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的摯友》

　     似乎是早有預料，土偶身上的刻痕冒出微光，傳來了嘲諷般的笑聲。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QloYZIjd

　　「呵呵……被現實顛覆觀念的感覺，很難接受對嗎？」

　　「不要開玩笑了，給我解釋清楚啊！」洛卡臉頰上浮現青筋，瞳孔閃爍著異樣的強光，「什麼叫每個人都有異能因子，只是有沒有激活而已？什麼又叫隱性因子不存在，後天覺醒的異能者只是謊言？」

　　「你已經說出來了，親愛的。」

　　「我要你親口承認這是真的，或是你在玩弄我。」

　　土偶聽後舉起纖細的湯匙小手，做出歡呼的動作左右搖晃著，卻一個不注意，跌倒在桌子上。

　　「洛卡，所謂的隔閡根本不存在，人與異能者沒有差別，那只不過是為了社會安定——」土偶撐起身體後舉起雙手，話音變得無比高昂，「為了利用對立壓制異能者，所做出的假象喔！」

　　「不要再拿我尋開心了，你個混蛋傢伙！」

　　洛卡大吼著抓起土偶，一把扔在地上，接著凝聚風彈不停射出，幾近瘋狂地宣泄著怒火。

　　紙張和報告被餘波吹起，土偶被接連襲來的衝擊打得到處亂竄，但即使地板已經佈滿裂痕，其身軀卻依舊毫無損傷。

　　望著自己的力量毫無作用，洛卡心裡的怒火瞬間熄滅，背脊涼得像是被潑了冷水，沮喪地放下手解除能力。

　　狂躁的氣流消散，他靠著桌子低下頭，瀏海遮住了表情和眼睛，整張臉被黑暗蓋過。

　　「我們從出生，就注定成為被犧牲的少數人嗎？」

　　「你都看見了，親愛的。」

　　「所以這一切就是個謊言，那些學說跟知識也是假的，全都是障眼法。」他舉起雙手捂著臉，指縫間透出陣陣強光，「只是因為政策需要，所以那些創傷和侮辱，那些犧牲者，就被強加在異能者身上……」

　　「你已經完全了解了呢。」土偶咕碌碌地滾到他身前，但接著就被踢走。

　　在沉默許久後，洛卡鬆開雙手抬起頭，眼眶泛著淡紅，方才閃爍的瞳孔黯淡下來，放出鬼火般的幽光。

　　他望著緩緩滾來的土偶，再次一腳踢開，隨後目光轉向電腦螢幕，轉身抓住滑鼠繼續瀏覽其他檔案。

　　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那我必須知道全部的事實。

　　無數文檔被開啟關閉，照片和文字在眼底流過，他漸漸理解了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些樣本的作用，實驗的進度以及——

　　「哼哈哈……你們的組織叫『平等』？」

　　他斜眼瞄向滾到身旁的土偶，嘴角顫抖著勾起，眉頭卻悲傷地皺起，露出似笑非笑，想哭又哭不出來的詭異神情。

　　「你們以為把全世界都變成異能者，就能迎來『平等』？」

　　嘴裡吐出嘲諷，他挺直背脊，抬起頭半闔著眼，頭頂圓柱的紫光灑下，彷彿披上一身毒藤蔓，仰望著眼前充滿罪孽的宏偉造物。

　　「和平根本不可能到來，你們憧憬的世界，遲早會產生新的謊言，一切只是變個樣子而已。」

　　「沒有錯，現如今各國私底下，都有在研究異能因子。」土偶說著跳上桌面，如跳舞般傾斜身軀滾來，「每個人都打算搶先製造出異能軍隊，甚至是對抗此軍隊，用來誘發骸者現象的毒氣炸彈。」

　　「等到技術成熟，就是下一次世界大戰的開始，歷史又重演了。」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計畫了這場盛宴。」

　　聽見這句話，洛卡雙目的幽光下移，嘴角也隨之沉落，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

　　土偶見到他願意聆聽，高興地搖晃著雙手慶祝，接著又挪動身軀靠近，舉起他的手輕輕撫摸。

　　「洛卡，我邀請各國爭相投資，建立起這間地下實驗室，做出足以摧毀秩序的藥品。」土偶身上的刻痕閃爍著，冰冷的表面逐漸溫暖起來，「怎麼可能只是為了重演歷史？那樣一點都不好玩。」

　　「好玩……嗎？」

　　「親愛的，我想要的很簡單。」

　　土偶把洛卡的手夾在腋下，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刻痕的亮光由淡藍轉為深藍，語氣也同時變調，嚴肅地能感受其中冷冽的意志。

