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的醫術士 - 第６回－修補關係２

我沿著田旁邊的引水道，逆著水流走。它們源自於北方的一條河流，除了灌溉之外，飲用、清潔身體，都是仰賴那條河。在那裡有戶水車人家，他們利用水流驅動石磨，將整個村子的栗麥磨成粉並裝袋。村長家的大女兒便是嫁進了他們家。

越往村子外側，路邊的大坑就越來越多，有些的上頭還蓋著木板。我開始聞到陣陣臭味，每年回去鄉下探親的時候，路上都是這種施肥的屎味。但是跟我們直接施在田裡不同，這裡習慣先「養肥」，將大家的排泄物收集起來，倒入剛才那些大坑，撒上乾草燃燒過後剩下的灰燼，蓋上木板「養」一段時間後，才會拿出來用。

我看著這些坑，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但也說不上來。

大概走了十五分鐘左右，清澈的河水映入眼裡，兩台水車在那轉呀轉。我的左邊肩膀突然被拍了兩下，我轉過去卻不見半個人影，這時笑聲從我的右後方傳來，黛西牽著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呵呵大笑。

「妳們不是還在學習嗎？」我沒想到這裡也會這樣玩，也笑了出來。

「學得差不多了，就提早跑掉了」黛西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葛葛被騙，笨笨，好浩笑。」

「妳怎麼連塔西雅也帶出來？」

「窩也要找姐姐，媽媽說可以。」塔西雅搶著回答，稚嫩的奶音十分可愛。

「對、對……不……」

軟弱的聲音後黛西身後傳來，我才發現歐里躲在她身後。原來如此，他對我仍然感到虧欠，所以才不敢跟我對視。我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讓他嚇到抖了好大一下。

「謝謝你，如果你沒有告訴村長的話，我就不在了。是你救了我，所以不要在難過了。」

「我……」

「話說黛西，跟我一起沒關係嗎？妳爸爸似乎不喜歡我呢。」

「反正他又不在，是能怎樣？」黛西神情變得落寞。

這種表情我似曾相識，只要一講到父親，「洛傑」也有一樣的表情。我在洛傑的記憶裡尋找關於她的身影，發現洛傑根本就沒欺負過她，反倒經常陪著她玩。我想大概是因為洛傑感受到她的爸爸也經常不在身邊，理解那種寂寞吧。

這樣想來，巴德這傢伙真是糟糕，居然只因為女兒經常跟洛傑在一塊，就在村民大會上汙衊洛傑。

「爸爸他……不是那麼壞的人……」黛西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緩慢吐出字句：「他非常照顧我跟媽媽，但他以前是更加開朗的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變成這樣……」

「啊……抱歉。」

「不用抱歉啦，他有一天會知道，你一點都不壞的。」

黛西栗色的秀髮隨著微風吹拂飄動，給了我一個甜美的微笑，臉突然就熱了起來。身體擅自將頭撇開，避開視線。太明顯了，「洛傑」這傢伙喜歡黛西，我在內心竊笑。

不過也因為「洛傑」強制轉頭，才讓我看見後方不遠處，比水車稍微下游一點的河岸邊蓋著一大片木板，之前內心的那股不安再度湧現。

那個儲糞坑距離河邊以及引水道是不是太近了點？

我知道這個村子以及附近的酒博村正遭受疾病侵害，從艾利夫與安桑的對話得知病人的症狀主要是上吐下瀉，有些人甚至還拉出血絲，很明顯是具傳染性的腸胃炎。而且治療效果不佳，甚至持續惡化，就代表感染源頭沒有解決。我想起剛才一路走來時看到的那些坑，邊緣並沒有用水泥之類的材料加固，若是糞水因此流出去的話……

「哎呀，哪陣風把你們吹來啦。」

「姐姐！」

塔西雅朝著面前大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女狂奔，飛撲進她的懷裡。她的下腹雖然只有些微隆起，但是在她瘦小的身材之下顯得相當突兀，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變胖。這麼年輕就懷孕，在這個世界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塔西雅，姐姐的肚子裡有小寶寶，不可以這麼大力喔。」我拉住塔西雅，以免她力道過大。

「寶寶？」塔西雅歪著頭。

「欸？」姐姐的嘴巴張得很開，表情遲疑。

「欸？」

「咦？」

「欸？」

黛西與歐里也不約而同發出驚嘆，害我也跟著驚嘆。

「法比雅？」一位身材結實的少年呆站在姐姐身後，手上一大包的麵粉摔落地上。

「洛傑，你剛剛那句話的意思是……」

他抓住我，動作僵硬。他叫做葛倫，年紀與法比雅差不多，是水車家的長男。

「老公？」

不會吧？

小孩子與葛倫不知道就算了，難道連法比雅本人也沒發現嗎？

不對，我錯了。

我想起以前遇過的案例：未成年少女因為肚子痛急忙跑廁所，上完才發現泡在馬桶裡的不是大便而是活生生的嬰兒，才驚覺自己懷孕了。連高度發展的台灣每年至少都會遇到兩、三個像這樣的個案，那這個發展落後很多的世界就更不用說了。

