忙進忙出，掀開輕飄飄的布簾經過。她試著朝對上視線的虺民揮手，暗自為自己的大膽咋舌，想不到對方微微一愣，居然也挪動貨物，騰出一隻手揮了回來。

「呀呼──」

莫羽滿足地呼了一口氣，像隻浣熊般趴上樹幹，垂下手腳在半空晃蕩。掛在隔壁的長老懶洋洋地斜睨了一眼，朝她露齒一笑，豎起右手的拇指。

眾長老轉頭望向畢斯卡。

「我……試試看？」

畢斯卡來到樹下思索了片刻，望著頭頂的枝幹。

總之，應該先爬樹吧？

他想了一下，伸手抱住樹幹……

喀啦。樹斷掉了。

「對不起！萬分抱歉！我會想辦法賠償的！」

大男孩抱著頭跪在地上，被眾長老用蛇尾好一陣抽打洩憤，只覺得自己另一邊的肋骨也快要斷了。虺民們明明也很重，為什麼長老輕易上得去？看看那精美的八塊腹肌，健壯的蛇尾若是收緊，不要說大樹，或許連巨石都能絞裂。

第四名長老抱著莫羽從搖搖欲墜的樹上滑落，指著地上的畢斯卡宣布：「熊羆，不採用。」

輕佻的語尾略帶甜膩，和他上吊的眼角一樣蠱惑人心，一旁出題的長老順勢為她們介紹：「這位是迎賓長老。」

另一名腦側綁著小髮辮的長老問：「為什麼？嘶嘶。」

「因為是熊羆。迎賓的時候讓熊羆站在最前面，會把賓客都嚇跑的。熊羆是暴力又野蠻的種族，嗜血的天性難以抵抗，即使壓抑著天性努力來融入也徒勞無功，客人們不會買單的呀。」

後方的長老們交頭接耳起來。

「但是這傢伙，據說，很厲害呢，嘶嘶。」

「聽說在前山幹掉了好幾個領地的繼承人呢，嘶嘶。」

「聽說連五人斬呢嘶嘶。」

「聽說光是用毛就能夠放倒對方了呢，嘶嘶。」

「雖然很厲害，嘶嘶，但可惜我們用不上啊，嘶嘶，雖然很厲害。」

不是，他沒有，到底誰亂傳的？畢斯卡崩潰地趴在樹下欲哭無淚。

太不公平了吧！這樣的試煉單純只是比賽投胎而已啊！

正當他趴在地上哀怨世事不公，迎賓長老柔若無骨的手指轉而指向人類小女孩，高傲地宣布：「人類，不採用。」

「為什麼？」莫羽無辜地問。

「手腳沒力，單薄瘦弱。端不起盤子，食物會撒在地上，拖不了酒醉的客人。要怎麼迎賓？不行，不行，統統不採用。」

「噢──」

理由太過正當，莫羽完全沒辦法反駁。她失望地嘆了一口氣。畢竟要是在幫忙的時候發病昏倒，不僅會給虺民和其餘居民們帶來困擾，她也就沒辦法參與快樂的祭典了呢。

感受過誠意的第一位和第二位長老摟住畢斯卡的肩膀，在他們的耳邊熱血地激勵：「沒關係，不要氣餒！只要有半數的長老說你們通過，首領就會同意你們留下來的！」

畢斯卡感激地看向兩位友善的長老，瞬間又再度湧起幹勁。

迎賓長老擺著蛇尾回列，不過一開始出題的第三位長老仍然站在原地。他晃著蛇尾，向一旁曲坐，勾起自己的尾巴尖端說：「不然再給你一次機會好了。既然你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那就展現一下你們的默契吧。」

「好！」

「不不不等等等等。妳給我等一下。」

畢斯卡掐住莫羽的頭頂，將滿口迫不及待答應的白痴人類抓了回來。

「我說妳，一個病到連比賽都沒辦法出席的傢伙在這強出什麼頭？妳要是出事老四可是會毒死我的。」

「不會啦，」莫羽的重點完全放錯地方：「師弟那麼可愛，怎麼可能會幹這種事情？」

「他只要開口就有毒好嗎？不行，妳不准涉險。我是老大，這裡我說了算。」

「什麼嘛！都來到這裡了，難道你要放棄嗎？不過就是點默契，失敗至少還能說自己盡力了，但直接放棄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們不是要一起實現夢想的嗎？」