　　「我要把事實帶給這個世界，將規則和枷鎖全部摧毀，讓所有人獲得自由。」

　　「自由」二字深深地刺進耳內，洛卡低頭注視著土偶，那道刻痕射出的幽暗藍光，扭曲著如淚痕掛在臉頰上。

　　他抬手扶著額頭，腦海裡閃過方才得到的所有資訊，眼睛緩緩睜大，瞳孔深處激烈地震顫著。

　　而也是在這短暫的剎那，他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就此被抹去了。

　　「這裡的實驗體都是極權政府，或是戰亂地區所提供，資金的流通也有紀錄。」

　　洛卡抽動了下手指，輕輕撫摸起土偶，緊皺到現在的眉頭，徹底地舒展開來。

　　「對話和郵件，人員的流動，數以萬計的資料和影像，都在你手裡。」

　　「你真是個好孩子，替我省了這麼多口舌。」土偶親暱地摟住他的手，把頭埋進掌心磨蹭，「說來真是有趣，要不是那位教授把你的資料給我，想把你賣掉當實驗體，我恐怕就要失去你了。」

　　「那個老傢伙……哼哈哈！根本不把我當人看。」

　　洛卡說著笑出聲，抬起手捂住半邊的臉，表情由從容猛地轉變，憤怒且扭曲到不成形的地步。

　　回想起讀過的文獻，他這才理解，為什麼對抑制異能因子的研究，在近代以來一直呈現毫無進展的狀態。

　　嚴密的謊言，比事實更難產出。

　　他深吸一口氣放鬆下來，斜眼瞄向土偶，對方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前後晃動著小小的頭。

　　「這麼看來，對於國家來說比起幫助，把異能者當成武器使用，更有價值是嗎？」

　　「就跟炸彈一樣，只要不在自己家裡，那就算炸光都沒關係。」

　　「那我……那我們到底算什麼？」他放下遮臉的手，掌心帶著些許水珠，「我們已經連生命都不算，只是個用完就可以丟掉的物品嗎？」

　　「洛卡，這得取決於你的看法。」

　　得到確切的答案，洛卡猛敲了下桌面，抓住螢幕暴力扯斷電線，轉身一把扔在地上，抬腳不停踩踏。

　　原來夏來說對了，我們就是用來斬殺同類，維持假象的刀。

　　他抄起桌上的報告，一張張撕爛，隨後又抬起桌子扔到坡道上，射出風彈將其炸成碎片。

　　這些屈辱和遺憾，都是莫須有的罪，就連我也是兇手，是伸手蓋住夏來眼睛的兇手——

　　而如今，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切實的絕望感湧上心頭，他抬手指著腦袋，閉著眼睛渾身發抖，準備發動能力射出風彈。

　　但他的眼角卻瞥見了，一個嬌小熟悉的身影。

　　「不……不可能……」

　　「洛卡，你是大人了，不要意氣用事！」土偶緊張地揮著手滾來，卻立刻被踢走。

　　洛卡收起指尖的氣流，忍著體內擴散開來的寒涼，先是慢慢邁開步伐，接著快步靠近牆邊的罐子。

　　視野逐漸被那道身影填滿，他抬手摸著冰冷的玻璃，沸騰的月亮再次浮現在腦海裡，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嘴唇顫抖著喊出那個名字。

　　「小琦？」

　　他挪動視線，看向旁邊的名牌，見到「余夢琦」三個大字，便再也忍受不住，彎著腰哽咽著張開嘴。

　　「呃呃啊啊啊——！」

　　洛卡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擠壓著臉龐，淚水反射著眼底的幽光流出，和哭聲一同落在地上。

　　胸口傳來劇烈的悶痛，他看著腦海裡小琦的臉龐，被替換成骸者的模樣，啜泣著闔上眼皮。

　　為什麼……我已經……不想再承擔更多了……

　　他感受到酸味湧上喉頭，卻無力嘔出或嚥回去，只得任由噁心的味道蔓延至鼻腔，把意識從記憶裡拉出，強迫自己回到現實。

　　「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土偶聽見洛卡失落的話音，快速滾到腳邊，伸手抱住腳踝，望著罐子裡的樣本。

　　「洛卡，我很抱歉，讓你看見這一切。」土偶語氣溫柔，輕拍著他的小腿，「我不知道你跟這女孩的關係，但愧疚並不代表有錯，現在還有機會，將『平等』帶給——」

　　「我受夠妳了。」

　　洛卡說著猛地爬起，伸腿踢飛土偶，接著轉身抬手張開掌心，呲牙狠瞪著對方。

　　「即使我的未來已經消失，也輪不到你來帶領我。」

　　「親愛的，為什麼？」土偶帶著疑惑翻身立起，身下的細縫湧出沙塵。

　　「因為我，已經不是我了。」他用力握緊了手，瞇起的眼縫中透出強光，「所以我也沒必要原諒你！」

　　砰轟——!

