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的醫術士 - 第７回－坦承

接下來這幾天，我只在家附近活動。我早上會先替家後面一小塊菜園澆水，中午過後再幫菜梗補充菜梗。

我的內心還是不斷掙扎拉扯。

我一方面安慰自己，依照這個世界的醫療水平來看，因為這種小病而離世是「正常」的事情。若是我貿然出手干預的話，反而是「不正常」，因為我本來就不存在這裡。

另一方面卻無法就此感到心安，有能力幫上忙卻礙於情勢無法協助，讓我感到十分焦慮。

我也有想過，要不乾脆老實跟安桑說清楚，目前看起來最了解「穿越」狀況的人就只有他了，說不定他知道讓「我」回去的方法。

不曉得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一隻散發出藍色光輝的鳥朝我這飛來，停在我手上。牠左右擺頭，仔細打量我，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等到牠滿意之後，再度拍拍翅膀，從腹裡掉出一封信之後消散在空中。

雖然之前就在艾利夫那邊見過，但是親身體驗過後還是覺得很神奇。我打開折起的信，上頭的筆跡工整。村長安桑告訴我名單已經收集完成，要我過去找他確認。

該來的終究會來。

算了，想那麼多也無濟於事，走一步算一步。

我來到安桑家門口，正準備敲門時，卻聽見裡頭的爭吵聲。

「開口閉口都是洛傑！為什麼大家這麼在意那個傢伙？」

「我跟你說過這是兩回事，他有他的錯，你也有不對的地方！」

「其他人就算了，黛西……甚至連爸爸也是，我才是你的兒子！」

「這跟是不是我兒子沒有關係！」

門突然猛力打開，米克沒意料到我站在門外，驚訝了一下，他的臉隨即變得扭曲，咬著牙快步離開。

「你來了呀……先進來吧。」安桑一臉尷尬。

「那個，不用先去追他嗎？」

「不用管他，就算追上去也講不聽。」

安桑轉頭就往屋裡走，絲毫沒有想要出去的意思。我小心翼翼地跟著安桑後頭，來到一間像是客廳的地方。

艾利夫也坐在那裡，他下巴靠在緊握的雙手上，腳不停地抖動，看起來相當焦慮。

「您好。」

「啊，你來了。」他見到我之後似乎變得更加緊張。

「菲伊還好嗎？」

「哈哈，她可好了，剛才還吵著要跟我一起來呢，花了一番功夫才安撫她。」

「先坐下吧。」安桑端給我一杯水之後，走到對面，在艾利夫旁邊坐下。我們三個人陷入沉默。

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

「村長先生，我們先來確認清單吧。」我率先開口，直接切入重點。

「在我們開始確認之前，有件事想先跟你——」

「你怎麼知道法比雅有了身孕？」艾利夫耐不住性子，打斷安桑。

「呃……這……」

「我也聽說你要他們一定要將水煮沸過再喝，對吧？」

「艾利夫。」安桑瞪了艾利夫一眼，語氣低沉。

「抱歉……我太急躁了。」

然後他將視線放到我身上，頓時間我感到一陣惡意，手臂上的寒毛全都豎起。這跟當時巴德給我的感覺一樣，甚至更可怕。

「你，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可惡，難道被識破了嗎？

「抱歉，我不得不這樣做。」安桑收起殺氣，低頭向我道歉，「我其實也感覺得出來，你並不是個壞人。」

「我也這麼認為。」艾利夫也點點頭。

「只是我身為這個村子的保護者，必須試探你。」

「你比任何人更早發現我女兒有了孩子，似乎也知道如何避免疫病。」

「拜託了！」艾利夫雙手合十，苦苦哀求。「我都按照典籍上的處方治療，雖然一開始病人改善很多，但是後來卻又惡化。」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我實在沒有頭緒，已經有三個人因此離世，這樣下去的話……」

「所以，如果你知道些什麼的話，請告訴我們吧。那天發生的事情，我們也會老實告訴你的。」

我看著眼角泛著亮光的艾利夫，以及在一旁顯露擔憂的安桑，我……

「源頭，沒有解決。」

「什麼？」

「我盡量簡單說，「洛傑」的字詞量不太夠。」

我看著他們兩位，語氣堅定。

「糞水流入引水道，人們又喝了引水道的水，才會生病。」

「請務必將水車旁的儲糞池移開，若是能連引水道附近的也移開，那就更好。」

「這是真的嗎？但是引水道的水看起來很清澈呀。」

「兩位覺得這杯水乾淨嗎？」我指著桌上那杯水。

艾利夫與安桑互看了一眼，點點頭。

「這裡面其實有著很多非常非常小，連眼睛也看不見的生命。」我搖搖頭。

「就連我們的身體裡也有，有些會幫助我們，有些則對我們不好。」

「這次的兇手便是『大腸桿菌』造成的。」

「搭常……乾進？」

「這種生命平常住在人的腸子裡，糞便也有。糞水流入引水道，『大腸桿菌』也是。在肚子裡生長，長多了人就會生病。」

「那麼，將水煮沸之後再喝，是因為可以殺死它嗎？」

「沒錯。」

「竟然有這種事情……」

「移除源頭，大概一週左右會好。多喝水，正常飲食，剩下就看病人自己。」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安排，謝謝你，洛——不對，你並不是……」

