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那是青春消逝的季節,是道別的季節,也是宣告夏天開始的時刻。
林芷瑤現在的生活十分單純。由於平時爸媽都要出門上班,弟弟林余揚也得出門上課,因此她便主動包辦了家裡大部分的家事。 即使林媽極力勸阻,理由大概就是她現在其實不用這麼忙碌、應該好好享受生活、找找能讓自己開心的事之類的。
但她現在其實並不擔心這些。
畢竟,她也已經找到自己喜歡的事了。基本上,現在的她平日早上九點起床,吃完早餐後便開始做家事,中午小憩之後便開始寫稿,偶爾也會畫點畫消磨時間,晚上便和家人共進晚餐。這便是她無比享受著的平靜日常。
當然,偶爾也會有意外。
「框啷——」 林芷瑤剛剛拉開房間的窗簾,陽光照入房間,一切看似那麼美好。 她正拿著家裡的吸塵器清掃著自己的房間,在挪動的過程中,卻不經意地碰到了置物櫃,導致裡面的物品瞬間散落一地。
「有沒有搞錯啊……」 林芷瑤緩緩蹲下身子撿起地上的物品。置物櫃中大部分是一些日常用品,像是梳子與舊文具之類的。
然而,散落的雜物中,有一件物品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住院時候的筆記本?」 林芷瑤拿起落在地上的筆記本。她僅僅看了一眼,就想起了這本筆記本的來由,熟悉到甚至不用多花時間去回憶。
筆記本的外觀有些陳舊,牛皮紙的書衣已經有了明顯的摺痕與破損,然而封面卻貼了一些很可愛的庫洛米小貼紙,彷彿是當年的小主人在倔強地宣告其所有權。 翻開內頁,原本潔白的紙張已顯泛黃,邊緣甚至有一些書蟲蛀蝕的痕跡。當然這些並不重要。
太沉重了。
那本筆記本,是她剛進醫院時用來記錄治療過程的。還記得那時候媽媽交到她手上時,還溫柔地說希望她在醫院裡不要太無聊,可以在上面記錄日常。然而僅僅寫了一年多,她就徹底放棄了。
拿起筆記本,她突然想起那時她剛到醫院,病房的窗戶有安全防護裝置在外面卡著,每每她想要將其完全打開、試圖呼吸新鮮空氣時,就會覺得無比煩躁,總想著要是能完全打開該有多好。
後來徐阿姨告訴她,那是為了避免病人絕望自殺才設計成那樣的。一瞬間,她才殘忍地發現,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短暫住在這裡的過客。她是囚犯,是被剝奪了自由、連享有陽光都不配的囚犯。
對當時的林芷瑤而言,記錄自己的人生幾乎變成了一種痛苦,以至於後面的治療進度她完全沒有寫下來,筆記本的後半段,只剩下一片空白。
懷揣著有些忐忑的心情,林芷瑤緩慢地翻開了那本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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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今天第一次住進醫院了,這間病房環境蠻不錯的,住起來很舒服。』
『三月十五日,吳映晴今天來看我了,還帶了我最喜歡的糖果,聽說是柳寄凡送我的,我好高興。』
『四月一日,今天醫生說希望能把我的頭髮修短,這樣比較有利後續治療,在醫院也比較方便,連媽媽都勸我剪掉。可是我真的好不想……』
『四月二十九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吳映晴有來看我,她說之後可能沒辦法這麼常來找我,但沒關係,我還是很喜歡她!只是柳寄凡什麼時候才要來找我啊……』
『五月二日,隔壁床有新的鄰居了!她告訴我她叫徐曉芳,我都叫她徐阿姨,好像也是跟我一樣的地中海貧血患者。她還有一個小孩!真的很可愛,她還讓我揉那個小妹妹的臉,真的好軟!』
『六月二十三日,醫生說我的病情短時間內難以好轉,可能要住院很長一段時間。怎麼辦,我好想回學校,我作業都沒做,這樣成績真的沒關係嗎?』
『九月七日,我今天又偷偷哭了,徐阿姨還告訴我她會一直陪我,我覺得好丟臉啊。昨天晚上夢到還沒住院的時候,那時候真的好開心,柳寄凡什麼時候才要來找我啊……』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吳映晴今天來找我了喔,她送了我一隻兔子的娃娃,我一直很想要!爸媽和弟弟也有送我禮物,今天真的好幸福……』
