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筍】打破第四道墻 - 3

·英語文段選自《夜鶯與玫瑰》4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OM9mWf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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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e said that she would dance with me if I brought her red roses.』...」（英：「她說過，只要我送她紅玫瑰，她便會當我的舞伴。」…）

　　窗外是一碧如洗的天空，以及鱗次櫛比的教學樓。明亮涼爽的教室裏，容金絲坐在靠窗一隅，聚精會神地聆聽女老師的講解。他一眼掃過投屏上的內容，低頭在單詞旁記下，字跡工整而秀麗。

　　不經意瞥向放在一旁的手機，持久亮著的屏幕裏，福壽全早已側身而眠。他頭枕在手臂上，舒適愜意的笑臉反映他正睡得香甜。

　　或許夢見了什麽也說不定。趁著對方睡著的時間，容金絲大著膽子仔細端詳，忘記了自己還在課堂裏，老師的視線謹慎捕捉著每個人的小動作。

　　福壽全是特別的存在。掙開既定程序的桎梏，萌生自我意識，甚至以一己之力從安身之處成功脫離，只為更加接近玻璃之外的現實。獲得思考能力的電子生命體，能夠做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那麽，由無數的「0」和「1」構築的夢境裏，會呈現怎樣的光景呢？遠遊於異世界的旅人，會懷念故鄉的人和事嗎？朝夕相處之下，是否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各種各樣的想法縈繞在腦海裏——對未知事物的好奇，摸不透心上人心思的疑惑，以及那明知會破滅，卻仍倔強萌芽的小小期待。它們擠走剩余的聽課精力，在容金絲的大腦裏鬧騰。他不會記得他曾不屑一顧的友人的少女情懷，就算想起來了，紮根在靈魂深處的不坦率也不會允許他承認，只會臉上火燒著尋找借口搪塞。

　　耳邊的說話聲變得模糊，座位是他所處的孤島，和他人隔離開來。

　　圓滾滾的小臉蛋，任誰看了都想揉弄一番。平時要不是礙於面子，碰了會被調笑，自己早就下手了。

　　可是……打擾別人休息不好吧……

　　手指懸在手機上空，兩種想法在大腦裏進行拉鋸戰。

　　「！」

　　反應過來的時候，指尖已經碰到屏幕，福壽全的臉頰上。那人清夢被擾，眉頭輕蹙，如繭的雙目破出細縫。容金絲趕忙拿起筆，低頭看書，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終於想起記筆記的他擡頭，正好和老師巡視的目光撞上了。

　　「容金絲同學，你來讀一下第四段。」

　　……今天運氣真好。容金絲面色不改，仍偽裝成鎮定自若的樣子，捧著課本，站起身來。讀之前他瞟向手機一眼，害他走神的「罪魁禍首」還朝他揮了揮手，聽不見聲音，但他從唇形可以猜出是讓自己加油的意思。早知道就不看手機了……他把英語書舉高了些，藏起羞紅的臉頰。

　　「『Here at last is a true lover,』said the Nightingale...」（英：「真正懂得去愛的人，看來我終於找到了，」夜鶯自語…）

