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協會大樓時，雖然蓮回應了每個人的招呼，還是平時不苟言笑的冷靜模樣，但還是有人察覺到，那股不同以往的壓迫感。

　　他走出大門，忍住破壞整棟大樓的衝動，徑直走向商店街的方向，腦海裡全是無法歸整的思緒。

　　就連這面具，都快因憤怒裂開了。

　　意識到自己正逐漸失控，他停下腳步，站在發燙的紅磚路上，舉起右手，低頭望著被陰影覆蓋的掌心。

　　「我現在到底……是什麼人？」

　　蓮慢慢握住拳頭，接著慢慢加強力道，將心中沸騰的情緒不停往裡加壓，試圖找回曾經的平靜。

　　離開歸隱的沙原，戴上曾經的枷鎖，再次使用力量戰鬥，甚至將廝殺的經驗教給後人，他雙手的鮮血遲遲沒有乾裂，依舊腥臭難聞。

　　他是舊時代的鬼魂，是還在腐爛的傷痕，早該帶著同時期的存在同歸於盡。

　　可即便戴上壓制力量和感官的面具、手套和鞋子，他卻還是成為了，在戰場上疾馳的長槍。

　　但他不該是，長槍也不該繼續存在。

　　「百分之一，即時被壓制到這個程度，這股力量還是喚醒了新的紛爭。」

　　想到這裡，蓮眼中的紅點猛地震顫，拳頭也隨之傳出一道撕裂聲，如冰水瞬間澆熄心頭的怒火。

　　他張開手掌，望著掌心處的裂痕，深紅的雙瞳靜止下來，抬頭深吸了一口氣。

　　午間的陽光自頭頂撒下，他邁開步伐漫步走過街口，進入熱鬧無比的商店街，隱沒在人群中。

　　「得買些什麼，去看看夏來……」

　　目光停留在空氣上，蓮聆聽著周圍的噪音，配合身旁行人的步伐，將存在感放到最低。

　　他「觀察」著附近店家的商品，同時且毫無阻礙地挑選著水果、蛋糕和禮品，還有那麼個瞬間瀏覽著書籍，但很快就放棄了。

　　畢竟買繪本給夏來，怎麼看都有點污辱人。

　　就在蓮思考還能買什麼時，一陣微弱的違和感襲來，人群中有幾個身影的動作，呼吸和步伐，跟周圍的常人明顯不同。

　　捕捉到這股氣息，他刻意地將手垂到口袋旁，用力握緊產生微風，而有幾道身影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同時轉頭投來銳利的視線。

　　他默默承受著視線，緩慢而不顯眼地改變步伐，引導著逐漸靠近的幾人，往店舖之間的小巷子走去。

　　算準時間和距離，他剛剛站到巷口，那幾人也隨之出現在了身後，緊接著幾聲悶響傳出——

　　碰咚！碰咚！

　　「只有三個嗎？」

　　蓮抓著一位大叔的頭髮，像拎起貓咪般提起來，另一手的食指抵著對方眉間，語氣如機械冰冷。

　　在他身旁的牆邊坐著兩名男子，分別打扮成上班族跟水電工人，眼睛已經失去光采，眉間還帶著明顯的洞口。

　　「你只有一次機會。」

　　「真、真的，我們只有三個人勒！」打扮成混混的大叔舉起雙手，臉上滿是汗水，「大哥你好好說，我什麼都告訴你。」

　　「我知道，你一定會告訴我。」

　　蓮抓著大叔走向巷子深處，等到聽不見人聲後，便伸手抓住對方的頭，大拇指抵住右眼，另一隻手掐著喉嚨。

　　「兩次機會。」

　　「知道知道，你問。」

　　「你們特地打扮成普通人，以為不會被看出來，舉止也是有目的行動。」他慢慢推動手指，毫不留情地壓迫大叔的眼球，「可你們的衣品不是本地人，動作也太規律，聲音帶著些許口音。」

