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會笑──」她瞥了亞瑟一眼,轉身離去前扔下命令。「快點下來吃飯!」
她離開房間前特地叮嚀亞瑟一番,今日語氣顯然不同,嘹亮的嗓門充滿恐嚇意味。唯一緩和他緊張情緒的便是底下書房傳來的熟悉音樂,同時夾雜男女的談話聲,他們可能聽到樓上發生的事情;音樂的旋律讓亞瑟回想起剛剛的夢境,太多聲音都符合現在的情況。
這是多麼真實。而且夢中的片段都那麼清晰,從來沒有夢能停留這麼久。
他摸著腦袋回想那些劇情,那異常的真實感到底是從何而來,所有他聽見的、聞到的,手臂感受到的灼熱,那到底……?薩洛梅那時也這樣,夢的清晰與停留至今仍清清楚楚,如出一轍。
過去這幾週的經歷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地方是哪裡?是現實還是夢境?這兩者已經混淆他的認知。或許得要有顆跟薩洛梅一樣結構的腦袋,才能無視這些狀況:這就是亞瑟的結論。
他洗完臉、走下吱吱作響的樓梯,特意閃避幾處容易特別大聲的地方,雖然也不是怕吵了誰,但走久習慣就這樣養成了。
下樓後,他見那兩人坐在餐桌前開心大聊,那隻紅色大老粗配上古典音樂的確非常不協調;或許是提寧的關係,讓他挑選一張從來不會聽的音樂類型。他之前可對此嗤之以鼻呢。
薩洛梅見亞瑟,伸出手指對他點了點,似乎在暗示──「眼睛放亮點」;正如同亞瑟之前對他做的。
「偽君子!」亞瑟沒有發出聲音,只用嘴型輕輕地說。
他看向站在流理台前的背影,有一種熟悉,又有一種陌生,那種氣氛有點奇怪,但他說不上來。過去,吵架也不是沒有過,恩西亞偶爾會耍耍脾氣而亞瑟仍覺得她很可愛,因為她會噘著嘴直接表達她的不滿,但絕不是今天這樣。
他回過頭,彎下腰在提寧臉頰邊輕吻後說道:「早安,我美麗的大姑娘。」
「嘖!後面那個名詞可以換一下。」提寧白了他一眼,亞瑟輕輕一笑回應。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看著盤子上一大塊逵達獸的肉排,焦香的反應總是這麼奇特,將一塊血淋淋的生肉變成這麼美味的食物。他吞嚥了一口,瞬間也聽到自己肚子裡的抗議聲。
「亞瑟,看看這部位是從你身上哪裡切下來的?」提寧笑著。
亞瑟從虛假的笑容裡擠出一聲冷笑。「一點也不有趣!」
薩洛梅也沒放過他,邊說邊叉起一大塊肉排就往嘴裡塞。
「亞瑟,你到哪裡去玩了?」
「哈,有機會帶你去!」
如果不是提寧在這,他很快便會跟薩洛梅拌起嘴來。然而,他目前並不想這樣做,而是留給薩洛梅一點面子,僅僅只是拋了一個鄙視的眼神。
亞瑟想起那日,薩洛梅好奇地問了很多關於提寧的私事,但那大塊頭可問錯人了,他不愛探究個人的秘密。可能是傭兵的日子當了太久,知道秘密也意味著需要時刻提醒自己不能隨意說出,所以當恩西亞跟他提到時,他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傢伙該不會「煞」到提寧了吧?
這是他和恩西亞的心得。有趣的是,他們似乎沒有看錯,那兩人偶爾私底下會有些小動作,而人有趣的就在這兒,都以為沒人會看見,但事實上明顯得很。典型的自我安慰心態。
「對了,亞瑟,今天有你的快捷。」恩西亞的語氣依舊冷淡。亞瑟轉頭,她朝圍巾抹了抹,想端起煎好的麵包及配菜,還有一大碗飄著豐厚油脂香味的褐色醬料,但同時又想伸手溝向一旁的爐櫃上拿出一包灰黑獸皮的包裹。提寧喊了她一聲,而在掠過亞瑟身旁時又瞪了他一眼。
提寧端著裝滿食物的盤子回來,恩西亞則放下那碗醬料的時候同時把那包裹放在亞瑟手邊。老實說,那放下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拍向桌面的聲音仍讓他心裡抽抖了一下。
「你的。」恩西亞說。亞瑟在提寧的眼神下回過神,趕緊拉開她的椅子。恩西亞就坐後抖了餐巾準備用餐。這之間,她沒看過亞瑟一眼。
「恩西亞,那是什麼?」提寧走回座位時朝那個包裹挑了眉。
「我不知道,要等那傢伙打開。」恩西亞聳了聳肩,接著拿了碗,替自己和其他兩人盛了一碗湯,唯獨就是漏掉亞瑟的。
他原本飢餓的肚子似乎一點也不餓了。
「哎?信差還是快遞來過了?」提寧又問,然後趁著恩西亞低頭時,將自己的湯碗推到亞瑟面前。
「你來之前就送來了,罕見這麼早就配送的。」恩西亞點點頭。
「那我一定要去檢查信箱,」她拿起湯杓盛了一碗,「嘿,我快要變成你們正式的鄰居了。」
恩西亞抬頭時,臉上的冷漠消失了,就好像剛剛一切都不存在,眼神裡彷彿充滿了期待。
「那就是──」
提寧頻頻點頭。