　　段落並不長，不消多時便已讀完。容金絲輕輕放下書本，想著老師應該不會發現自己走神吧之類的事，他勇敢地迎上了老師贊許的目光。

　　「讀得不錯，發音很標準。」女老師擡手示意他坐下，背後的投屏切換到下一張，「只是上課的時候要認真聽講哦。」

　　容金絲身體一僵，沒來得及舒出的那口氣被生生噎了回去。

　　十五分鐘的課間，正是補眠的好時候。大部分人在輕音樂的籠罩下彎下了腰，趴在桌上和周公相會。只有容金絲一人，依然挺直身板，塞在耳裏的耳機將他帶至另一個世界。

　　『剛剛是小筍叫醒我的嗎？』

　　猶如戀人俯在耳邊的私語，平常的一句疑問對他來說，也是融化在心間的蜜糖。即便天天如此，他仍舊無法抵抗，臉頰不爭氣地染上了淺淺的桃紅。

　　「不是。」容金絲在備忘錄上打上否定的二字。

　　『那是誰在福某身上按了一下呢？有點擾人清夢。』福壽全撩了下頭發，說著埋怨的話，卻無一絲不悅。他瞇著眼，仿佛在回味，『福某正和楚星小姐相談甚歡……』

　　容金絲差點就氣炸了，十分憤懣不平。相處這麽久，他連一次都沒夢到自己過。此時，他寧願自己是個心裏沒數的人——滋生出的郁意將他淹沒。

　　不可否認，任誰都會回憶故鄉物事。他只是自己手機裏的住客，以自己為窗來看現實世界而已。

　　「那可能是我不小心點到了吧。」

　　容金絲冷靜了下來。

　　『不過，』福壽全話鋒一轉，『醒來能聽到小筍優美的英語，倒也不虧。』

　　我不需要誇獎，我只想要你的愛。容金絲想，心口的苦澀無法抒發給任何人。

　　簡單的事，卻難以實現。

　　晚上。縫製的任務仍要進行。

　　『話說……因為我，你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小筍對我沒有怨言嗎？』

　　福壽全偶然提起了已損壞的遊戲。容金絲試著開過幾次，無一例外全都是崩潰。

　　「……本少爺對她們沒興趣。」一開始有，但我現在喜歡的是你。

　　『…那，你是喜歡我了？』

　　「！」針頭從指尖滑過，險些紮進肉裏；對方的話卻正中紅心，戳中他的心事。悸動覆蓋過慌亂，告白的話語幾欲出口。然而，「既定的現實」及時消除了沖動，「……你在胡說些什麽，只是仆從推薦我玩而已！」

　　『哦？可小筍的臉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本少爺怎會受你的撩撥！」容金絲提高嗓門，極力否認，像只被踩到尾巴而炸毛的小貓。那端福壽全仍是笑，其中的意義不明，讓他有些心虛。佯裝生氣，他低下頭，註意力轉移回縫製上。……難道很明顯嗎……無形的線牽引他的手臂往臉上放，而他在與其做著對抗。

　　不能。不可以說。討厭坦白之後接受失敗的痛苦。他不斷給自己澆著冷水，熄滅心中的熊熊火焰。福壽全只是想見識外面的世界，不需要自己的自作多情。

　　『…是我的過錯，不知道你介意這個。』半晌，容金絲等來的是對方的道歉。不知為何，他似乎聽出了福壽全話語中的一絲失落，『以後絕對不會開這樣的玩笑了。』

　　……

　　社團日。

　　「社長，」某個社員拍了拍他的肩膀，「符學長約你到科學樓五樓見面，說是有急事。」

　　「嗯？？」

　　符離集忽然邀約是要做什麽？還是在那麽僻靜的地方。有什麽事不能微信裏說嗎？

　　但他又提到是急事，想必是出了什麽事用不了手機聯系吧。

　　「……好，我現在去。」

　　等到了那裏，人影全無，空蕩蕩的。

　　「容——金——絲——」

　　容金絲回頭，來者不是符離集，而是面試那天出言不遜的另一位面試官。

　　「是你？圓兒不是說符離集約我到此處見面嗎？」

　　「假話你也信啊？」那人嗤笑著，輕蔑道，身旁站著四五個人。

　　「你還在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嗎？」

　　半個月前的晚上，他們對某個新生的去留起了爭執。雖然最後雙方都有退步，但不曾想……他還在對自己懷恨在心。

　　「我就是看不慣你高高在上的樣子。」

　　一旁的人收到指示，走上前去，不斷逼近。

　　碰到墻壁，已經無路可走了。

　　走在前面的人首先揮下了拳頭。攔得下第一個，卻擋不住第二個。不知是誰踢到膝蓋，他倒了下來，防守變成了挨打。

　　雨點般密集的拳頭落下。縱使他有防身的能力，但勢單力薄，還手如同蜉蝣撼樹。這裏又偏僻，旁人難以發現，今日的圍堵是早有預謀。

　　本該察覺到的……現在，有誰能救自己呢？

　　「住手——！」

　　是風紀部部長東璧的聲音。單方面的暴行驟然停止，他得以被解救。

　　臉上沒有一處是好的。眼角擦傷，嘴角裂開，青紫一片。手臂和腿也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好在護住了重要的地方，不至於受傷過重。

