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編織者 - 第十二章被抹上陰霾的日子①

十二月三十日，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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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即將與春天交棒的冬之季節裡，大肆揮霍的寒氣顯然消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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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掃去路上的積雪，但也沒剛迎來冬天的時候來得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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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想，或許是自己已經漸漸習慣這些每逢淩晨就會結群到訪的不速之客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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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萊，你等會兒要出門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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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羅萊默默為門口外的盆栽遞上澆水壺時，身著圍裙的工坊之首冷不防地從正門探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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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裡，早安。妳最近是不是都太早起來了？身體會吃不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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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羅萊曾聽她說過自己近期有大大減少「工坊」的委任。但從這幾天的表現來看，她不外乎還是會被部分客人耽誤到接近凌晨十二時才有辦法歸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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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的話還好，至少有人幫忙照料飲食起居，讓她的生活看上去不至於那麼糟糕。可她一旦帶頭實行起這個被廢棄過的「輪班制度」後，她那不健康的生活作息也隨之變得顯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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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羅萊昨天從小白手中接過後續工作，用上一天時間打理「工坊」的大大小小了。所以按照順序，接下來的負責人自然是這位不像會有家務能力的橘髮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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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用提問回答問題！所以你等等是去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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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沒意外的話，喂飽這傢夥後就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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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這個也帶上吧，能稍微填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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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道的燈裡擺在羅萊面前的，是被花紋圖案的方巾包裹住的便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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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那是「工坊」的某位料理人愛用的款式，現在則被她繼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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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謝謝了。難不成早起是為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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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總不能一直撐到下午才去吃外食吧？而且冰箱裡的材料還有剩，要是來不及處理掉，她絕對會氣到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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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萊熟知燈裡口中的那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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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沒指名道姓，思緒也會間接向他指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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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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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腦海一旦浮現出那個不時把木屐弄得啪嗒作響，且抿笑著看過來的身姿，鼻腔就會傳來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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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將跌宕起伏的情緒寫在臉上的羅萊，只是輕柔地接過燈裡手中的盒子，落寞似的望著快被他澆出的水給溺死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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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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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情況快朝不妙的方向前進，燈裡便一把手搶過他握持住的壺狀容器。不這麼做，他整個月來的努力恐怕都得在這個瞬間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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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歉，剛剛恍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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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保持正常作息的人而言，身體在得到充分歇息的狀況下，理應不會出現這種懵懂未醒的感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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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萊甚至不知道自己失神的原因，只得無奈地撓動眉間之下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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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今天有我照看著，你就安心出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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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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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遭遇過那段經歷，她依然能將最好的一面展露出來。透過女性那不曾被陰霾渲染的面容，羅萊不禁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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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自己無意識散發的氣場相比，這份無從評價的堅強，或許就是她被所有人敬仰的主要原因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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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一直以來都緊隨在她身後，羅萊卻絲毫沒感覺到彼此的距離有被縮短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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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腳踏這條路的「編織者」，比起心有餘裕的燈裡，自己光是被各種棘刺絆倒的次數就已經多到數不勝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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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要仔細一看就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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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也撥不開的濃郁迷霧、不允許另尋別路的一方通行、只是越過它就已經片體鱗傷的荊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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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沒被它的體格拖住腳步，那佈滿全身的芒刺也足以在每個經過它的人身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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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劣勢的小徑上，任誰都會停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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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唯獨看似瘦弱的她，依舊挪動著那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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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作為女孩子最應該被珍惜的肌膚會因此被劃出傷痕，她還是向前邁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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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她的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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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也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追上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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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可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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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裡有意維持的樂觀，不僅將羅萊此時的心情相互抵消，也默默為他豎起那一絲曾被自己遺忘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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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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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以來就不曾拿出來的那副名為「笑容」的面具，僅僅是通過笑顏之間的傳染，就不知不覺被燈裡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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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嗎。總覺得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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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萊的周圍找不到任何能將物品反射回來的道具。儘管燈裡的說辭是正確的，他也下意識撫摸了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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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然，他不可能感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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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羅萊而言，只要這股悶氣還在體內仿徨著，他就無法意會那黑白分明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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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說明，只是「她」的不在，就足以為他帶來如此劇烈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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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先去洗把臉唄。要是頂著這張臭臉去那裡的話，他們估計都要被你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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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說的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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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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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去殘留在盆栽上的積水，順從燈裡指示來到二樓洗手間的羅萊，才剛要往深處踏進一步，目光就自發性地移到了粉色門扉隔壁的房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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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充滿色彩的隔壁比起來，它沒有被添加任何裝飾，其單調程度一度讓人覺得這才是一扇門該有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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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通常需要用敲門的動作來獲取房主的許可。但羅萊深知著，這個房間的主人不可能會響應他發出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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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住呼吸的同時，他握緊了門把。甚至不讓合頁發出吱吱作響的聲音，他極其輕微地推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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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走廊的明亮相比，呈陰暗的這個房間唯一的光源，只有羅萊打開的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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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以招待客人的小圓桌、能讓雙腳坐得較為舒適的座墊、鋪滿地面的榻榻米，取代衣櫃門板的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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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初第一次被她邀請時，羅萊著實被這個和室般的擺設給嚇著了。宛若來到別個世界似地，在結合「亞莉亞」默認的意大利風格的現在，任誰也很難想象這扇門的背後，居然蘊藏著不同於洋式的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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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爽宜人的氣氛，不禁為訪客帶來寧靜和諧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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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那個身處夢境一般的感觸，沒多久就被頻頻逼近的「現實」給打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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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間的安心，也隨之變得致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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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在原地多做停留，隨便左盼右顧後，他便輕步往安置在角落的睡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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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無瑕的棉被之下，有著一位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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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伸向前額時，雖說還能感覺到一絲溫熱，但也沒起初來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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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地使用床鋪旁的水桶洗去手帕的熱量後，羅萊再度把手帕折疊成條狀，並輕輕貼回她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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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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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不小心睡過頭罷了，那無拘無束的睡顏上不帶絲毫警戒，她只是安穩地平臥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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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門了，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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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她不可能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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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像在尋找一個能讓自己踏實的理由，他只得獨自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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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門扉的無聲關閉，她的「世界」再度迎來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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