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這餅乾也太好吃了吧——」
秦亦凌一邊看著小說一邊吃零食。然而話才說到一半,指尖突然一空,前一秒還捏在手裡的巧克力餅乾,已經被無情地奪走了。
「真的嗎?給我吃!」
鄰桌的少女動作猝不及防,秦亦凌有些傻眼地轉過頭,看向坐在自己右邊的林芷瑤。
高中的她正處於如同初春嫩芽般的年紀,整個人渾身散發著一種藏不住的、生機勃勃的青春氣息。那頭烏黑亮麗的秀髮簡單地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隨著她剛才強盜般的動作在腦後活潑地甩動,幾縷不聽話的碎髮俏皮地貼在頎長的脖頸與鬢角,更顯得活力滿滿。
或許是因為剛上完體育課,她的雙頰還泛著未褪的紅暈,鼻頭上掛著幾顆細密的汗珠,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像是一朵剛被雨水滋潤過的鮮花,充滿了向上的生命力。她穿著略顯寬鬆的制服,乾淨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整個人顯得清純而美好。
當然,最讓人無法忽視的,仍是她那對清澈到令人咋舌、漂亮又深邃的桃花眼。
「明明吃起來也還好吧,你剛剛的反應也太過頭了。」少女一邊嚼著餅乾,一邊露出有點嫌棄的表情,似乎對這塊強行搶去的餅乾評價不算高。
「靠,哪有人搶了別人的餅乾,還講這種風涼話的?」
「什麼叫搶?讀書人的事,能說是搶嗎?況且你又沒說不能吃。」林芷瑤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雙臂交叉在胸前,那頤指氣使的模樣,彷彿剛剛那個搶劫餅乾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那是我的餅乾欸?下次要拿之前好歹問一下嘛,小瑤。」
——「小瑤」。 這個稱呼從秦亦凌嘴裡喊出來,總帶著點少年的彆扭與含糊。 在班上,他從不敢直呼女同學的全名,總覺得三個字連名帶姓地叫出來太過生硬死板,像班導在拍桌點名;但如果單叫「芷瑤」,又顯得過於親暱,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足以讓他這個 I 人尷尬得無地自容。
於是,「小瑤」成了他最安全的稱謂。帶點鄰家感,又不會過分逾矩。而林芷瑤大大咧咧的性格,對這個稱呼似乎也挺適應,一段時間下來,這就成了他們鄰桌之間專屬的密碼。
秦亦凌一邊不服氣地反駁,一邊從林芷瑤手中奪回已經空空如也的包裝袋,略帶無奈地收入口袋中。 這已經不是林芷瑤第一次搶他零食吃了。
每次只要自己一個不注意,放在課桌上的零食就會被這個鄰桌女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走,然後在一瞬間內被吃個精光。
「哼哼,我下次考慮考慮。」奸計得逞,林芷瑤心滿意足地坐回座位,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指尖殘留的巧克力屑。
其實她是騙人的,那巧克力餅乾簡直好吃得不得了,濃郁的甜味正中她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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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挺好吃的啦……」
林芷瑤趴在桌上小聲嘀咕。但秦亦凌並沒有聽見,此時的他已經別過頭,自顧自地沉浸在課桌下那本《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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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秦亦凌。」午休結束。
「小瑤?怎麼了……」聽到身旁少女的呼喚,秦亦凌緩緩從午睡的安穩中抬起頭,似乎尚未完全醒來。
「可以教我數學講義的題目嗎?我不會算二十七頁排列組合的題目。」
林芷瑤看上去有些窘迫,顯然她剛才已經問了不少朋友,然而實在沒有人會她手中那道題目。也對,畢竟等一下的課就要抽查講義了。
「我來幫妳。」林芷瑤把椅子挪到秦亦凌位置的旁邊,空氣裡浮動著冷氣運轉的細微嗡嗡聲。
書桌上散落著幾本翻開的複習講義、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計算紙,以及兩支自動鉛筆。
「你看這題,『將五個不同的球放入三個不同的箱子,若每個箱子至少放一球,共有幾種放法?』」
她用筆尖戳了戳講義上的題目,眉頭緊鎖,轉過頭來向他抱怨:「為什麼算這種東西還要分什麼重複排列還是排容原理?球自己愛去哪就去哪,為什麼要為難高中生?」
林芷瑤的語氣裡滿是純粹對數學的憤怒,完全不帶任何女孩子的矜持。
「這題用分組分堆最快。」秦亦凌笑了笑,拿過她的計算紙,在上面熟練地劃下幾個示意圖。
「五顆球要放進三個箱子,而且每箱至少一球,那球的數量分配只可能是『3、1、1』或者『2、2、1』這兩種情況。我們先看第一種……」
為了看清楚他筆下的算式,少女毫無防備地整個人湊了過來。
林芷瑤完全沒有意識到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只剩幾公分。她的一隻手臂很自然地支在桌面上,半個身子的重量幾乎都傾斜到了他這一側。
隔著薄薄的夏季制服襯衫,秦亦凌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從她肩膀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然後呢?先從五顆球裡選三顆放第一堆?」她歪著頭,眼睛死死盯著算式,一邊思索一邊無意識地用指尖繞著自己馬尾末梢的髮絲。