「那也要量力而為，笨蛋。妳是跟著我出來玩的，我怎麼可能讓妳做這種事？」

這笨人類真的知道戰士的默契都是怎麼訓練的嗎？畢斯卡煩躁地抓了抓腦袋。

莫羽不贊同地嘟起嘴巴。出題的長老彎起蛇尾，抬起手吊在自己的尾巴尖端上，笑嘻嘻地看著兩人爭論，唯恐天下不亂地補上一句：「放心，這個試煉只會有一方陷入一──咪咪危險。」

莫羽聞言又看向畢斯卡，見他還在皺眉，忍不住跺腳催促：「我才不是來玩的，我也很認真。我們是兄弟耶，應該要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一起克服難關！」

「萬一陷入危險的是妳怎麼辦？」畢斯卡堅持不肯讓步：「實現夢想必須要腳踏實地，不能靠賭博！妳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我如果來不及趕到，妳會受傷──」

長老再一次懶洋洋地接話：「給你選擇的權利。」

「你看你看，長老都這麼有誠意了。」

莫羽堅持地指向第三名長老。都離了家出來隔壁領冒險，她可不想被管東管西的！就是不甘願生病就被歧視，她才決定來毛遂自薦，怎麼能在這裡就退縮。

畢斯卡環胸苦惱了一陣，最後還是敗給莫羽的決心。鬆口同意的瞬間，第三名長老立刻蛻去慵懶的模樣朝莫羽招手，興致沖沖地問：「準備好了嗎？」

莫羽舉起右手：「好了！」

長老迴身一捲，修長有勁的尾身將莫羽攔腰纏起，高舉過頭，對著熊羆男孩挑眉一笑。

「接下來的事情不用我說，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等等！」畢斯卡驚慌地伸手阻止：「不是說可以讓我選嗎？」

「放心，選擇權會有的。」長老不咸不淡地說：「開始了！」

畢斯卡還來不及抗議，另外兩名長老已經一左一右將他圍住，修長的蛇尾在身前交纏，拉出一條封鎖線禁止他再前進。出題的長老猛地一扭身子，尾巴像勁鞭一樣甩出，將莫羽高高地拋入天際。

莫羽絲毫沒有半分危機感，還興奮地發出「呀呼──」一類的呼喊，拖長了音調逐漸消失在空中。這下子真的沒法反悔了，畢斯卡只好觸地伏低身子，緊張地咬緊牙關，隨時準備飛奔而出。

「欸卡芙蘭。」綁著小辮子的長老望著天空開口。

「什麼事？」

「你是不是往魔獸坑裡面扔啊？」

「對呀。」

「坑上的封鎖棧道今早撤掉了耶。」

所有的長老聞言，一起抬手遮在眼睛上方，遙望飛行中的女孩。綁著小辮子的長老指向大寨廣場中央，不太確定地問：「這樣掉下去會變成飼料吧？嘶嘶。」

卡芙蘭尷尬地摀起臉頰，扭著腰臀：「那真是糟糕了。」

畢斯卡再也顧不得試煉，從蛇尾下方的空隙矮身衝了出去。在他動起來的瞬間，蛇尾便自動鬆開連結放行。強大的爆發力在男孩腳下揚起陣沙塵，黃色的渾厚光芒聚集在腳底，每踏出一步就加速一截，踝骨不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沈重的負擔在大地上留下一連串痕跡，巨大的坑洞很快出現在眼前。如古蹟挖掘現場的圓坑由六道門洞環繞，其中的兩道連接著通往坑底的棧道，其餘的後方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一、兩片還未徹底拆除的木板。畢斯卡衝到坑邊毫不猶豫地一躍，朝正上方接近中的莫羽伸出雙手。