『一月一日,新的一年,希望身體可以快點好起來,趕快回學校找大家!』
『三月二日,好久沒見到吳映晴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最近很少來找我。話說現在大家都已經是高二下了,可能是因為升學壓力逐漸變大了吧。』
『五月七日,醫生說要做脾臟切除手術了,我好怕。』
『五月八日,柳寄凡搬家了。』
『七月十七日,好累,我想回家。』
『八月一日,徐阿姨走了。』
「嘔——」
林芷瑤整個人脫力般地跪倒在地,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雙手死死摀著嘴,卻怎麼也壓不住喉頭劇烈翻湧的胃酸與乾嘔。那些被強行埋葬的過去,在此刻化作蠻橫的巨浪,劈頭蓋臉地將她溺斃。
是了,她以為自己可以忘記。
筆記本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此時刺耳得如同利刃。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跡,像是最精準的解剖刀,一刀刀剜開她早就千瘡百孔的防線。她想擦乾眼淚,想閉上眼,想瘋了一樣把這些畫面從腦袋裡取走,可那些記憶卻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著她的呼吸。
眼淚早已失控,打濕了冰冷的地板。她痛苦地張大嘴,拼了命想要嚎啕大哭,乾涸的喉嚨卻殘忍地發不出一點聲響,寂靜的房間裡,只剩下胸腔一陣接一陣、近乎絕望的劇烈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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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隨著情緒逐漸穩定下來,林芷瑤重新坐了起來,繼續翻了下去。
筆記本的後面沒有內容了,一切的一切都停留在徐阿姨的喪禮那天。她的青春與時間,似乎就這麼隨便地被遺棄在了那個令人絕望的下午。
陽光依舊在照著,一切好像都沒有變。林芷瑤快速地翻著筆記本厚厚的空白,直到翻到最後一頁,卻意外地看到令她驚訝的內容。 那用正楷寫下的字跡工整清秀,和前面林芷瑤的文字比起來,下筆時的力道十分溫柔,墨水並沒有穿透紙張。上面的內容清晰而簡單:
『瑤瑤,妳看到的話,這是徐阿姨留給妳最後的忠告。要好好跟別人說謝謝、說對不起、說我喜歡你喔。否則,會像我一樣,只剩下忘記與後悔的。』
林芷瑤愣住了。
是啊。 我現在在這裡呼吸呢。有陽光,有自由,有令我開心的一切事物,還有關心我的人……
畢竟,我還活著。
想到這,林芷瑤將筆記本放在書桌上並站了起來,開始思考自己有誰是想要去感謝的。
謝謝嗎?平常對身邊的人已經說得夠多了,再多大概只會讓人感到難以負擔吧?林芷瑤想到平常秦亦凌、奚夢萱以及家人對自己的關心,默默地想著。
『對不起。』 盯著角落的文具櫃發呆,突然,林芷瑤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名字。
白楚翎。那是國小時,十二歲的她犯下的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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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瑤緩步走到文具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在堆滿舊考卷的角落裡,翻出了一個早已褪色、甚至有些沾染灰塵的草莓公仔吊飾。
那是小學畢業那天,她親手從書包上摘下來,死死塞進抽屜最深處的。她以為看不見,就能當作沒發生過。