那股淡淡的、洗髮精的乾淨皂香,就在這個瞬間毫無預警地闖進了他的呼吸裡。 秦亦凌原本流暢的解說頓時卡了一下,握著自動鉛筆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對,所以是 C5 取 3……」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視線卻忍不住從算式上飄開,落在了她的側臉上。
林芷瑤此時的表情非常專注,因為思考而微微抿著嘴唇,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垂在耳際。午休後的陽光透過教室的百葉窗格,恰好在她透亮的臉頰上打出一道淡淡的光暈,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她是真的真的很想把這題搞懂——那雙桃花眼裡只有那堆該死的 C 幾取幾和階乘,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然而,正是這種毫無自覺的坦蕩與專注,反而像一記直球,毫無防備地擊中了他的心跳。
「喂,你發什麼呆?接下來要乘以 3 階乘嗎?」見秦亦凌遲遲沒有動筆,林芷瑤有些疑惑地轉過頭來看他。
四目相交。 兩人的距離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裡倒映著自己有些無措的影子。她澄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眼神裡全是催促他繼續講下去的急切,沒有半分曖昧的羞澀。
「……對,因為箱子不同,所以分完堆之後要再排列,乘以三階乘。」他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輕咳了一聲掩飾內心的悸動,稍微往後挪了半寸,試圖拉開一點那讓他快要無法思考的距離。
在這一場名為「排列組合」的數學題裡,她只是隨機做了一個靠近的動作,而他卻已經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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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瑤,我媽昨天從德國帶了軟糖回來,妳要吃嗎?」
「真的嗎?我要吃!」
接過包裝袋的那刻,林芷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從半年前被她半強迫地勒索零食,到如今習慣性地主動投餵,秦亦凌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心甘情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理所當然。
這半年的時光很慢,慢到他們維持著最安全的距離:他分享零食,她分享無聊時的碎碎念;她遇到解不開的數學題會戳他的肩膀,他則一邊嫌麻煩一邊把計算紙推過去。
得益於他那自詡優秀的觀察力,在這段看似平淡的日常裡,他不知不覺收集了無數個關於林芷瑤的小祕密。
比如她緊張時會把指甲咬得參差不齊;那雙纖細嬌小的手,寫出來的是極其清秀瘦長的字體;看見美食時,她會像小貓一樣飛快地舔一下上唇;而吃便當的時候,她總是固執地先吃掉最討厭的青椒。
明明把生活日程表畫得井井有條、顯得格外精明,卻會在課間看網路小說看到催淚處時,躲在課本後面哭到脫妝,狼狽得像個傻瓜。
一般人大概不會注意這些。但秦亦凌注意到了,甚至在心底把這些碎片拼湊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鮮活的林芷瑤。
「哇,這次的果汁味真的超濃!」林芷瑤塞了兩把小熊軟糖進嘴裡,兩頰鼓囊囊的,臉上的滿足毫無掩飾。
「妳是什麼餓死鬼嗎?吃這麼急做什麼。」秦亦凌嘴上鄙夷地吐槽,眼角卻不自覺地揉進了一抹溫柔。這種看似嫌棄、實則縱容的日常,曾讓他以為這種生活會一直這樣溫馨地流淌下去。
「謝謝關心,本姑娘尚且生命力旺盛,暫時餓不死。」林芷瑤含糊地應著,手上的動作卻很聽話地慢了下來。
她一邊嚼著軟糖,眼睛一邊不由自主地往教室門口飄去,亮晶晶的眼神裡盛滿了某種期待。
「芷瑤!」
一聲呼喊打破了教室的寧靜。剛打完籃球的柳寄凡站在門口,碎髮微濕,夕陽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是那種走在路上都會讓人回頭的帥哥,更是和林芷瑤從小一起長大、家住隔壁的青梅竹馬。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回來了!我們去吃飯!」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秒,林芷瑤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匆忙轉身將吃到一半的軟糖隨手按在秦亦凌的桌上,語氣雀躍得像一隻即將展翅的飛鳥:「對了,謝謝你的糖果!」
語畢,她甚至等不及把背包背好,便轉身朝門口奔去。秦亦凌看著她的背影,那一瞬間的雀躍太過刺眼。
她奔向柳寄凡時的笑容,和剛剛吃到小熊軟糖時的滿足完全不同——那是把整個世界都捧到對方面前的、毫無保留的盛放。
那顆糖果,她其實只是用來打發等待柳寄凡的無聊時間。 重要的是,林芷瑤喜歡柳寄凡。眼裡的愛意藏都藏不住。
隨著兩人的腳步聲交織著遠去,放學後的教室瞬間跌回了死寂。夕陽的餘暉將課桌椅的影子拉得極長,也將秦亦凌一個人孤零零地定格在原地。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袋被隨意揉皺、還剩一半的小熊軟糖。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果香,可吃糖的人已經不在了。一股突如其來的酸澀與空洞感瞬間將他溺斃。
那不是一時的失落,而是這半年來,在每一個微小的日常裡、在那些他細心收集的碎片中,無意識堆疊起來的印象,在這一刻迎來了避無可避的崩塌。
他這才猛然驚醒——那些自以為優秀的「觀察力」,從來都不是什麼天賦。如果不是因為極致的喜歡,誰會去數另一個人吃東西的順序、誰會去記她哭到脫妝的傻樣?