　　壓縮到極致的氣流炸彈被引爆，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瞬間擴散，身處中心的土偶隨之爆開，化作沙塵四散飛揚。

　　實驗室劇烈地晃動了下，電腦和儀器被撕成碎片，飛出視野嵌入四周的牆壁上，巨大的圓柱察覺到異常，放出鮮紅的血色光芒。

　　室內的燈光閃爍不停，洛卡乘著狂風蹬地躍起，剎那便站到上層的坡道口前，抬頭露出閃耀的雙目。

　　他漂浮在空中，手腳纏繞著渾濁的氣流，髮尾因此搖曳晃動，冷冽的視線垂下，聚焦在圓柱旁的沙堆上。

　　「你似乎以為，證明自己是對的，我就會認同你？」

　　「不認同的話，你還能怎麼辦？」

　　交疊在一起的複雜話音傳出，隆起的沙堆裡走出數個面容猙獰，身形不一，彷彿野獸和惡魔融合而成的土偶。

　　「你打算摧毀這裡，讓更多人成為實驗對象嗎？」

　　隨著土偶們的眼裡亮起藍光，四周剩餘的沙子聚集成一道波浪，從牠們之中流出並逐漸凝聚塑型，最終化成貌似北歐裔，披著長髮滿臉悲傷的年輕女人。

　　但就在下一秒，女人咧嘴露牙，性情如換個人般產生劇變，臉龐因狂躁的情緒扭曲，和先前的溫柔模樣完全不同。

　　「呵哈哈哈！別傻了，親愛的，這個實驗不會因為我死而終止。」她捂著嘴巴仰頭大笑，佈滿全身的刻痕因此閃爍，「只要差別依舊存在，那就會有人繼續實驗，沒有人能阻止這一切。」

　　「我不在乎，你已經沒有籌碼了。」

　　「那就讓幾倍，甚至幾十倍的人因你犧牲好了。」

　　面對對方的嘲弄，洛卡發現自己沒有生氣的想法，只有一股莫名的笑意，正在體內升起。

　　他抬手看了眼掌心，隨即以手指擺弄著臉頰，勾起嘴角撐開眼皮，露出半張癲狂的笑臉，剩下的半邊臉則沒有一絲感情。

　　「嘎哈哈哈！儘管說吧，嘗試著再次說服我啊！」

　　體內的笑意越發突出，他邊笑邊抬起另一隻手，把勾著嘴角的手指鬆開後，緩緩張開雙臂，眼淚接著劃過臉頰。

　　「在你或者我死前，說說你這家伙，到底是誰吧？」

　　「說得也是，不然只有我知道你，這太不公平了。」

　　女人雖然嘴上表示認同，卻很不滿洛卡的視線，於是也跟著抬起頭，以蔑視的目光做出回擊。

　　舉起手輕揮了下，她身旁的土偶們紛紛跪下，但目光依舊警戒著坡道上的洛卡，彷彿這才是其創造者的真實想法。

　　「早在戰爭之前，某個現在已經消失的國家，就有過製造異能者的實驗——『神選造物（Divine creation）』。

　　原先吵雜的話音消失，她低沉的聲線在室內迴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高傲，也帶著些許難以察覺的怨恨。

　　「那個實驗相當成功，甚至製造出了整整七個，足以毀滅世界，左右文明存續的異能者孩童。」

　　她說著伸出一隻手，沙粒自掌心間湧出，堆積並塑型成和平鴿的模樣，視線也接著落到其身上。

　　「但在一次注定的意外中，那些孩子逃出設施，隨後以各自的力量毀滅了國家，就此隱身於世。」

　　身上的刻痕爆出光芒，她一把捏碎和平鴿，隨手扔在身前，接著抬起腳狠狠踩下，扭轉腳踝將碎塊碾成粉末。

　　「七位神選者的代號，分別是天，海，地，植，獸，病，人。」

　　她呼出一口氣，仰頭撥了下頭髮，向後退到土偶群裡面，隨後抬手指著洛卡，嘲弄地抬起單邊眉毛。

　　「而我正是第五位神選，代表獸的萬魔之母——『蕩婦』莉莉絲。」

　　話音剛落，土偶們隨即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