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二百零二章　帝族將軍府‧上

　　酒屋地窖裡瀰漫著濃郁的麥酒香味，希奈歐單腳踩在長凳上，將陶製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濺出幾滴酒液。

　　「你們也坐。人類的麥酒淡得跟水一樣，勉強能喝。」希奈歐道。

　　「你可別教壞他。他才十六歲──名義上來說。」克莉絲靠在牆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淺笑。

　　當年與冥族格拉特交換嬰孩的秘密，彷彿一根毒針，在她心裡紮了整整十七年。

　　威迪指著希奈歐，睜大眼睛：「媽媽，你果然認識他！他到底是誰！」

　　克莉絲看了看希奈歐，默然不答。

　　「他救過我三次！上次師傅被奧利維偷襲、我和查爾他們被蕾安娜抓走，還有前幾天在血魔王殿……你們什麼都想瞞著我，把我當傻子耍！」威迪道。

　　「我該做的都做完了。接下來，他會告訴你一切。」克莉絲緩緩退到門邊，她推開後方的木門，臨走前回頭看了威迪一眼，眼裡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捨與愧疚。

　　隨著木門輕輕合上，地窖裡的燭光將兩人的身影隔絕開來。

　　門的另一邊，克莉絲靠在木門上，右手捂住胸口，長嘆了口氣，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硬生生逼了回去。

　　希奈歐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酒順著他的下頜滑進衣領。

　　他粗魯地擦了擦嘴，沉聲道：「跟我走。」

　　「你想幹什麼！」威迪立刻按住腰間的劍。

　　話音未落，希奈歐已經瞬間出現在他面前。

　　威迪揮起右拳砸向他的臉，卻被希奈歐反手扣住手腕。

　　「唔——」威迪剛想喊人，嘴巴就被希奈歐另一隻手牢牢捂住。

　　他的力氣很大，卻刻意收了勁，沒有弄疼威迪，甚至連紅印都沒在威迪手腕上留下。

　　「別叫。」

　　希奈歐皺著眉頭，低聲道：「你以為她剛才為什麼直接走？就是她親自把你交給我的。」

　　見威迪終於安靜下來，他才鬆開手。

　　威迪立刻用盡全力撞向他的胸口，卻被他一手按在牆上，動彈不得。

　　「我不是壞人！別亂動！」希奈歐道。

　　「哪有壞人會說自己不是壞人的！」威迪氣得滿臉通紅，雙腿使勁亂踢。

　　「沒有我，你早就死在血魔王殿了！」希奈歐怒道。

　　威迪頓了頓，撇了撇嘴，別過臉去：「那......那你要帶我去哪裡？」

　　「冥界。你留在人界只會浪費天賦和生命。」希奈歐再次鬆開手，右手一揚，一道深紫色的傳送門憑空出現。

　　不等威迪反應，他便一掌推在威迪背上。

　　威迪腳下一空，尖叫一聲，整個人就被吸進了傳送門。

　　一陣天旋地轉後，他重重摔在乾裂的土地上，咳了幾聲。

　　這裡的天空是暗紅色的，到處瀰漫著魔氣，遠處傳來不知名魔物的嘶吼。

　　「這裡就是冥界？」威迪撐著地面爬起來，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你在瞎說什麼啊，這裡是魔界邊境。虧你在人界待了十幾年！」

　　希奈歐從傳送門裡走出來，道：「人界連著魔界，魔界連著冥界。人類想從人界不經魔界直接去冥界，只有一條路，就是死。」

　　他又劃開另一道傳送門，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乾嘔的威迪，不耐煩地蹲下身：「臨時傳送門就是這樣，雖然能省魔力，但很顛。怕了就上來，我背你。在魔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險。」

　　「我才不怕！」

　　威迪搖了搖頭，嘴硬道：「只是……為什麼我一定要去冥界啊？」

　　「去了就知道。廢話少說。」希奈歐道。

　　威迪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爬到希奈歐背上。

　　希奈歐的背很寬，很溫暖，有著練武人的結實，更讓他詫異的是，他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希奈歐站起身子，緩緩走進那道傳送門，生怕顛到背上的人。