洞裡的景色清楚展開在眼前。龐大的魔獸像泥巴一樣軟爛，暗紅的身軀佔據整個坑底，整張身子幾乎只由一張巨嘴組成。察覺到活物的靠近，它張大血盆大口，露出成圈的鋸齒和深深的囊袋。細碎的小眼睛鑲嵌在嘴唇的外緣，一顆顆不停地轉動，逐一鎖定在墜落中的兩道身影上，興奮地震顫起來。

就算能成功接到莫羽，這樣掉下去也會被吃掉！

顧不得思考攻擊不認得的魔獸會有什麼後果，畢斯卡在空中旋身一扭，渾身的魔力聚集在右手，發出劇烈的黃光。

蓄勢的拳頭還來不及揮出，坑內的黃土壁傳來尖銳的呼嘯。碧綠的符咒亮起光芒，狂亂的猝風從連綿向下的棧道掀起，將異族的訪客們吹出巨坑。

劇烈的氣流吹得莫羽看不清眼前，失重感讓她刺激得大叫。一股巨力畢斯卡從身後襲來，足以擊碎岩石的強韌巨尾打上他的腰側，將他推入上升的氣流遠遠送出坑外。

「嘿咻。」

綁著小辮子的長老從坑邊探出身子，靈活的蛇尾將莫羽捲進懷裡，朝她露齒一笑。

三位首尾相連的長老從坑中盪了回來，重新落在地上迅速散開。木製的門洞在眾人的尾下碎成渣渣，與之連結的木板從坑邊緩慢地剝落，徹底毀壞。

下方的女性虺民從棧道深處探出腦袋，大聲抗議起來：「搞什麼啊！」

迎賓長老垂下身子勾了一下她的下巴，滑膩地說：「別介意嘛，反正過幾天本來就要拆掉了。晚上哥哥向妳好好賠罪，不要生氣了，嗯？」

「你想得美唷。」

虺民女子拿起木製的夾板，好笑地砸上他的胸膛。

畢斯卡畫了個拋物線飛出坑外，重重摔落在地。紛飛的砂石迷得他看不清眼前，只能狼狽地摀著重傷的腰部咳嗽。莫羽降落後立刻跳下長老的懷抱，衝到畢斯卡身邊，擔心地喊道：「天啊老大，你沒事吧？」

畢斯卡疼得說不出話，趴在地上抖動，對她豎起帥氣的拇指。

「我忘記說了，危險度會和體重成正比增加。」卡芙蘭不好意思地掩嘴：「不錯，不錯，我欣賞你，就算你勉強合格吧。」

「人類的膽子倒是挺大的。妳都，嘶嘶，不會害怕嗎？」

「欸？不會啊，因為，」莫羽從地上抬起腦袋，理所當然地問：「畢斯卡兄沒有趕上的話，你們會接住我不是嗎？」

長老們一齊驚訝地後仰，你一言我一語騷動了起來。

「妳怎麼知道？」

「卡芙蘭，你是不是偷偷告訴她？」

「卡芙蘭違規，嘶嘶，沒默契！」

「卡芙蘭超壞，作弊可恥，黑箱操作可恥！」

「我沒有啊。」卡芙蘭長老也疑惑地扭動腰肢，摸著下巴問道：「妳是怎麼知道的？」

莫羽一副「這怎麼還需要問」的模樣，微微歪過頭，似乎為不知道如何解釋感到苦惱。忽然，她舉起雙手，左上右下慢慢轉了一圈，認真地喊道：「友→善↖的↩姿☆勢↕！」

八位長老一齊鼓起掌。前兩位友善的長老更是感動得抬手拭淚，連地上的畢斯卡都佩服地加入。

他伸出雙手，朝莫羽微弱地呻吟：「抱歉，老二，我可能到此為止了……」

「老大，我明白的，你已經盡力了。」莫羽感動地握住他的手，含淚連連點頭。再下去就要出熊命了，至少，她們已拚盡全力，沒有留下任何遺憾了對吧？

正當她準備宣布放棄，向大家道歉並打道回府，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兩人身上。

虺主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大家的中間，歪著頭頂著朦朧的陽光，盯著畢斯卡直看。

「你看起來不太好。」他開口劈頭就問：「需要薩滿嗎？」

「要要要。」

「快快快。」

「繼續，嘶嘶。繼續，嘶嘶。」

「猜拳，猜拳，輸的去請，嘶嘶！」

還不等莫羽和畢斯卡回答，幾名長老已代替他們鼓噪起來，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試煉繼續下去。迎賓長老擠開起哄的其他夥伴，朝虺主拋了個媚眼：「薩滿太慢了啦。來瓶強效藥，老大。」