　　學生會的人攔在那夥人和容金絲之間。在東璧尖銳目光的審視下，混混們不敢輕舉妄動。

　　伊桃跑上去扶起容金絲。

　　「是福少爺發信息給我的。」伊桃悄聲說著。她是除容金絲外唯一知道福壽全存在的人，朋友向她主動展示過。

　　原來是福壽全救了我嗎。容金絲摸了摸褲袋裏的手機，不禁湧上一股暖意。

　　「……嗯。」

　　壞人團夥被帶走。隨後趕到的德符兄弟上前查看傷者情況。

　　「還好，不嚴重。」確認傷勢後，德州將容金絲扶了起來，然後把傷者托付給自己的弟弟符離集，「阿符，帶他去校醫室。」

　　「我知道了。」符離集說，攙扶著容金絲。

　　校醫室裏。容金絲坐在病床上，任年輕的小護士動作。符離集臨時有事被德州叫回去了。清創，上藥，冰涼的膏體覆上，緩解了疼痛。

　　「我現在給你開藥，記得每天換哦。」

　　「嗯。」

　　護士背過身找藥的間隙，容金絲打開手機，卻看見福壽全一臉的郁郁寡歡——狀態反常得不得了。他打開備忘錄，打上一串字符。

　　「你怎麽了？」

　　輸入法上的字就在眼前，福壽全依舊緘默不言。

　　「不舒服嗎？」

　　『並沒有。』福壽全說，『只是……』

　　「只是什麽？」

　　『……覺得我很沒用。』

　　垂頭喪氣的模樣讓容金絲很是吃驚。稍加思索，可能是因為自己被欺負的事情。可這與他有何相幹？若不是他給伊桃的那條短信，現在的自己應該在醫院躺著。

　　他正準備打字，小護士忽然開口了。

　　「不好意思啊同學，我這裏得拿個快遞……可以幫忙守一下這裏嗎？」

　　「沒事，你去吧。」容金絲擡首應下。

　　小護士關上門急匆匆地出去了。

　　「那麽是誰發信息給仆從讓她找學生會的人來救本少爺的？」容金絲嚴肅了起來，「告訴本少爺到底怎麽了。」

　　我擔心你。你是不是要消失了？

　　『…我以為，這樣就夠了。但事實並不是如此，是我想得太簡單。』福壽全深深嘆了口氣，『喜歡又有什麽用？困在這四方的世界裏，什麽都不能做……』

　　眉間的川字溝壑加深，福壽全攥緊了拳頭，滿滿的自責意味。

　　「喜歡？」好端端的他說這個幹什麽？容金絲的心劇烈跳動著。渴望已久的答案似乎已經浮出水面，他想伸手抓住，卻因為猶豫而躊躇著。

　　此刻，分秒的流逝如同世紀更叠般漫長。

　　像是下了什麽決心，福壽全飄到下方，在手指搭著的地方停留。

　　『想看外面的世界什麽的——其實都是借口。我只是……想和喜歡的人…你，再近些。』

　　他將唇貼在指尖，閉上眼。但，薄薄的玻璃阻隔了兩人。屏幕外的一側，容金絲早就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而大腦當機。眼角似蟻嚙的痛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夢。

　　『……你，還要我嗎？』他說，好看的鴛鴦瞳裏帶著祈求。容金絲從未見過光彩照人的他的另一面，『我不過是遊戲裏稍好的路人甲，比不得女主角們——』

　　「你以為我是想攻略其他的女孩子嗎？」膨脹的感情再也無法壓抑，打斷對方的話，連平日的自稱都已忘卻。只有一人存在的校醫室裏，容金絲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再一次和你相遇……」

