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的醫術士 - 序章－值班夜

我的耳邊響起激烈的節奏，主唱嘶吼的假音、電吉他、貝斯和鼓組成尖銳的音符，刺得我的耳朵好痛。沒辦法，如果不設成這種鈴聲的話，值班肯定會直接睡死，一覺到天亮。

我拿起公務機，時鐘顯示３：３３。對，是凌晨，今天是我值班。

好想睡覺。

我按下通話鍵。

「喂？」

「醫生，不好意思……」顫抖的女聲講得不清不楚：「第……床黑……了……」

「啥？講大聲一點。」

「第１４床血氧掉了，現在只有５４％。」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立馬從床上彈了起來。我的腳在地板上踩來踩去，卻踩不到我的鞋子。好不容易找到之後，腳還沒有對準就急忙伸進去，把鞋子給踢飛，害得自己差點跌倒。

「靠北咧！」

我這次對準之後將鞋子穿好，衝出值班室，往兒童加護病房第１４床狂奔。

１４床怎麼會黑掉？他只是個氣胸的十五歲少年，胸管也放好了，難道塞住了嗎？

經過護理站的時候，我想要拿放在檯面上的乳膠手套，但不想放慢速度，結果就是翻倒了整盒乳膠手套。我隨便抓了兩隻乳膠手套，留下一堆散落在檯面上的手套。

坐在那裡打紀錄的護理師目睹一切，表情十分傻眼。

當我趕到床邊的時候，只有一位我沒見過的年輕護理師站在一旁，什麼事也沒做。她轉過頭看著我，一臉茫然。

沒有搞錯吧？

如果原本穩定的病人血氧突然掉了，首先應該要做的事情是給他１００%的氧氣，並排除呼吸道被痰液塞住的可能，這應該是加護病房的基本知識吧？

而且怎麼沒有其他人來幫忙？

「不先幫他bagging，愣在這裡幹嘛？」我對著她大喊，但她還是愣在原地。

我看向生理監視器，血氧濃度的確只有５５、５６％，但是心跳居然還有８２。如果血氧這麼低的話，心跳不太可能如此正常。

於是我的眼神看向病患的嘴唇，還是粉紅色的，哪裡黑掉？

我大概知道是什麼狀況了，我嘆了一口氣，朝她招招手要她過來這邊。

我掀開病人的被子，果不其然，病人手指上的血氧偵測器根本沒有夾好，手指有一半都在外面。

「妳看看他的手指。」

「咦？」年輕護理師驚呼。

「你們要幹嗎？」少年從睡夢中驚醒，看著我們。

「不好意思，檢查一下設備而已。」我露出尷尬的微笑，把他手上的血氧偵測器重新夾好，趕緊把護理師抓出去外面。

「妳覺得這種事情有需要call我嗎？」我脫下乳膠手套，用力踹開紅色的感染性垃圾桶，發出好大的一聲，碰！

護理師全身抖了一下，本來想說什麼似的，又縮了回去。

我隱約看到她的眼角泛著紅光，不會是哭了吧？

我抓了抓自己凌亂的頭髮，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好累。

「下一次，」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得很慢：「當妳發現病患的血氧掉到５０幾，妳可以先瞄一眼嘴唇，一定會變黑的。沒有變黑的話，那就要檢查他的oximeter有沒有接好。而且妳沒有辦法自己處理的話，應該先去找學姐幫忙，不是先打給我。」

「對不起。」她避開我的視線，手指在眼睛旁抹了兩下，身體微微顫抖。

怎麼搞得我變成了壞人？

光是今天已經被call了至少７、８次，都是這種鳥事，我已經沒有力氣處理觀感問題了。

突然一個手刀迅速闖進我的視野，快要擊中年輕護理師的時候煞車急停，輕輕在她的頭頂點了一下。

「反正病人沒事嘛，下次記得就好了呀。我們阿傑有很兇嗎？沒有吧？」剛才那位傻眼的護理師走到我們旁邊，宏亮的聲音在我們中間隔出一到牆。她個頭不高，但散發出來的氣場卻不容小覷。

年輕護理師搖搖頭。

「知道的話就回去做妳的事，不然妳４點的藥又要來不及給了。」她捏了捏年輕護理師僵硬的肩膀。

她是擁有２０年＋的超資深護理師——我們都稱她秀絨姐，是今晚的當班leader。長期上大夜班的她，不僅沒有浮腫的臉頰，皮膚甚至比其他年輕的護理師還要滑嫩緊緻，看不到歲月留下的痕跡，完全無法想像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

「你，再回去睡一下。」她朝我拋了個媚眼，我感覺到全身雞皮疙瘩豎起，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勾住了。

「不然你等等一定又被call。」

「洗咧靠！」我搖搖頭，差點就被勾走了。不過她說得有道理，今天這麼衰，還是趕快去睡覺咖實在。

我走回值班室，大字形倒在床上，看了一下公務機的時間。

３：５５。

我的老天爺，這種鳥事居然花了我快三十分鐘！

拜託不要再響了，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我對著手機雙手合十，心裡不斷祈禱，然後瞬間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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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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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不到三十分鐘，即將入睡的那一刻，公務機又再次響起。