一聽見迎賓長老的提議，其他的長老立刻改口倒戈，大聲叫好，跟著附議要強效藥出場。虺主則困擾地嘆了一口氣，操著滑膩的口音甜絲絲地抱怨：「怎麼這樣。你們都不支持本族產業。這樣會令我很難過。」

「強效藥也是薩滿做的啊。」

「誰叫她住在那種破沼澤。」

「就是說嘛，光是想找到她在哪裡，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等她爬過來人都已經死了！」

「還要先等她治好肯過去找她的勇者。」

長老們毫不留情地拆台，接著圍繞虺主，一聲一聲地要求起來：「強效藥，強效藥，強效藥，強效藥！」

虺主無奈地揮手答應，將兩指塞進腰甲的細縫內，捏住一瓶陶瓷窄口瓶掏了出來。莫羽再也顧不得形象，驚訝地盯著健壯的美腰直看，想看出他究竟使了什麼把戲。

那麼貼合的縫隙是怎麼塞進拳頭大的瓷瓶，大小明顯不對！

虺主拔開小罐子送到畢斯卡面前，露齒一笑：「喝吧。」

「有放肉嗎？」畢斯卡顫抖著聲音問道。

「沒有。放心服用。」

「那……謝謝大人好意。」

乳白色的濃稠液體泛著清香，滑入口中卻沒什麼味道。畢斯卡一口飲盡，舔了舔嘴唇，正要將瓷瓶還給虺主，忽然渾身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痛得在地上打滾起來。

莫羽驚恐地靠上前去，被畢斯卡一把推開。他用額頭撞地，不停猛力地捶著地板，差點就忍不住哀嚎出聲。酷刑並沒有持續多久，口耳和身上的各處傷口滲出濃稠腥臭的黑色黏液，慢慢滴在地上。

等他再度站起來，成片的污垢和雜質從身上剝落，渾身肌膚變得吹彈可破，如獲得新生般光滑嫩白。

畢斯卡驚奇地上摸下摸，動作誇張地向天伸展，隨即向虺主和長老行了一禮道謝。

渾身的傷──包括內傷和骨傷幾乎都好了，如果能不附帶美白效果會更好。畢斯卡尷尬地心想。

身為領地內唯一一位化形的居民，本來就已經飽受矚目，要是再這樣白白的回去──啊，好吧，好像也沒什麼差別就是了。反正不管怎麼樣所有人都會盯著他看。

莫羽和八位長老一起熱情地拍手，隨後綁著小辮子的長老和他的搭檔滑了出來，在兩人面前立定。

「接下來換我們。嘶嘶。」

「出什麼難題好呢？嘶嘶。」

第五位長老看起來是在場最年輕的一位。相較其餘的長老，他的個頭稍矮，面容嬌憨精緻，豐潤的嘴唇飽滿而嫩白，像一朵盛開的月華花。他一手插腰，一手壓著下唇，歪頭思索，突然靈光一動，敲手說道：「不如我們──」

「在那之前！」虺主燦笑著拍了拍手，打斷諸長老們炙熱的興致：「大長老剛剛來發過話，讓你們通通都滾回去工作！」

一片鬼哭狼嚎混合著嘶嘶聲淹沒了虺主和兩枚試煉挑戰者。

「我就說我們找薩滿嘛。這樣等客人治好了你們剛好忙完，還可以回來繼續觀看。自己不肯聽的，自食惡果！」

虺主幸災樂禍地說完，立刻揮手趕人，現場眾長老只好作鳥獸散。還沒出試煉題的兩位長老和綁著小辮子的長老與矮個子長老彼此嘀咕了幾句，吩咐「記得交棒」，意猶未盡地爬走了。