重要的是,他早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林芷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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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場舞會已經過了近半年,彼時已是初夏時節。炙熱的陽光穿透行道樹濃密的枝葉,在滾燙的柏油路上撒下碎金般的斑駁光影,隨著午後的微風狂亂地跳動。
空氣中隱隱傳來第一聲蟬鳴的試探,與遠處柏油路上蒸騰的熱氣交織在一起。在這個季節,連時間都被熱氣拉扯得格外漫長,唯有手搖飲杯壁上迅速凝聚、又狼狽滑落的冰涼水滴,能稍微撫平這個屬於五月的、屬於初夏的喧囂與躁動。
「秦亦凌!妳看!」
彷彿從漫長而綿長的夢中被喚醒,秦亦凌有些恍惚地將眼神重新聚焦,落在眼前這張熟悉卻又消瘦了些許的臉龐上。
只見林芷瑤咬著手中的珍珠奶茶吸管,興奮地指著書架上那本標題為《初.戀》的小說。那是秦亦凌的出道作,也是如今在市面上頗受歡迎的小說。
「你真的很厲害欸……即使在之前的舞會看到你周圍都是那麼厲害的作家就知道了,但我到現在還是很沒有實感。」少女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書架上那本書翻看起來,深邃美麗的桃花眼裡閃爍著對創作的熱烈與崇拜。
「明明以前是坐在一起的同班同學,現在卻感覺……像是活在兩個世界一樣呢。」
林芷瑤看著腰封上關於秦亦凌的暢銷作家介紹,眼神微微一暗,開玩笑似地低喃。那不是嫉妒,而是她對自己那段被疾病偷走的青春,最無能為力的遺憾。
「妳在胡思亂想什麼。」秦亦凌心口一緊,不由分說地伸手將林芷瑤手中的小說抽走。
「喂,你幹嘛啦?」
那對自高一那年起便讓他著迷的桃花眼,此刻正帶著些許錯愕盯著自己。即便經歷了那麼多病痛的洗禮,那雙眼睛依舊澄澈,卻也因為那份病態的蒼白,隱隱透出一種讓人心碎的脆弱。
「文學作品沒有高下之分,我覺得妳私底下記錄的那些文字、妳寫的小說,也很棒。」秦亦凌停頓了一下,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堅定。他往前跨了一步,縮短了兩人的距離。
「別再看輕自己了。妳的創作會繼續下去,而這一次,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真的喔?」林芷瑤愣了半晌,隨即像高中時那樣挑起眉,眼神略帶調皮地看著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去掩飾內心的震動與酸楚。
「我隨時都會死喔?突然倒在地上的那種喔?搞不好哪天又要一輩子困在醫院裡了喔?」
那是她防衛世界、保護自己不依賴任何人的外殼。
「不會的。妳不會死。」看出少女眼底深處那一瞬的顫抖與難過,秦亦凌沒有退縮。他伸出指節纖細的手,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覆在林芷瑤後腦的柔軟髮絲上,輕輕揉了揉。
林芷瑤身體驀地一僵,那種溫柔的觸感讓她想起三年前在病房溫柔撫摸她頭髮的徐阿姨,這一瞬間,少女彷彿被拉回那個充滿藥水氣味的病房。
「妳不會死。就算真的有那天,我也會在病房裡陪著妳。不管是以前、現在還是未來,我都會接住妳。」
然而,少年的掌心很熱,像是要把她身上殘留的冰冷病房氣息全部驅散,少女一瞬之間產生的自卑感再一次被溫柔的陽光融化。
「……如果有那麼容易就好了。」林芷瑤低下頭,小聲嘀咕著。她沒有別開秦亦凌的手,而是溫順地任由他在自己的髮上撥弄,像是隻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小獸。
「別想這些了,等等帶妳去我常吃的泰式料理店,那邊的冬陰功很不錯吃。」
「真的嗎?帶我去!」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夕陽餘暉的錯覺下,他們的影子靠得極近,彷彿在某個交界處短暫地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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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獨屬於我的回憶,我會陪妳往前走,直到結局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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