　　「大哥你也問的快一點，我的眼睛啊痛痛痛！」

　　「你們是神州的殺手，目標是誰？」

　　「我們是鳳凰幫僱傭的殺手，沒有指定誰，只要引起混亂就——」

　　噗滋——！

　　「嗚嗯嗯嗯——！」

　　嘴巴被緊緊捂住，大叔痛得眼角溢出熱淚，額頭青筋暴起，灰白汁水從空洞的眼窩中流出。

　　「鳳凰幫有目標，跟你們的行動有矛盾。」

　　蓮抽出染血的大拇指，反手向後一甩，隨即在牆上塗出一道紅痕，原先帶著髒污的手套，也跟著變得潔白如新。

　　「我問最後一次，你們的目標是誰？」

　　在毫無起伏的話音中，他抬手按住大叔剩下的眼球，再次慢慢地，慢慢地持續推動。

　　「你只剩下一次機會。」

　　「我說真的，我就是個三流刺客，鳳凰幫給的命令真的就這麼簡單！」

　　大叔臉上流滿冷汗，話音在牙齒的震顫，以及紊亂的呼吸下顯得破碎，完全沒有刺客的模樣。

　　「鳳凰幫一次買了幾十個人，我也只是收到道上消息，跑來賺個快錢而已。」

　　「你沒有機會了。」蓮無視他的求饒，加大指尖的力度，「和你的骨氣一同殉葬吧。」

　　「等等等！我說！是神州長老會買的！」

　　聽到真正的答案，蓮的手指停止推動，但也沒有收回，力道精準地停在擠破眼球前的界線。

　　他斜眼瞄向巷口，配合放大的感官，確定了整條街並沒有漏網之魚，拉回視線再次開口。

　　「一次機會，你收到的命令是什麼？」

　　「殺雞儆猴，只要是你們協會的人都可以，因為你們有人惹到了長老會，就這樣！」

　　「嗯，確實是長老會的風範。」

　　蓮說著慢慢鬆開手指，將大叔甩到地上，抬腳踩著對方的脖子，彎腰從衣服裡搜出皮夾。

　　打開來後，他抽出幾張證件和護照，看了一眼後，隨手將皮夾扔到大叔身旁。

　　「還給了假身份，棄子現在的待遇也這麼好了嗎？」他掃過證件上的油墨，將證件翻過來觀察反光的薄膜，「手藝很精湛，他們很捨得花錢。」

　　「咳……大哥，饒了我吧，我只是來打工。」

　　「你絕對不說出今天的事。」

　　「我保證，我保證，求求你放過我。」

　　「我不需要，我只是告知你。」

　　蓮說完抬起腿放開大叔，拿出手機按了幾下螢幕後，將證件跟護照都扔在地上。

　　「站起來。」

　　大叔見到他沒有要動手，便扶著牆站起身，捂著眼窩低聲咳了兩聲，瑟瑟發抖等待可以離開的命令。

　　「大哥，我——」

　　「你們找的靠山，加速了你們的死期。」

　　「什麼？」

　　大叔看著蓮筆直投來視線，但說的話卻跟自己毫不相干，一時之間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你們已經展現著自己的愚蠢，殊不知代價也隨之增長。」

　　然而蓮沒有停止，依舊瞪著大叔，目光彷彿穿透靈魂，話音直擊隱藏於對方眼底的存在。

　　「我們很快就會過去，祈禱吧，因為那是你們唯一能做的事情。」

　　話音剛落，大叔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腦內就傳來劇痛，接著視野迅速染紅，最終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蓮望著對方的耳朵內流出白煙，頭皮微微發紅，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巷口走去。