卡芙蘭臨走之前蛇尾一勾，攬住畢斯卡的肩膀拉到身邊，輕佻地問道：「醫藥費……你會用工作來抵債的，對吧？」

「咦？」

畢斯卡錯愕地睜圓雙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肩上疊加的重量沈重得難以負荷。

──原來那不是免費的嗎？！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卡芙蘭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耳語：「要是你最後敢沒通過試煉……」

說著，他舉起右手在脖子前橫劃，比了個抹殺的動作，扭著精實的腰臀離去。

莫羽同情地看著自家的老大。

不知道特效藥跟請薩滿哪個更貴一點。看虺主的反應，有可能是請薩滿的代價比較高……

「順帶一提！」綁著小辮子的長老朝卡芙蘭的背影攤開手掌，貼心介紹：「剛剛那位是守備隊長，卡芙蘭！」

「啊啊，怎麼這樣，我本來想玩全民大接龍的耶！只剩下四個人就沒辦法玩了啦。」矮個子長老努嘴遺憾地抱怨。

「跟我想的一樣！我本來想玩你唱我猜，看著胡胡麗和阿斯克被維拉五音不全的嗓音折磨得不成蛇形的樣子，說不定還會痛苦地扭在地上打滾，一定會很有趣！」

「哇喔，你太壞了，當著客人的面怎麼能如此失禮？當心首領用尾巴尖端抽你。」

綁小辮子的長老攬住搭檔的肩膀，兩個人哧哧笑了起來。莫羽聽著他們連貫地說完一整句話，毫無停頓，流利又清晰，困惑地問道：「你們為什麼不『嘶嘶』了？」

綁著小辮的長老驚訝地張開五指：「啊，忘記了！嘶！」

「就是就是，嘶，太習慣了。」

「原來不是一定要嘶嘶喊的嗎？」

「不是啊，嘶嘶，平常都不會的。」

「老大說，嘶嘶，要有自己的民族特色，嘶嘶，所以就試著加上了！嘶嘶。」

怪不得嘶嘶的時候會出現微妙的停頓，原來那不是吸氣有問題，而是額外附加的嗎？

「我覺得民族特色好像不是這樣的東西。」莫羽抵著臉頰，食指尖端不停地輕敲：「例如兩位說話的時候微微晃動著尾巴尖端的英姿，就已經充分地展現出一族的魅力了不是嗎？」

兩名長老倏地雙眼放光，蠕動著尾尖朝莫羽一左一右圍上，滿面春風地傾身。

「妳看得懂嗎，嘶嘶？」

「崇高的審美，簡直是崇高的審美！嘶嘶！」

「我懂我懂！」

莫羽握起拳頭，認真地點頭。高大的虺民們揚起上半身，高傲又自豪地擺出凸顯肩臂和腰臀的姿勢，朝她挑逗地翹起蛇尾的尖端。

「那，妳想要摸摸看嗎？今天的話特地准許異族的高貴女性稍微摸一摸……」

「可以嗎？！」

莫羽興奮得語調都高了八度，兩眼射出驚人的亮光。

眼見那泛著微光的滑膩灰鱗就要落入魔爪之中，一旁的畢斯卡趕忙跳進中間，揪住老二的背心，面色猙獰地扯了回來：

「不行！妳還未成年！」

怎麼能亂摸陌生男子的重要部位？

「啊──嘶嘶。原來未成年。」

「未成年的話就不行了呢，會被首領打死的，可惜可惜。嘶嘶。」

長老們立刻縮回尾巴，遺憾地搖頭。矮個子長老撩起頭髮，綁著小辮的長老雙手叉腰，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很好，高貴的（未成年）（異族）女性，妳，合格！」兩名長老手尾並指，高傲地宣布完，又補上一句：「嘶嘶！」