「我的申請通過了。」她雙手的手指像是彈琴,快速上下移動。「管理中心說這一兩日就會送達呢。真是令人興奮。」
亞瑟輕輕哼笑一聲,內心很想說聲「恭喜」。他看向一旁不敢出聲的薩洛梅,眼裡似乎暗示著什麼,所以這話始終沒有說出口。他的確為提寧高興,雖然她有錢到可以跟管理中心耗,但上週那女人從遙遠的市集回來後接到一封通知,狠狠澆熄她的希望。
亞瑟才想她可能會賭上這一生跟管理中心進行一場無聲的博奕,可那裡祭下新規定,也許是申請臨時居留的人太多讓他們管理麻煩,提寧再沒取得核准,恐怕過兩個月週期就得被強制驅離。要再次申請,恐怕又得隔上一段時間再來一次。
「哈,恭喜了!」恩西亞笑著輕拍雙手,但亞瑟仍認為她在勉強自己微笑。「早知道這餐點應該更豐盛一點。」
「這可是開胃菜呢。」提寧挑了挑眉,她望向亞瑟,而亞瑟也挑眉回應。「要不,今晚咱們要不去慶祝一下?」她說。
「哈,這麼迫不及待嗎?」恩西亞回應。
「當然,反正都是確定的事。」提寧又勾下巴,又挑了眉。
「可我們又吃不上。」薩洛梅拿了鐵罐飲料,灌入口中。這傢伙可真會挑時間,看臉色,但他說錯話了,那一刻,他的餘光看見恩西亞的臉,又沉了下來。
「哈,對了,我差點忘了。那麼下次?」提寧身體猛地搖晃一下,薩洛梅立刻皺著臉,像是吞了什麼難吃的藥丸。
「嘿,亞瑟。你不打開看看?」他說。
亞瑟撇了他一眼,然後看向桌面上的包裹。這個包裹並不一般,像是在陰暗潮濕的地方被撈了起來──痕跡斑駁,有著許多手印的痕跡。灰黑獸皮,看起來像是被捲起來、約有半個手肘長的長型包裹。
亞瑟輕輕摸了上面的皮革,沒有發硬,反而厚實又柔軟;與合成皮革不在同一檔次。第二個不像是包裹的原因在於它沒有任何包裝,也許是恩西亞拆了通常會有的外殼。他不知道是誰寄來的,總之上頭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標誌,只靠一條皮繩和蠟印來封口。
那蠟質……很特殊。亞瑟稍微摳了一下,只有邊緣輕輕落下幾片。他接著捏了幾下,裡面似乎裝著某種堅硬的物體。
「這看起來挺高檔的,就是破舊了點。」薩洛梅說。「誰寄的?雷爾夫?」
亞瑟聳聳肩然後看向恩西亞,但她並沒有正面回應,也是聳肩。那傢伙眸裡冒出閃亮的光芒,彷彿是飢餓的獵犬看見獵物,一個推開椅子站起,竄入他與恩西亞之間,然後被瞪了一眼後轉移到亞瑟與提寧中間。
這紅色大光頭總是這樣,只要看到像是寶物的東西,兩隻咕溜溜的眼睛就會緊盯著不放。
「這不是他的習慣,他不會搞得這麼神秘。」亞瑟瞥了他一眼,然後刮掉封口的蠟印並解開下方的皮繩。攤開後,裡面的東西沒有他想像得那麼簡單:一個兩吋寬的腰包形式皮袋,儘管樣式古老而斑駁,但皮面摸起來依舊溫潤、柔軟,閉上眼,也許他會錯認那是新的,而上面的皮帶刻印著許多他不解的圖樣與符號,像是一個人捧著什麼。其金色的縫線精緻、沒有脫落的痕跡,完美地沿著皮帶圍繞。
薩洛梅皺眉,搔著光亮的額頭一陣低語。
「這符號我好像在哪看過……嘖!就是想不起來。」
亞瑟看向他,然後得到回應的依舊只有聳肩。他不敢奢望能從那大塊頭身上得到什麼答案,於是又看向那個腰包,指尖的觸感告訴他,那堅硬的物體就藏在裡面,好像又被一層什麼東西包裹著。他拉開內裡,拿出一塊邊緣裁切得不是很整齊的獸皮布,霉味飄出,黑色的霉塊已經攻佔了部分的區域。
他瞥見底下藏著一塊被銀、黃間相的金屬相嵌、立體且透明的四面三角晶體,其大小約跟乒乓球一樣大,恰好用三根手指可以抓起每一邊的斜面。
「又是這玩意?」亞瑟第一個直覺,認為那東西像是那位薩斯吉交給自己的圓形物的作工。「誰會寄這種東西給我?」他捏起,放在眼前看著。中央的晶體顏色淡黃一致,帶點透明,像極了琥珀卻又不像。
「讓我瞧瞧!」
薩洛梅從亞瑟手上接過去,他想學亞瑟一樣拿起來,但因手指太粗,還沒夾緊就掉下來。他低頭,想看看還有什麼,這時,那片攤在桌上的獸皮布中央不知何時冒出了一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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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亞瑟,終於等到這天……來依洛找我。你無法應付眼前的一切,其來有自。用你的生命去追逐我所看到的真相,失去的記憶不會永遠消失,相信你所遇見!
西爾克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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