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編織者 - 第四章第一位客人 ③

「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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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茶被遞到了青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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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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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請到位於玻璃窗後方幾米距離的桌子旁。待緩緩接過楓為了招待而泡制的綠茶後，青年不疾不徐地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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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間，青年只聽得見自己啜飲茶水時發出的聲音。這讓他間接環顧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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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擺鐘、吊扇、以及它們不經意間摩擦出的一些聲音以外，整個店內都顯得十分安靜，沒有多餘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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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為了尋覓記憶的人進來的話，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確實會平靜下來吧——青年不禁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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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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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青年將杯中帶有淡淡香味的茶水一飲而盡，楓也隨即找了個位子，向他詢問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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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就綠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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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的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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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期待下「好喝」之類的感言，但青年直接的評價更是讓楓苦笑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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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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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張好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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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青年把視線放到三腳看板上，楓略帶笑意地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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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我不太認同，那樣的拍攝方式。胡亂移動的姿勢什麽的，笑容什麽的……毫無莊嚴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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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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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直白的評論，著實令人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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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本日第一位來訪的客人，即便是人稱大和撫子的少女也不免有些驚呆。但很快，她便換回以往招待客人時的那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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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客人認知中的『照片』，和我們認知中的『照片』，具有一定程度的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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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青年把「殺手鐧」拿出來的剎那，就會馬上被下達逐客令，他也就能因此全身而退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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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位娃娃頭的黑髮少女不僅沒將他驅趕出門，反倒若無其事地端起茶壺，再為他的杯子添上清澈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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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重的應對方式，反而讓說出這種話的青年自己都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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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或許我把話說得太重了。」他抱持歉意接過冒著熱氣的小型容器後，順勢挪到了自己面前，「也不是說不能理解這種感覺的照片，畢竟在我們之前生活的『環境』當中，這類的存在就經常出現在人們眼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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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這樣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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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這個連擁有一張彩色相片都覺得困難的處境下，才更不應該把膠卷用在這種地方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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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的情緒表達顯得些許激烈，但如果結合這張平靜的臉的話，很難想象是出自正對面的他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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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隱約有些印象，會有這種想法的迷失者，往往都是源自「那個區域」的人。為了驗證心中的想法，她試探性地張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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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東街『出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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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出的箭矢直擊靶子的中心；光是簡潔的一句，就足以讓青年有了內心被探測的反應。眼看他用自身的訝異代替了回答，楓不小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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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並沒有取笑客人的意思……只是在想，如果是東街的人，會不接受我們的做法也是情有可原。畢竟那裡向來是個生活節奏比較快的街道。」她說，「對東街的人而言，作為自己身份代名詞的照片，必須符合那個人的形象……難免會覺得這樣的照片是無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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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亞莉亞」誕生了無數的區域，但並不是說所有的發展都能如願地統一；想推進繁榮，還是想放下腳步，這都取決於那裡的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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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在大家活得較安逸的日子裡，就只有東街仍加速發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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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啊，在較悠閒的忙碌中，看到的全是死板的東西，心情也不會因此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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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楓便轉頭看向了壁上掛著的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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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這麽做，青年也隨她挪動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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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涼而美麗的遺跡、僅屬於『亞莉亞』的黃昏、與海鷗成為至交的貢多拉們、只因為吃了美味的東西而滿懷笑容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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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為自己接下來的話做準備，她深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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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一直拜見不同張呆板的照片，我相信光顧的客人們，應該更希望自己的家中能掛著看了會治愈心靈的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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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溫暖這種東西，是能夠互相傳染的。她這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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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匆匆繁忙之中，還是會有因一張照片而露出笑容的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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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經由少女這麽一說，本應只有寒意的內心，赫然間感受到了了一絲溫熱，青年下意識將手貼近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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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不知道的『亞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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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不曾見過的風景，青年這才想起，雖然自己曾經造訪過無數的照相館，但它們從不是設立在東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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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念一想，他甚至都沒踏出東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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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區的迷失者，在推進發展的同時，也間接迷失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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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通過自己的作息，封閉了整個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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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不是物理上的封閉，但當任何人踏入那裡時，都能察覺氣氛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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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旁靜聽的羅萊也曾聽少女說過類似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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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分熱愛工作的人們，即便死後也會繼續工作下去。所以當被身邊的人勸導放鬆自己時，他們依然改不掉那個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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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有一個通俗的詞語可以稱呼這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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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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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萊將心中所想給輕聲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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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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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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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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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時，他這才感受到來自桌子兩端截然不同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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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這個人雖然平時粗心大意，但本質上還算是好的，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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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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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正如那位少年所說，我們確實是為了工作而存在的『社畜』。這點就連我最近都有些實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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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考慮暫時放下工作嗎……那個，似乎還沒問過您的名字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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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經交流過一段時間了，但無論是楓還是青年，誰都還沒做過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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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介紹遲了。我叫做佐藤太郎，目前擔任著『亞莉亞智能公司』的維護員一職，也就是負責調整及整修這個『亞莉亞』所有的輔助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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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楓，正如您所知，是位『編織者』。而那邊的是羅萊，他是這個工坊的『見習編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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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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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多指教啊，羅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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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佐藤……先生？我猜您會光顧這裡，不光是想對那張照片發表意見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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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小的臉頰，卻透露著身為成年人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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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太郎熟知著，打從自己二次到訪的時點起，就早已被面前的夕紅眼眸看穿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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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太郎就行了，不用加先生之類的。嘛……其實只是想跟各位商討一下我最近遇到的怪事，想說如果有機會找回消失的記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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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太郎厭倦有可能帶來麻煩的人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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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這樣的習性，除了部分屬於身體自身的本能以外，也有其餘部分源自東區的那些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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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無時不刻都在盯著獵物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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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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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佐藤太郎進入這間店起，他就感受不到這類的情感——那種一踏出宿舍就會發散的鬥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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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儘管說吧，太郎。如果有我們能做到的事，我們會盡量給予協助的。畢竟編織記憶是我們『編織者』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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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們的話，想必自己會願意吐露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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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自己跟他們永遠都無法站在同一個天秤。但透過他們所拍攝的種種，從左至右，無非都在訴說「亞莉亞」這個城鎮，以及生活在鎮上的所有「主人公」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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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太郎覺得自己似乎能慢慢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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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說的，能讓人露出笑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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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踏入這個地方的時點起，自己仿佛就進入到了別的世界。就像在荒野郊外見到的避難所那樣，能暫時讓人忘卻外邊的事物，只將身心安放在這裡，它有這個獨特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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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笑容不再讓他感到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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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沒有比她更完美的接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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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不曾將笑意展露給別人看的他，也無意間揚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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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那麽，各位不嫌棄的話，還請讓我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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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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