　　他心中一緊，想起小時候也曾這麼背著另一個小傢伙。

　　再次睜眼時，他們已經站在一座山的山頂上。

　　這裡的天空變成了墨綠色，腳下是依山而建的伏陽鎮。

　　眼前是一座深紅色的木質結構大宅，大門外站著四名身穿黑甲的守衛，手裡握著長矛。

　　希奈歐放下威迪，對守衛點了點頭：「他叫威迪，以後可以自由出入將軍府，不用向我彙報。」

　　「是，希奈歐將軍！」四名守衛齊聲應道。

　　威迪東張西望，奇道：「這裡又是哪裡？」

　　「冥界西部邊境的伏陽鎮，我的將軍府。」希奈歐領著他走進大門。

　　府內迴廊曲折蜿蜒，上方屋脊高高翹起，庭園裡種著不知名的黑色花朵，魚塘上有一道石橋，往上望去，小丘上有座五角亭，整體風格跟艾哈登大陸大相逕庭。

　　「喜歡這裡嗎？」希奈歐問道。

　　「不錯！」

　　威迪一路走一路看，忍不住嘖嘖稱奇：「我還以為冥界到處都是骷髏和鬼魂呢！」

　　他們穿過水榭，來到一座樓高四層的住宅前。

　　「東面才是。」

　　希奈歐看向遠處的東面，神色淡然：「東面靈塢區有你想看的東西。人界亡魂會乘靈船過來，在那裡輪迴轉生，有不想轉世的會逃回人界，變成厲鬼。你要是怕的話，就別亂跑。」

　　「我不怕魔族，更不怕鬼！」威迪急道。

　　希奈歐看著威迪，嘴角微微揚起，他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揉了揉威迪的頭髮：「嗯，真厲害……就該是這樣。」

　　兩人走上主樓的第四層。

　　希奈歐打開衣櫃，拿出一套閃著金光的盔甲，遞給威迪：「這是我以前備著的，現在給你穿。」

　　威迪眨了眨眼睛，接過盔甲，驚訝道：「這跟斯雷格的魔裝好像！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比他那花裡胡哨的破銅爛鐵有用多了。」

　　希奈歐拍了拍盔甲的胸甲：「盔甲上有我的氣息，普通魔族不會敢接近你。我是帝族五將之首，殺過很多魔族。對他們來說，我才是真正的惡魔。」

　　威迪戴上頭盔，突然神色一正，認真問道：「你為什麼要三番四次救我？我們明明不認識啊……」

　　希奈歐斂了斂神色，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墨綠色的天空，沉聲道：「因為你是我親弟弟。你是冥界帝族格拉特的小兒子，本來就該生活在這裡，不該跟那些人類混在一起。」

　　「你胡說八道！」

　　威迪立馬摘下頭盔，氣得把它往地上一摔：「我的父母是凱文和克莉絲！我是人類！你再亂說我就真的走了！」

　　「你走得了嗎？」

　　希奈歐挑了挑眉，看著威迪：「你知道回人界的路嗎？」

　　「就算不知道也不用你管！」威迪轉身就往樓梯跑。

　　希奈歐打了個響指，兩塊厚實的木板憑空飛出，封鎖了樓梯口。

　　「克莉絲和凱文不是你的親生父母。」

　　希奈歐一臉平靜地走到威迪面前：「當年他們能得到『龍焰鶼鰈』的稱號，全是托你的福。」

　　威迪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在原地，看著希奈歐，嘴唇顫抖著，久久說不出話來。

　　「不可能的……他們那麼疼我……你不要越說越過份！」

　　「疼你？」

　　希奈歐嗤笑一聲：「那她為什麼永遠對你那麼冷淡？為什麼剛才二話不說就把你丟給我？克莉絲不是不愛你，是她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她覺得是你害她跟親兒子骨肉分離了十七年！」

　　他頓了頓，補充道：「十七年前，冥界發生暴亂，老爹帶著剛出生的你和我逃到魔界。正好遇到殺進魔界的凱文和克莉絲。他們救了我們，老爹為了答謝他們，就替你和克莉絲當時懷著的孩子交換了身份。帝族嬰孩的哭聲能大幅增強血親對魔族的傷害，你留在他們身邊，他們的戰鬥力會大増。就這樣，他們憑藉你的力量大破魔界軍，一戰成名。」

　　威迪呆呆地站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去十幾年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他想起克莉絲總是疏遠的眼神，每次他受傷都不怎麼關心……原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以前遇到的魔族總是喃喃地喊他什麼「冥族」、「帝族」，現在終於都說得通了。

　　沉默了許久，威曲才啞著嗓子問：「那……她的親兒子呢？那個真正的威迪呢？我想見他。」

　　希奈歐眼裡閃過一絲愧疚：「本來約定好，暴亂平定後就把你們換回來，因為老爹是冥界的平亂功臣，冥皇開恩批准我們撤回本來的決定。但你臨走前哭得厲害，凱文說他捨不得你，最後就決定讓他們的親兒子來冥界生活。」

　　他給威迪倒了一杯溫茶，遞到他手裡：「你們見過的，他叫拉帕朗，你原來也叫拉帕朗。是克莉絲要求換的名字，她說她對著你喊不出『拉帕朗』這個名字，那名字好像有什麼特殊含義。凱文為了不讓別人起疑，還把你的年齡改小了一歲。你今年是十七歲，不是十六。」

　　希奈歐越說，威迪眼神越發空洞，不知道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拉帕朗那傢伙一直不哭不鬧的，跟你不一樣。但人類在冥界待久了會折壽，我好幾年前就把他趕回人界了。」希奈歐道。

　　威迪輕輕晃動著手裡的茶杯，熱茶濺在手上，他卻渾然不覺。

　　那個握著一對鋼爪，跟在薇恩身邊，有著一頭跟凱文一模一樣的灰髮，眼神冷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原來他才是自己父母的親兒子。

　　原來自己搶了他的人生，搶了他的父母，搶了他本該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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