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們的約束 - 1.這該死的契約

夜色之中，在這無人的時段，僅有便利商店仍執著的亮著店內的燈，堅持著自己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守則，這份堅毅，則是用員工的時間換來的。

大夜班是個無聊的工作，縱然是可以用顛倒的生活作息來換取高薪，但對於精神來說仍就是一場折磨。

當然，高薪讓人值得這麼做。

將手機放在耳邊，聆聽另一端傳來的聲音，皮膚蒼白、神情頹廢的男子穿著制服，一臉不耐煩的說著：

「真麻煩……店長你是認真的？」

『嗯，我應沒有必要騙你，白鎮宇。』

「唉……現在都什麼年代，人類和惡魔都簽定和平協議多少年了？哪有可能會有大規模的惡魔入侵人界？」

『不清楚，至少政府是這麼發布的，我們商店剛好也座落在附近……你身為和惡魔對抗的前獵手也毫不知情，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說什麼和惡魔對抗……我也只能宰一下入侵人界的魔獸而已，哪來的和惡魔戰鬥，好了……那我先去工作了，晚安了，店長。」

『好好工作吧，聽說你從小就在獵手的訓練機構讀書，我似乎不用太擔心你才是。』

「還是擔心一下比較好喔，我可沒店長你想像中的強。」

說完後，隨著提示的鈴響，周遭再次陷入寂靜，只剩下白鎮宇緊皺著眉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駝著背脊，撓了撓自己蒼白無血色的皮膚，頂著濃厚的黑眼圈，那毫無生氣的雙眸掃視著周遭，那落針可聞的夜晚，黑暗包裹一切，沒有絲毫像是被惡魔入侵的樣子，依舊是那樣的寂寥。

惡魔入侵……什麼十幾年前的小說題材。

於心中對於這條可信度極低的消息做出了如此評價，雖然不太相信，但為了保險，白鎮宇還是閉上了雙眼，微微抬起手，並將掌心朝上，將金色的光輝凝聚成了圓形的奇異紋路。

魔法，源自於魔界中惡魔的技術，被人類盜取後，魔法師逐漸誕生，而部分魔法師們則聚集起來，成立了名為獵手的組織，狩獵著侵入人類世界的惡魔，而時至今日，則變成了於政府管轄下的職業。

而這個魔法，則是獵手的基礎之一，偵查魔法。

原理是探查周遭的魔力流動，但想要擴大偵查範圍或是感受更加細微的魔力流動時，就得閉上雙眼，聚精會神的投入魔法的運作之中，因此在這樣的狀態下相當危險，容易反應不過來敵人的襲擊。

也只有在這種安全的環境，白鎮宇才敢使用。

透過魔法，能夠略微地感知到周遭的情況。

而在肉眼無法窺見的世界裡，雜亂的流動於遠方出現，然後逐漸接近。

「……方向是這裡嗎？」

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感到恐懼的情緒冷卻，讓恐慌的思維恢復理性，白鎮宇思考了幾秒，便立刻有了打算。

「……逃吧。」

正如同剛才對話所說的，白鎮宇可沒有保護自己的自信，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走為上策能規避不少風險，最多被店長罵一頓或扣扣薪水，節儉點過這個月就行。

而在睜開眼的那一刻，映入眼中的是金色的少女，她張開了惡魔專屬的蝠翼，自悾悾破開了玻璃，墜入了商店的地面上，隨著那位少女到來的，則是劇烈的火光和爆炸的衝擊波，玻璃化作碎片紛飛，模樣畏怖的惡魔們紛沓而至，眼中流露出刺骨的殺意，帶著低聲的嘶吼來到這裡。

店裡被弄得一團糟，貨架上的物品紛紛落地，爆炸的餘波甚至將一部分的地板掀飛，些許火苗蔓延入店裡。

面對這樣的情況，那名金髮少女著急地爬起，並吼到：

「喂，看到了吧？！」

「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人生的走馬燈。」

「別廢話了！」

那名金髮少女急躁的伸出右手，急切地向他說到：

「我叫做莉迪．曼洛雅斯，來自魔界的惡魔，叫我莉迪就行，請和我簽訂契約……然後一起離開這裡吧！」

盯著面前的纖纖玉手，以及少女姣好的樣貌，那狼狽的身姿以及將生命賭在自己身上的決絕，眼前這位少女如此祈求著他。

精緻的容貌被鮮血和煙塵染髒，纖細的身軀被傷痕所侵蝕，這位少女似乎經歷了一場難以想像的磨難。

暗自下定了決心，白鎮宇伸手向前，握住了少女的手。

少女的身形嬌小纖細，挽起她的手，白鎮宇露出了無比溫柔的笑容。

然後，那輕盈的身體被怪力甩至空中，並被白鎮宇扔向了那群惡魔。

「抱歉，我這種人果然不適合這種漫畫般的奇遇。」

「你這廢物人渣！！！」

毫無憐憫之心，甚至有些惡質，在把金髮少女推入火坑後，白鎮宇的腳下一動，不過幾步便靈巧的逃出了店中，伴隨著金髮少女充滿祝福的叫喚，白鎮宇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向她告別。