我可以感覺到安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變得溫和，已經不需要隱瞞了。

「正如您所說，我，『自認』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用八歲僅有的詞彙謹慎回答，「雖然我擁有洛傑的記憶，但我知道我並不是洛傑。」

「我的名字，叫做羅凱傑，二十八歲。」

「最後的記憶是為了救人，從高處墜落。當我醒來之後，就在艾利夫先生的房子裡。」

「這兩邊的記憶對我來說都無比真實，讓我感到困惑，難道是我死後變成了洛傑，遭受很大的衝擊，覺醒了前世的記憶嗎？」

「嚴格來說，你並不是這個狀況。」安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解釋：「被食魂樹吸乾根源，是絕對不可能活著的。」

「換句話說，你，絕對不可能是洛傑，洛傑已經不在了……」

「所以我——」

「在我們兩個懊悔的時候，天空突然出現一道法術陣。雖然稍有不同，但那很像我曾經見過的術式，那是用來召喚異界之人的法術。」

「等等前輩，該不會是以前用於召喚『勇者』作為兵器的法術吧？那不是被各國協議列為禁術了嗎？」

「你覺得呢？只要成功一次就能召喚出擁有強大能力的人，怎麼可能放棄。」

雖然我對於這些名詞抱有疑惑，但我也能大概理解，「勇者」就像是「核彈」一樣的存在吧。每個國家表面上都簽屬禁核令，私底下還是偷偷發展。

「先別提這個，洛開傑，他會聽不懂。」安桑用不太標準的發音念我的名字。

「啊，抱歉抱歉。」

「沒關係的，我大概理解。」

「總之，一顆光球從法術陣裡出現，飛進了洛傑的體內，根源又再度出現，艾利夫將你帶回去照顧，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也就是說，我取代了洛傑。」

「沒錯。但是我從未見過只將『根源』，或者說『靈魂』召喚來的法術。你說你最後的印象是從高處墜落，還記得其他細節嗎？」

「我……要救的那人在說話，但我不記得。周圍似乎發著彩色的光……」我試著回想當時的場景，腦袋卻感到刺痛與暈眩，艾利夫連忙攙扶我。

「謝謝。」

「別太勉強了。」

「我會寫信詢問我以前的同梯，看能不能查到什麼。」

「別看前輩這樣，他可是在西邊的魔法同盟學習過，那可是很厲害的地方喔。」

「別這麼說，我在那根本是倒數的。」

「所以我才說是厲害的『地方』，才不是說前輩厲害。」

「你這……」

「哈哈～」他們倆的互動戳到我的點，不小心笑了出來。「總覺得你們感情很好。」

「你看，連洛傑都笑了出來。」

「魔法呀，我的世界沒有魔法。對我來說，這個世界非常神奇，也有很多疑問。」

「所以，我想向您們學習。」

「不只是更多的字詞，我也想學魔法。」

「這……我想是沒問題的。」安桑看似有些猶豫，「法術沒那麼好學喔。」

「另外我也想跟艾利夫先生學習這裡的醫術。」

「醫術？」

「啊，這在裡應該稱作『治療術』吧。我在原本的世界跟艾利夫先生一樣，負責治療病人。」

「你，也是治療士嗎？」艾利夫一聽到我說的話，眼睛都亮了起來。

「作為交換，我也會提供我的知識給你們。」

「那就這麼說定了！洛……凱傑？」艾利夫難掩興奮，握著我的手上下甩動。

「就先照以前那樣叫我洛傑就好了。對了，我還有另一個請求，能否讓菲伊也來這裡學習呢？」

「為……什麼呢？」艾利夫突然愣住，沒意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可以讓菲伊成長更快，剩下我解釋不出來。」

根據我的觀察，菲伊的心智年紀稍比同齡的孩子還低，因為日常生活中沒有能夠互動的對象，要是讓她跟村子裡的孩子多些互動的話，或許對她有幫助。

「好吧，我回去問問看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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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就算了，黛西……甚至連爸爸也是，我才是你的兒子！」

「這跟是不是我兒子沒有關係！」

米克聽不下去，用力撞開門，卻發現洛傑站在那兒。

又是你！

他頭也不回，拔腿狂奔。

他心裡對他充滿著不滿，明明是他先騷擾我們，為何他可以不用受罰？

為什麼大人們都對他這麼寬容？

最近父親開口閉口都是洛傑，處理的事情也都跟他有關。他不過是替大家出口氣而已，反而被父親責怪。

他實在氣不過，又折返回家，躡手躡腳爬進家裡，打算偷聽他們想講什麼。

「被食魂樹吸乾根源，是絕對不可能活著的。」

「換句話說，你，絕對不可能是洛傑，洛傑已經不在了……」

他眼睛瞪大，整個人僵住，父親的話語在他的心裡無限迴盪。

「這是……什麼意思……」他低聲呢喃著，沒有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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