「呃……姐姐，我跟妳確認一下，每個月會一次的那種流血，妳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咦、呀，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法比雅臉部漲紅，身體扭成一團。

「對、對呀，你問這個要做什麼？」不只法比雅，竟然連葛倫的臉也紅了一片。

難道月經在這個世界是這麼私密的問題嗎？

「解結妳受傷了嗎？」

「每個月都會流血？怎麼回事？」

「法比雅姐姐怎麼了？」

塔西雅與黛西也變得緊張，就連從剛才都不發一語的歐里也開始東問西問，場面感覺快要失控了。

「快回答！」我受不了這種氣氛，加重語氣逼問。

「嚶……大、大概四個月，多一點吧？」

果然，就是懷孕了啊！

我把葛倫的手移開，拍拍他的背說：「恭喜你了，爸爸。」

「爸……爸……」葛倫依然呆站在原地，口中不斷重複這幾個字。

「洛傑，你確定嗎？你怎麼知道？」

塔西雅則是不敢置信，但是喜悅卻完全藏不住，全都寫在臉上。

「姐姐最近會不會覺得很累？偶而還會頭暈？」

「嗯，我最近稍微動一下就覺得頭不太舒服耶。」

「有沒有覺得食物變得沒什麼味道？」

「的確，最近都吃不下東西，有時候還會想吐。」

「恭喜了，這位媽媽，這個是奶奶要託給妳的東西。」我將手中的布包交給塔西雅。

「媽媽……」

「爸爸……」

「老公！」

「法比雅！」

「我們要當爸媽了！」

「感覺好不真實。」

葛倫與塔西雅看著彼此，腦中斷掉的線重新接上似的，兩人突然擁抱了起來，還互相捏彼此的臉頰。

「如果還不相信的話，就去問問艾利夫先生吧。」

「為什麼要問他？」

「艾利夫大人也懂生產嗎？」

靠，我下意識認定艾利夫知道這些基本常識，該不會這個世界是由產婆或是接生婆之類的人負責產科？

「反正妳們找人確認就是。」我四兩撥千金，趕緊糊弄過去，但是葛倫卻抓住我不放。

「洛傑……」他凝重地看著我說：「雖然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但是我非常感謝你告訴我，謝謝你！」

「不、不用客氣。」

幸好這傢伙比想像中的遲鈍。

「洛傑，」法比雅在我耳邊細語：「對不起，我弟弟對你做的事情，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妳不應該替他道歉，雖然他做過頭了，但是我有錯在先。」

「所以姐姐肚子裡有孩子嗎？」

「咦？真的嗎？」

「比塔西雅還小嗎？」

那三個小朋友這時才搞清楚狀況，興奮地上前圍住法比雅，讓我鬆了一口氣。

但總覺得我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啊！」

原本圍在一起很開心的大家被我突如其來的大叫打斷，全都轉了過來。

「姐姐，酒博村是不是在那個方向？」我指著下游問。

「沒錯喔，怎麼突然問這個？」

「那我們村裡平常都是從哪邊取用喝的水？」

「這個嘛，我不曉得耶，大家習慣都不一樣吧。」

「大部分的人會從水車前面取水，有些距離這比較遠的人會直接從引水道取就是。」葛倫補充。

「那你們知道最近生病的人都住哪邊嗎？」

「我想想看有誰喔，羅伯、馬力爾、伍德、……的確，大部分人都住比較遠，靠南邊一些。」

原來如此，這下就可以確定是「大腸桿菌」搞的。

問題是我該怎麼做？

安桑與艾利夫已經在懷疑我不是「洛傑」，根據上次我偷聽到的對話，他們對「異世界」來的人似乎抱有敵意。一旦告訴安桑，「我」不是「洛傑」的事情絕對會被發現。但是就這樣隱瞞下去的話，恐怕最後整個村子都會得病……

「洛傑？」

「姐姐，你們一定要取用水車之前的水，還要煮沸之後再喝。」

「怎麼回事，你怎麼突然這樣？」

「拜託！答應我。」

「好、好，我答應你，但是你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那麼，我就先回去了。」

「喂，等等我們啊……」

「還想跟解結玩……」

我頭也不回，轉身就走，假裝沒聽到黛西的呼喚。

不能再講下去了，剛才那一連串的發言很明顯不是洛傑該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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