那樣的速度就連惡魔們也是慢了一拍才察覺到，或許是那有著成全他人的善心讓他們在這殘酷無情的世界感受到溫暖而愣住，隨著這份間隙，白鎮宇輕盈踩著如同舞蹈般的步伐，踏步來到了空中，來到了高樓之間。

於夜色中奔馳，就像是英雄一樣巡視著城市，只不過，現在是在逃跑。

但是，這樣灑脫的姿態，就算是逃跑，也是相當的富有觀賞性。

就像是從容逃竄的怪盜，縱然是在逃竄，也依舊優雅。

在空中，腳下出現金色的魔法陣，簡易的金色紋路在夜中燦爛，隨著意念拼湊出了前方的道路，腳尖輕踏著名為跳板的魔法，用魔法陣帶來的彈力將身軀送往空中，悠閒地離開。

是的，就這樣無視那盤根錯節的麻煩，擺脫那惱人的機遇，果然像他這種人，不好干涉他人的私事，這般品德讓他免去了他人的惡意，擅自插手可不是明智之舉。

「你這～混帳啊！！！」

殘破不堪的金髮少女，好像叫做莉迪什麼的，總之她追了上來。

縱然好似受了點傷而變的狼狽，但仍保持著高速的飛行，與他使用跳板不同，那是純粹的、屬於惡魔的飛行速度，雖然靈活度略遜於踏板，但在筆直的加速上卻有著相當恐怖的速度。

「啊，你怎麼來了？」

「你這人渣……我絕對要把你拖下水！！！」

完全破壞了那精緻的面龐，凶狠的表情讓面容扭曲，毫無保留的惡意向著白鎮宇釋放。

「事先說明，是您先動手將我拖入危險了。」

「是啊，但誰叫老娘是惡魔呢？」

就在兩人對峙之時，一道雷電打破了這針鋒相對的氛圍。

向後瞥去，數隻惡魔們已然在身後，並逐漸的接近，專屬於惡魔的紫黑色魔法陣在一種惡魔的面前展開，蓄勢待發。

「……哎呀，莉迪小姐，看來我們得就此別過了。」

話音剛落，纖細的玉手纏繞上了白鎮宇的頸部，背後的莉迪滿懷愛意的注視著白鎮宇，而他也會以溫柔的微笑。

「請放手。」

「要死一起死。」

「…….」

「……」

「你給老子放手啊！！！」

「哈哈哈叫你敢作弄老娘！！！」

白鎮宇的笑面被青筋攀附，而莉迪的笑容滿是戲謔，眼見後方的魔法逐漸襲來，白鎮宇不得不背起莉迪閃躲。

蜿蜒的雷電如同靈蛇般襲來，火焰如同雲霧般成片前行，寒冰構作長槍追逐目標，黑暗溶於夜色意圖捕捉並腐蝕敵人，鮮血化作觸鬚蠕動扭曲。

在天空中翻轉著身軀，金色的魔法陣以不同角度出現在周遭的空間中，白鎮宇毫無猶豫的踏在上方，準備迎擊。

數十發魔法就這麼朝著白鎮宇襲來，靈巧的在空中躲閃，腳尖輕巧的踏在了魔法陣上，壓低身姿、扭轉身軀、挪動腳步，動作乾淨俐落，巧妙的、完全的避開了攻擊，就算揹著莉迪也沒有妨礙他躲閃的功力。

「哎呀，實力不錯嘛！」

「請別光顧著看戲，既然淪落為同船的夥伴，那就幫忙反擊敵人。」

「求我啊。」

「以我的技術，我能做到讓攻擊打中你卻傷害不到我……」

「行行行，那你可別把老娘摔著了。」

放開環繞住白鎮宇頸部的右手，用雙腳夾住他的身軀並用左手拉住肩膀，莉迪半轉過身去，手中浮現出紫黑色的魔法陣。

黑暗凝聚成了箭矢，零散的朝著成群如蚊的敵人們射去，但就如同這樸素的外觀一樣，箭矢被輕易的閃過或是防住，根本阻礙不了敵人，轉頭觀察敵人的白鎮宇看到這一幕後，不禁破口大吼：