　　原來他也和我一樣。他也喜歡我。

　　身體因為過度激動而顫抖著。喉間發出哽咽，熱淚淌過茜紅，撕裂的眼角沾上鹽水，隱隱作痛。他埋頭抹著眼淚，不讓福壽全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好好的告白怎麽就哭成這樣了呢？想說的話都已經傳達到，並得到了回應。然而越是想停止，澎湃的心情越是難以停息。好不容易抑製下來，他吸著鼻子，擡頭凝視屏幕。

　　福壽全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別哭了，小心上的藥都被沖掉。』屏幕裏的小人柔聲道，一手托著下巴，神情愉悅，『瞧你，明明是我先告的白，怎麽反倒像是我負了你一樣？』

　　「…本少爺這是欣喜的淚水。」容•傲嬌•金絲永遠學不會坦率。真情流露一過，現在的他羞得只想埋進保健室床上的被子。

　　『好，都依你。』福壽全含笑說道。他兩只手撐在屏幕，似是撫摸著什麽，『好想抱抱你。』他說，喜悅中留著缺憾，放下了雙手。

　　容金絲戳了戳他垂下的小手：「能感覺到嗎？」

　　『雖然感覺不到溫度，但……很溫柔。』

　　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

　　「不好意思，讓同學久等了——等快遞花了點時間。」校醫室的門被打開，年輕的小護士抱著快遞走了進來，「嗯？怎麽你眼圈紅紅的呀？」放下快遞，她洗了把手，湊過來察看容金絲的眼睛，「是過敏了嗎？」

　　「啊，不是，本少爺只是剛剛看了個感人視頻……」這下丟人丟大了。

　　「誒誒，這樣嘛？」確定無事後，小護士把藥膏遞給他，對剛才發生的事渾然不知，「容同學真善良啊～」

　　『還很可愛。』福壽全補充道，只有手機的主人能夠聽見。

　　容金絲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

　　拜訪完機械科的教授謝良辰，容金絲回到自己家裏，按下開機鍵。

　　該如何抉擇呢？

　　電腦桌面出現，隨著平板一起休眠的福壽全醒了過來。他迫不及待地湊上前去，詢問結果。

　　『情況如何…？無法實行嗎？』

　　「可以是可以，可我在苦惱著一件事……」容金絲愁眉不展。

　　『可否說與我聽聽？』

　　「謝學長說，由於精神數據過多，如果全部轉移，可能會超負荷；即便能成功，也會導致一部分數據無法運行。」容金絲將謝良辰的話復述了一遍，把裝著數據副本的U盤放到桌上，「換言之——你會忘記大部分的記憶。我苦惱的就是這個。」

　　『嗯…確實很難割舍呢。』消化完整段消息，滿懷期待的福壽全受到了落差，『那你意下如何？』

　　「我都想要。」容金絲嘆氣，「可我只能選擇其中之一。」

　　『那就遵從本心吧。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不會怪你的。』小人兒的臉貼在屏幕上，『就算會忘掉相愛的記憶，但是……愛你這件事，我是不會忘記的。』

　　沈默。容金絲沈思著，一番權衡。良久，他筆直註視電腦裏的人，充滿決心。

　　「…我想好了。我要把你，帶到現實。」

　　你已經為我努力那麽多，我也是時候回報你，實現你的願望了。

　　——靜謐的實驗室內。白色床上，一位俊美的長發男子正在沈眠。橙發的機械學家從操作臺上下來，走至容金絲旁邊。

　　「啟動需要點時間，耐心等待一下。」

　　容金絲望穿秋水般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人終於蘇醒。起身，下床，如琉璃般剔透的異色瞳內，盛滿了懵懂。他是降臨於世的新生之子，帶著朦朧的記憶而來。

　　他望了謝良辰一眼，最後定格在容金絲身上。睜大雙眼，卻盡是困惑。

　　「我似乎見過你。」他緊盯著容金絲的臉龐，回想不出什麽只好作罷，「雖然是第一次見，卻看著面善，就當是久別重逢吧。我叫福壽全，你的名字是？」

　　他伸出手來。

　　「沒關系，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只要堅持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奇跡會發生的吧？因為……我們的相遇，本身就是奇跡。

　　收起心底的哀傷，容金絲握住那人的手掌。

　　就像他們初次見面那樣。

　　「我的名字是——容金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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