十二歲那年,白楚翎曾是除了吳映晴以外,她感情最好的朋友。她們會分食同一包科學麵,會在課堂下偷偷傳紙條。 直到國小畢業前夕,那場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發生——只是一次打掃時間的意外,白楚翎不小心撞倒了班上最受歡迎的漂亮女生,導致對方新買的昂貴包包沾滿了髒水。
原本只是一次口角與道歉就能解決的意外,卻在小學女生敏銳且殘酷的社交圈裡,迅速變成了惡意的排擠。 流言蜚語像瘟疫一樣在班級裡蔓延。白楚翎經手的作業本沒人敢拿,白楚翎坐過的位置被貼滿了寫著髒話的貼紙。那些字跡明明如此稚嫩,卻如同利劍般狠狠刺向白楚翎。
林芷瑤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懦弱得可恥。 她沒有加入那些冷嘲熱諷的行列,她甚至在私底下、沒有人的走廊盡頭,偷偷塞過手帕和零食給白楚翎。她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足夠對得起這段友誼了。
但事實證明,她們的友誼太脆弱了。 當著全班的面,她什麼都不敢做。她永遠記得那個陰雨綿綿的下午,白楚翎的桌椅被惡作劇地搬到了教室最後方的垃圾桶旁。當全班都在竊笑、而白楚翎孤立無援地站在原地,用那一雙充滿絕望與最後一絲期盼的眼神,穿過人群死死看向林芷瑤時……她卻害怕了。
她害怕自己一旦站出來,就會成為下一個被貼上標籤的怪物。 於是,在全班的注視下,林芷瑤顫抖著,卻無比殘忍地移開了視線,假裝低頭寫著手裡的作業。
那一次視線的逃避,成了白楚翎最後的絕望,也成了那時林芷瑤此後數年想起來時,嵌入骨髓的罪惡感。然而,直到畢業典禮結束,白楚翎的書包上依舊掛著那個她和林芷瑤一起買的同款草莓吊飾。
再後來,與柳寄凡和吳映晴重逢的那天,看著那兩人靠得如此近的樣子,她才終於感同身受地知道了,被世界拋棄和被摯友背叛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
她嚐過了被拋棄的滋味,才終於明白,當年的自己有多麼殘忍。
林芷瑤緊緊將那個褪色的草莓吊飾攥在掌心,冰冷的公仔邊緣刺得她掌心生疼。
「對不起……」她看著窗外六月刺眼的陽光,眼眶微微濕潤。
徐阿姨說得對,如果不把這句對不起說出口,她這輩子都沒辦法真正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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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瑤!妳禮拜六要不要跟我去書展?聽說南紡世貿那邊週末會舉辦連續三天的書展,主題也滿有趣的。』
「嗯……抱歉,我這週末有事欸。」
『誒?真是稀奇,妳跟誰約了啊?秦亦凌?』
「不是啦,是我國小同學。」
『這樣啊,那行吧,書展我可以自己去!』
「抱歉啊夢萱,下次出門一定要找我喔!」
『知道啦,不用擔心,有好玩的一定找妳。』
「那這件事就先這樣吧。話說我昨天在網站上看到一篇很不錯的文章欸。」
『真假?傳連結給我看看啊,我來品鑑品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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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早上九點。 林芷瑤今天很早就起床了,因為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去找白楚翎道歉。
那天晚上,林芷瑤在國小的畢業紀念冊裡翻了很久,才找到白楚翎的聯絡方式。那時候的畢冊大家除了簽名以外,通常還會留下自家的住址。畢竟畢業後如果不是住得很近或特別去打聽,大概很難再有交集,林芷瑤正是靠著這個,才找到了白楚翎家當年的地址。
當然,那畢竟是七年前的地址了,即使對方已經搬家也不奇怪。不過這個地方離林芷瑤家並不算遠,再加上搭公車就可以到,她還是決定去碰碰運氣。
「呼~呼~」林芷瑤喘著粗氣。她還是很緊張的,手指仍然下意識地摳著。
要是等等發現她不在怎麼辦?要是等等她氣到直接把我罵走怎麼辦?要是她根本不記得我怎麼辦?或是她根本已經不住在那了怎麼辦?