「你就是這樣反擊的？！」

「老娘的功用是在簽訂契約後才比較強的啊！！！」

「切，沒用且只會招惹麻煩的廢物。」

「住口，無禮之徒！還有既然你這麼強，那就換一下啊，我載你飛，你反擊。」

「不可能！」

「都危急時刻了能不能別任性……」

「是這樣的，我非常擅長逃跑。」

「所以呢？」

「相反的，我只會逃跑。」

過於理直氣壯；過於理所當然，這份毫不羞恥的氣勢，讓莉迪一時失去了言語，從楞神中緩過來後，這次換成她大吼：

「你這沒用的傢伙啊！！！」

「就是因為沒用我才會在大夜晚的便利商店工作啊！！！」

聽到這裡，白鎮宇的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就是因為只會逃跑，不然身懷魔法怎麼可能還願意在便利商店工作啊？理所當然的是迫於生活啊！

當然，撇開現實的壓力不講，最主要的原因是……太累了。

每天打打殺殺、遊走在生死邊緣可不輕鬆，常常滿身是傷，那種痛可不是隨便忍忍就過去的，又哭又嚎早就已經是常態了，身上留下疤痕事小，就怕截肢後一輩子都得受人照顧。

正因如此，只擅長逃跑的白鎮宇在衡量後，選擇正常人的生活。

然而，卻又因為莉迪而得重新面對這些該死的危險。

「啊啊啊都怪你，把我捲到這該死的麻煩中！」

「我就不信你性命攸關的時刻不會把無辜的人拖下水。」

「但老子現在是被害者啊，要也是我拖人下水！！！」

「你這人渣！！！」

就在兩人一邊逃竄一邊拌嘴時，莉迪忽然著急地大吼到：

「人類，前面是高樓啊！！！」

「我知道，做好準備。」

白鎮宇的手心忽然出現了金色的魔法陣，隨著手掌握拳，金色的圓弧被捏碎，化作金色的粉末，灑落在空中。

像是螢火般爍閃著耀眼的光輝，然後如同火焰冒出的星火消逝，什麼都沒有改變，而就在此時白鎮宇忽然向上一蹬，在即將撞上高樓之牆時跳往了上方，然後如同攀登高塔般踏著由法陣構成的階梯，一步又一步的往天穹邁進。

轉換角度，準備仰望星辰，向上飛去，然而就在這時，數隻惡魔撞上了高樓的牆壁，並在苦痛之中，黑色的箭矢刺穿了頭顱與心臟。

眼前的景色破碎，備置換的空間回歸正常，惡魔們緊急的停下，閃避著自上而下墜落的箭矢。

而正當餘下的惡魔們冷靜並準備追擊時，忽然墜落的黑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下意識地一瞥才發現……兩個惡魔一個被箭矢貫穿頭顱與心臟死亡，一個被擊碎頭骨導致內容物噴湧。

墜落之物，乃是兩個人影。

「幻術？你還真是多才多藝啊。」

「那是當然，我可是最擅長逃跑的傢伙啊。」

自空中墜落至地面，顧不得哀傷，眾魔們追尋著兩個目標，以及同伴無力墜下的屍骸，前往那地面。

而就在接近地面時，金色的粉末再次環繞周遭。

見到這樣的景色，惡魔們畏懼白鎮宇故技重施，因此逐漸放緩速度，但就在幻影碎裂之際，被虛幻包裹的漆黑箭矢貫穿了兩個惡魔的太陽穴，殘餘的一位惡魔則轉向箭矢飛來之處，而就在此時，藏在惡魔身後的白鎮宇一記後旋踢，足跟如同重錘，敲開了頭骨。

「不錯的配合，沒想到光幻術也能被你玩出花來。」

對於白鎮宇的臨機應變，饒是莉迪也不禁感嘆。

先是用幻術讓幾人撞上大樓，趁著他們迷茫之時讓莉迪用黑色箭矢擊殺目標，並用幻影讓他們誤以為兩人往上逃竄，殊不知兩人上升到一半時便落下，將兩個惡魔殺掉，最終落入地面時刻意放出金色的光粒讓惡魔畏懼幻術的存在而停滯，並在這短暫的緩慢中直接殺掉目標。