「喂，阿傑醫師，急診要入一床急開刀的病人，開完回。急診找你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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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兒童加護病房的窗戶旁邊，搓揉自己的臉。外頭的天色剛亮，路上還沒什麼人車。

大家還不願意從溫暖的被窩中起來，流著口水，回味夢裡的那名帥哥堅挺的六塊腹肌，或是少女白皙碩大的雙峰。

而我，才剛處理完新病人——１５歲的少年半夜不睡覺，偷開家裡的車去找朋友喝酒、吃宵夜，回程的時候撞進人家民宅，把自己的腳撞斷了。

到底為什麼要救這樣的人？

「還有人要改醫囑嗎？不然我要回值班室了喔。」如果搓一次臉就掉一層皮的話，我現在可能只剩下骨頭了。

「我要！」聲音從遠方的走廊傳過來，髮尾挑染成青綠色的短髮護理師飄了過來。她很瘦，瘦得跟竹竿一樣，所以我在心裡都叫她竹竿。

她遞給我一張寫滿字的紙，然後趴在護理站的櫃檯上，對著我微笑。

「怎麼了嗎？」

「不要這麼兇啦，新來的妹妹經驗不夠，多包涵一下嘛。」她嘟起嘴吧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可愛，但不是我的菜。

「我以前犯的錯更誇張，你也沒罵我呀。」

「妳好意思。」我用原子筆的屁股戳她的額頭，把筆芯按出來。「我最近很累，並沒有惡意。」

「這樣喔，那你等等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早餐，你請我們。」

「唉，我是很願意啦，不過我等等要跟院長開會。」

「蛤——」她顯然不太滿意我的答案，她用手把嘴巴遮住，小聲的說：「是因為之前那件事嗎？」

我不太想回答，隨便點點頭敷衍。

「欸！難道要被院長摸頭了嗎？」

「嘖！妳作業都做完了喔，趕快去做妳的事。」竹竿的嘴巴又嘟得更高，飄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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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白班的學弟交完班之後，換了衣服便直接來到另一棟辦公大樓，院長室就位在醫生辦公室的最深處。秘書小姐在院長室的門口旁邊的辦公桌整理文件，她看到我的身影便停下手邊的工作，起身向我鞠躬。

「早安，院長早上有晨會，他交代先讓你在裡面等他。」她挺直腰桿，一手輕放於腹部，另一手推開院長室的門，又再次向我鞠躬。

真是有氣質。

秘書小姐將門關上之後，就剩下我自己一個人。

院長室的門突然打開，一位頭頂微禿，小腹也微凸的男子走進來，一屁股坐到他的椅子上。

「老師。」我站了起來對著院長問好，院長舉起手打斷我，要我坐下。

這位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完全看不出是我們北部地區兒童心臟內科的驕傲，心導管的各項成果可以說是亞洲的教科書。

「下禮拜幾要去開調解會？」院長看著我，搔著他稀疏的頭髮，一臉為難。

「禮拜五。」

「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跟你討論一下這件事。」院長嘆了一聲。「你能跟我講當天的經過嗎？」

「我以為老師已經聽到爛了。」

「是沒錯，但那都是別人跟我轉述的，還沒聽到你的版本。」

我也嘆了一聲。

「長話短說，那位家屬自己沒有把清潔劑收好，害孩子不小心喝到。剛來的時候還跟我四兩撥千金，說只喝了一點，只喝一點能喝到食道穿孔也是蠻厲害的。」

「總之，當他發現事情嚴重之後，就開始到處找碴。認識立委，認識董事長……到最後還威脅我們，無法恢復的話就找我們算帳。」

「這樣啊……」院長雙手交叉，在他的椅子上搖來搖去。

「我也覺得他有點過分。但是按照我對你的認識，我以為你忍得住。」

「我？我可以呀，但是他是威脅我們的護理師，對我跟護理師的態度天差地遠，這我可忍不住了。」

「也不至於跟人家打架吧？」

「的確，這我無法辯解，雖然是他先出拳的。」

我們陷入了寧靜。

「那位家屬的親戚認識我們醫院的董事長。」院長的表情突然皺了起來。「說認識還有點輕描淡寫呢，董事長的『錢包』還比較恰當……」

院長沒有等我回話，繼續說道。

「老實說，董事長非常不高興。他希望我可以好好『處理』你。」

「這是要我走的意思嗎？」我的下巴掉到地上，從來沒想過會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院長舉起食指，左右搖晃。

「但是我不想，我還想拉你進我們科咧，所以……」

「老師？」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先提出留職停薪，等風頭過了之後，我再找你回來。」

「這段時間我盡量幫你講話。」

「這樣啊……」

我感到委屈極了，怎麼可以因為這種事情就捨棄我？

我本來想要據理力爭，但看著老師的臉，想必也因為我的關係，承受了不小的壓力。而且平常也受到老師很多的照顧，就別讓他為難了。

「我知道了，我會先提出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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