看來嘶嘶已經逐漸開始熟練了呢，嘶嘶。

莫羽指著自己的兄弟，期待地問：「那畢斯卡兄呢？」

「「不行不行，熊羆，不行。」」

兩位長老異口同聲地拒絕，搬出的理由和迎賓長老類似──讓熊羆參與現場的活動，會影響到來賓的觀感。

慘遭種族歧視的畢斯卡失落無比，跪在角落裡體驗心碎的感覺。

要獲得和虺寨往來的資格，他至少還需要一位長老點頭。若是最後的兩位再將他淘汰，他就只能等著被卡芙蘭追殺了。

不知道把自己的膽割下來賣，夠不夠償還得起醫藥費？

「最後兩位是後勤長老，現在這時間點應該在廣場上忙著搬東西吧，嘶嘶。我帶你們過去。」

綁著小辮子的長老領著他們來到一座簡陋的大棚。兩旁是高大的巨樹森林，朝天際伸出灰色的爪牙。高枝上有許多搭建到一半的朱紅漆木製平台。第七位和第八位長老正在樹下的棚裡面滿頭大汗地指揮著一眾虺民搬運木頭。

見到他們到來，兩名長老放下手邊的工作，從棚內探出身子。

「這麼快？嘶嘶。」

第七名長老嘴上這麼說著，語氣卻似乎不是很驚訝。才過了這麼點時間，長老們已經徹底換了幅模樣。不僅是忙得灰頭土臉，臉上也全都是頹喪的氣氛，不見剛才的高昂興致。

棚子外堆滿了各色木箱，疊在系有拉繩和滑輪的板車上，其他的虺民魚貫來回，偶爾三三兩兩拖著板車。他們吃力地扯著不同用途的物資，送到不同的大棚裡面堆好，從客人身邊經過時投來好奇的目光。

後勤長老們對視一眼，帶著畢斯卡和莫羽來到樹下的一大疊木材小山旁，直接指向接下來的工作內容，目光期待：「你能扛得動重物運上樹梢，在平台上靈活地搭載起來嗎？」

「扛不動。」莫羽失望地說。

「喔不──」兩位長老扼腕地惋惜。

「抱歉，我不會爬樹。」畢斯卡絕望地摀臉。

「喔，不──」兩位長老更大聲地哀嚎。看來比起靈魂的深度交流，他們更注重幫工的實用性。一見招攬不到即戰力，兩名長老深受打擊，露出比本人還絕望的姿態。

畢斯卡突然覺得應該再努力一下，鼓起自己的二頭肌大聲自薦：「等等，但是我能扛起比這三倍重的東西，還可以走得跟原本一樣快！」

第八名長老兩眼一亮，朝旁邊招手。路過的虺民立刻找來一片板車，將地上的木材通通推了進去。畢斯卡「喝」地一聲輕輕鬆鬆用單手抬起，高舉在空中。

後勤組的虺民們一個個湊上來，將手中貨物塞進他的板車。聚集的群眾滿滿當當圍成一個大圈，逐漸將四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停留在旁邊大力吆喝助陣。

板車上堆疊的貨物已經足足有五個莫羽那麼高，比原本的三倍重量還要超出預期。高抬的手臂微微發抖，豆大的汗珠從鼻尖沁出，但是畢斯卡仍然筆直地站著，堅持將貨物高舉過頭。漲紅的面龐在初生嬰兒般的新膚色下顯得嬌嫩又可人。

「可以更高嗎，嘶嘶？」

「抱、抱歉，這是極限了。」

「好矮。」

「太矮了。」

「但是能扛很重。」

「揮灑著汗水努力的英姿也是亮點呢，嘶嘶。」

兩名長老交頭接耳了一陣子，最後靠在一起指向畢斯卡，興高采烈地宣布：「採用！」

「太感謝了！我會努力的！」

畢斯卡感動地丟下板車，握起雙拳大喊，助陣的虺民們熱烈鼓掌恭喜他順利入圍。

不不不，畢斯卡兄，這次的目的不是要幫她找到能做的事嗎？

莫羽鼓起臉頰用眼神拼命暗示，然而興奮得兩眼發光的老大已經看不到示意。他沈浸在自己被採用的激動之中，緊緊地抱住莫羽，高聲歡呼起來。

太好了，他不用去賣膽求生了，萬歲！

莫羽沒轍地拍拍畢斯卡的後背，嘟起紅唇，隨即也跟著開懷地笑了。

「恭喜你呀，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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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友善的姿勢】是出自《愉快愜意的台中之旅》裡漢斯做的那個姿勢（抹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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