「哈……終於搞定了，追兵應該就這樣吧？」

「應該是沒了，老娘又不是大人物，這些低等級的雜魚應該就是極限了。」

「那麼就該分道揚鑣了吧？」

「那是當然，感謝合作了，既然彼此都坑了不少，那就各自別過，如何？」

「聽起來似乎不錯……」

正當兩人放鬆戒心，在街道中閒聊時，巨大的轟鳴伴隨著煙塵充斥了四周。

山羊的頭顱長出蜷曲粗壯的犄角，黑色的長袍覆蓋住了大半的身軀，在那寬大的袖口中，伸出了纖細到詭異的手。

碩大的蝠翼在背後張開，被黑暗填滿的眼眶中燃起了蒼藍色的火焰畫作了瞳孔，那與骨頭相差無幾的修長手指纏繞著一把彎刀，一把接近兩尺且刀鋒布滿缺口的鏽蝕大刀。

恐怖的威壓讓空氣凝結，讓人近乎窒息，連身軀也因為這股力量而幾乎無法動彈，只能顫抖著身軀。

用著低沉沙啞的嗓音，羊首惡魔默默地開口：

「你們，很奇怪。」

「那啥的……惡魔大人，我是被逼的，可以的話我會幫你把那個金髮矮子捉起來的，所以請您高抬貴手……」

本想求饒，但羊首惡魔只是隨手揮動大型彎刀，白鎮宇下意識地躲開，而他身後的建築則被劈開了一道將近三層樓高的巨大裂口，他的腳邊那恐怖的裂縫，則是剛才那發斬擊的行進軌跡。

差一點，他就得命喪黃泉。

僅僅是隨手一刀，便能有如此威力，很明顯的，小聰明在此時絕對派不上用場，而求饒……似乎也沒啥用處。

「遺憾……沒有仇恨……但……執行命令。」

聽到羊首惡魔的話語，莉迪立刻捉住白鎮宇的手臂，這像是女友因為恐懼依偎男友的場景，實際上是為了留一個人下來埋葬，而理所當然的，白鎮宇也這麼做了，兩人相視，不禁咒罵：

「噁心矮子！」

「垃圾人渣！」

而在罵完彼此後，羊首惡魔問到：

「這……你們的……遺言嗎？」

「等等，再給我們兩個一點時間！！！」

「我們還有話想對彼此說！！！」

竭盡全力拖延著時間，兩人乞討似的求取著延長性命的機會，而就在白鎮宇正在思考逃跑路線時，莉迪忽然靠近他的耳邊，輕聲說：

「簽訂契約……不然死路一條，握住我的右手。」

「內容……？」

「自己看！」

強行拉起白鎮宇的右手，並緊握住，同時用像是頭錘般的動作，莉迪用額頭撞向了白鎮宇的眉心，半是報復，半是為了簽訂契約。

「……」

看著兩人的奇異動作，羊首惡魔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地等待著。

俄頃，兩人的姿態開始變換。

莉迪的身軀像是被分解般逐漸化作了漆黑的霧氣，纏繞在了白鎮宇身上，並在轉瞬之間化作了繭，開始蠕動著。

「契約……開始？」

「預料中……反正也不想……就看看……實力。」

「畢竟……恩人的學生。」

就這麼靜靜地等待著，羊首惡魔沒有追擊，反而像是期待著什麼。

兩人沒有讓他等太久，繭囊形成了幾秒後便被破開，蒼白纖細的手撕開了繭囊之壁，被包裹之物褪開束縛自身的冗贅，探出了身軀。

蒼白如同女性的身軀僅在胸口和雙臂被紫黑的鎧甲包覆，而其他纖細如同女性般的體態顯露在外，白色的長髮垂落過腰，並且遮蔽了部分的面龐，紫色的瞳孔在髮絲的縫隙中映射出詭異的光芒。

下半身脫出，完整厚重的鎧甲嚴密地將其包覆，關節似乎也發生了些許改變，粗大的下身不似人類，結實的雙腿成反曲狀如同駿馬的後足，裝甲末端包覆雙足之處，則是類似於馬蹄的結構。

漠然面龐的嘴部緩緩開闔，男性的低沉疲憊、女性的尖銳煩躁混合成了詭異的嗓音，迴盪在四周

「身體結合的很棒，意識的相容性也不錯，這次的契約令人滿意。」

「戰鬥……開始？」

「巴風特，好像得這麼稱呼你吧，雖然契約比想像中的成功，但我們似乎仍戰勝不了一位身經百戰的高階惡魔，但是……」

輕輕一踏，劇烈的爆風席捲街道，被稱作巴風特的羊首惡魔將巨型彎刀放在身前稍作阻擋，破繭而出之物則在此時來到了蒼穹之上。

僅僅一瞬，便能移動如此距離，這便是他們兩人的底牌，特化過後而令人望塵莫及的速度。

「似乎……追不上。」

速度過快，連巴風特的眼睛都僅能捕捉到殘影，笨重的巨型彎刀有著恐怖的威力，但仍需要時間揮動才能發出遠距離的斬擊，面對那般速度，巴風特也只能放棄。

但是，沒有關係，這次的任務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若不是命令，他也不會來追殺莉迪這位沒啥特點的惡魔。

沒有特點就代表不重要，就算任務失敗了也沒有關係。

「那麼……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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