「嗶——已扣款。」 現實沒有給少女太多猶豫的餘地。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刷了卡,從公車上下車了。
午後的陽光穿過樟樹繁密的葉隙,碎成一地斑駁的金黃晃影。這是六月的初夏,空氣裡翻滾著潮濕而溫熱的草木香氣,不顯得悶,反而有種萬物正肆意生長的蓬勃與慵懶。
那是一條再平凡不過的社區巷弄。兩旁多是三、四層樓高的步梯公寓,外牆刷著略帶斑駁的米白色洗石子,被經年的歲月和夏日豔陽曬出一種溫柔的舊質感。二樓的陽台上垂掛著幾盆生機盎然的黃金葛與九重葛,幾朵提早綻放的桃紅花苞在微風中輕輕點著頭。
風一吹,巷口那棵巨大的苦楝樹便沙沙作響,帶走了一絲空氣中的燥熱。夏天的熱烈在這裡被狹窄的巷道與溫馨的生活氣息過濾,只剩下如流水般緩慢、溫柔而綿長的時光。
「還是回去吧。」 不行。
如果不把這句對不起說出口,她這輩子都沒辦法真正往前走。
林芷瑤就那樣手足無措地杵在那裡,站在那棟三層樓高的透天民宅鐵柵欄前。手心的汗水一點點地濕潤了她手中提著的、裝著 Mister Donut 的紙袋。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裡被導航精確定位的位置,再抬頭看了看這兩天一直迴響在腦海中的地址,確定就是這間沒錯。
少女緩緩地將手指貼壓在門鈴上。正當她下定決心準備按下門鈴的那一刻……
「汪汪汪!」
「啊!!!」
柵欄另一端,一隻德國狼犬突然撲到鐵柵欄門上,猝不及防的驚嚇讓林芷瑤尖叫一聲,隨後狠狠地摔了一跤。 林芷瑤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去,只見那隻德國狼犬正趴在鐵柵欄上,雖然脖子上栓了項圈,但仍然擋不住牠對外人的強烈警戒。
「汪汪汪汪汪汪!」
「欸欸欸欸欸——別叫了!」
林芷瑤簡直快被嚇死了。畢竟是週末的早上,自己大清早不請自來已經很不禮貌了,要是在無意間又把周圍的人吵醒,只怕道歉的機會會更加渺茫。
就在林芷瑤一邊在心中默默祈禱、一邊緊張地看著裡頭那隻大狗時,那隻狼犬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看著她的身後,竟然真的突然安靜了下來。
「芷……芷瑤?」 林芷瑤愣神片刻,隨即轉過頭來,便看見一個身著運動褲、上身穿著長版運動內衣的女生,正錯愕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自己。
那張臉如今變得十分成熟,相較於當年,似乎曬得更黑了些。
「碰!」只見那女生手中提著的一大袋水果蔬菜,嘩啦一聲,隨著她震驚鬆手而全數掉落到了地上。
「妳是……楚翎?」
「真的假的?妳真的是芷瑤嗎?」
白楚翎很快地靠上來,伸手拉起林芷瑤,並快速檢查了她全身,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鬆了口氣。
「我真的沒事啦……」
「呼——沒事就好。那隻狗狗是我們家的 Peter,沒嚇到妳吧?」
「還好啦,我覺得牠挺可愛——」說著,林芷瑤下意識看向那隻德國狼犬,只見那隻叫做 Peter 的大狗依舊用十分兇惡的眼神瞪著自己。
「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妳還會來找我,挺意外的。」白楚翎一邊用鑰匙打開柵欄門,一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那個,其實——」林芷瑤猶豫了片刻,仍然主動伸出手,輕輕牽住了白楚翎的手。
「有什麼事情進來再說吧!我倒點飲料給妳喝。」白楚翎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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