　　沒有休息的時間了，即使違背良心，背棄曾經的自己，他也得推著那些孩子，往下個階段前進。

　　停留在此的話，反而必死無疑。

　　就在他剛走出小巷時，口袋裡忽然傳出震動，拿起手機一看，夏來和靜嫻的合照隨即映入眼簾。

　　「時機正好——喂？這裡是蓮。」

　　「蓮先生，我是靜嫻，你今天要來探望夏來對吧？」

　　「是，他的狀況還好嗎？」他邊說邊邁開步伐，低頭藏身於人群中，「考量到先前他的狀況，我認為這是必要的問題。」

　　「別說狀況好不好，夏來根本就像是沒受傷過一樣，已經跑到醫院地下街去掃街了。」

　　「看來是我多慮了，另外想請教一下，買什麼去探望會比較適合他？」

　　「隨便買個高熱量的東西吧，他現在就是個饕餮，就差沒把床給吃掉了。」電話裡傳來些許笑聲。

　　「那我就照著去買了，感謝你的建議，不過——」

　　蓮說到這裡低下頭，微微彎腰拱起背部，壓低音量語氣嚴肅起來。

　　「你打給我，到底是想問什麼？」

　　聽到這句話，電話的另一頭陷入沉默，隱約還傳來吞口水的聲音。

　　「靜嫻，你沉默的越久，我就知道越多事情。」

　　在蓮的施壓下，電話深處傳來一聲深呼吸，接著緩緩傳出話音。

　　「蓮先生，夏來……一定要去神州嗎？」

　　「你竟然比我還早知道這件事情，看得出來舞楓的關愛不是偽裝。」

　　「蓮先生，神州的紛爭不關他的事，難道不能——」

　　「你敢對他說出這句話嗎？」他淺淺抬起目光，直視著原處人群裡，一個身穿斗篷的矮小背影，「如果你覺得，我會是個爛好人，那你就是小瞧我了。」

　　那個身影注意到視線，隨即穿過人群走了過來，步伐從小碎步開始，逐漸加快到撞開路人。

　　「另外，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好讓你打消說服我的念頭。」

　　蓮見狀也停下腳步，挺直上身輕抬下巴，等待著對方靠近，小指抵著手機掛電話的按鍵。

　　「我是第七位神選，跟舞楓流著相同的血，是代表人類的『王』，我不會低頭。」

　　掛斷電話後，他將另一隻手抽出口袋，穩穩地接住撲到身上的身影，歪著頭看向斗篷下的臉龐。

　　那道身影拉開頭頂的兜帽，亮出琥珀色的閃耀雙眼，嘴角輕輕勾起，臉上滿是興奮的神情。

　　「小蓮，終於找到你了！」

　　「亦凝，出來透氣是好事，但至少要先報備。」

　　「不管不管，我在病床上躺著，都快要長蘑菇了！」她把臉埋進懷內，激動地左右扭頭摩擦著衣服，「而且我已經跟芽依說過了，這樣就好了啦！」

　　「在床上放紙條，不代表你『說過了』。」蓮收起手機，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可是我直接說她又不同意。」

　　「我想她有她的考量。」

　　談話間，蓮抬手摟住亦凝的肩膀，亦凝也反過來抱住他的腰，兩人加入移動的潮流，漫步在人海中。

　　「你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嗎？」

　　「那是當然，不過小蓮這麼問，是還在為當初的事情感到抱歉嗎？」

　　「我一直想要為此道歉，即使我已經道歉好幾次了。」他稍微挪動身軀，擠開迎面走來的人群。

　　「那就好好陪我！就算工作很忙，也可以拍照片給我看看。」亦凝鼓著臉墊起腳尖，親暱地磨蹭著臉頰，「真要說的話，我明明只是個中堅異能者，卻被小蓮反抗命令救活，我才有罪惡感呢……」

　　「舞楓知道，也默許了我的小動作。」

　　「小蓮不覺得麻煩就好！不過我在病床上醒來時，真的是嚇了一跳。」

　　亦凝收攏雙手，緊緊地抱住蓮的手，依偎在那結實的肩膀上，心跳止不住地加快。

　　脈搏的鼓動傳入耳內，就跟那一天她在地下驚醒，險些發狂傷害自己前，被蓮緊緊擁抱時，聽到的聲響一模一樣。

　　「在醒來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什麼都聽不進去。」她輕撫著自己的左手，又垂眼掃向完好的雙腿，「但是小蓮緊緊抱著我，那怕我咬住肩膀，抓破西裝完全失去理智，也沒有離開我。」

　　「我說過了，我會有罪惡感。」

　　「我也是喔，在注意到自己手腳回來後，我突然就哭了出來，感覺輕飄飄地，好像做夢一樣。」

　　「然後就咬著肩膀睡著了。」蓮伸手抓了下肩膀，語氣中藏著一絲輕鬆。

　　「不要記得這種小事，很小氣欸！」

　　亦凝氣噗噗地抬起手刀，嘴裡發出「咚」地一聲敲在蓮頭上，接著又立刻幫忙撥好頭髮，低頭繼續靠著手臂。

　　「是說要加入『異影』，消去身份這種事，就不能早點告訴我嗎？」

　　「要是說了的話，設這個隱密部門就沒意義了。」蓮悄悄脫掉手套，接著捏住亦凝的臉頰，稍微往上提了一點，「而且提早說要對你動手，我會有罪惡感。」

　　「說來說去，就是小蓮做什麼都有罪惡感嘛！」要你即使被拉著臉頰，也沒有要停嘴的意思。

　　「畢竟我是在做壞事。」

　　「幫我治好手腳也是壞事嗎？」

　　「那倒不是，只是鑽石……就該完整地閃耀。」

　　蓮說著鬆開手，像是寵溺貓咪般，輕輕搓揉著亦凝的臉頰，直到手指被一口咬住。

　　「走吧，我得去快餐店一趟，得找些東西餵飽夏來。」

　　「誒～說得像是養寵物一樣。」亦凝垂下眉頭，神情有些不悅，「那我要先回去協會等你嗎？」

　　「不必，神州之行已經確定，現在不是隱瞞的時候了。」

　　蓮回頭望著亦凝驚訝的表情，出手點了下她的額頭，語氣前所未有地輕鬆，彷彿能看見面具下的笑顏。

　　「鑽石，為他們帶來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