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紫區的三層大宅佇立在街角，外牆爬滿紫紅色藤蔓，氣氛詭異。
庭院裡綻放著奇異的花卉，花瓣泛著微光，當中混雜著夾竹桃、曼陀羅等毒物，枝葉間纏繞著暗元素，看著就讓人心裡發寒。
但艾琳想起自己告訴過提奧，如果她三小時內沒回來，就告訴洛剎，有了這層囑咐，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她跟在身穿銀灰制服的僕人身後，甫進大廳，穹頂吊燈灑下白芒，米尼法已坐在長餐桌的主位。
他穿著一身黑色正裝，金髮梳得相當整齊，左手拿著餐叉，右手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
米尼法鼻梁高挺，雙眼有神，細看下與洛剎有些相似，甚至多些不羈與陰沉。
他抬頭瞥向艾琳，嘴角微微一揚，一臉客氣道：「艾琳小姐，坐吧。不必拘束，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
晚餐全程，米尼法隻字不提正事，只閒聊了些陳年瑣事：「年輕時我愛玩音樂，和洛剎他母親就是在街頭表演時認識的；至於你的母親，我是被她的小提琴吸引了。」
他語氣輕柔，但話裡話外都在撇清責任，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當年對洛剎的母親多體貼，彷彿他真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反倒將洛剎說成不懂事的白眼狼，他們之間全是誤會。
艾琳耐著性子聽著，左手始終貼在裙袋，按在洛剎送的匕首上。
她從一踏入這座大宅就清楚，眼前這男人是敵非友，半個字都不能信。
米尼法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紅色液體沿著杯壁滑落，看似隨意地問：「洛剎那渾小子，最近在忙些什麼？又在搞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嗎？」
艾琳神色微變，隨即冷笑一聲：「終於肯說正經事了？我勸你別費力了，挑撥離間對我沒用。洛剎早就把你幹的那些齷齪事，一五一十告訴我了。」
米尼法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無奈笑道：「你只聽他的一面之詞，就先入為主定了我的罪，這對我不公平吧？」
「你我之間，向來沒什麼公平可言。」
艾琳冷聲說著，話鋒一轉：「順便告訴你，我和我父親早已恩斷義絕了，你別想拿他來威脅我。」
她心中嘆息，父親穆納克雖然食古不化，卻遠不及米尼法那般殘酷無情──至少他不像眼前這人，從未把家人當成向上爬的工具。
米尼法上下打量了艾琳一番，眼裡滿是鄙夷：「你現在落魄到要黏著洛剎過日子，我能從你身上撈到什麼好處？」
艾琳臉上一紅，瞬間挺直腰桿反駁：「我們是沒多少錢，但活得坦坦蕩蕩，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她右手摸了摸左手手腕的銀色手鐲──那是她十九歲生日的禮物，提奧陪她挑選，洛剎掏錢買的，雖然不怎麼值錢，在她心裡卻是無價寶。
「快樂？」
米尼法搖了搖頭，笑得十分詭異：「可洛剎未必這麼覺得。你對他掏心掏肺，他卻有一大堆事瞞著你。這種一廂情願的信任，也算快樂嗎？」
他端起紅酒杯又抿了一口，撫摸著杯壁，目光死死盯著艾琳，不願放過她臉上任何一點細微變化。
米尼法耐心地等待著，等艾琳的心理防線一點點地潰敗。
艾琳強裝鎮定道：「我信任洛剎。什麼該說，什麼該隱瞞，他自有分寸。我從來不會懷疑他，也不會過問。」
米尼法挑了挑眉，從口袋中掏出「幻化懷錶」，在艾琳面前輕輕晃了晃：「據我所知，他正跟教主籌備一件大事，還叫上了當年在裘尼伽國和你們一夥的兩男一女，唯獨沒算上你。」
艾琳有些心虛，握緊雙拳，猛地站起身來，強找藉口：「我當然知道這件事！但我要照顧提奧……他放心不下那孩子。」
洛剎最近本就有些反常，從未提過這件事，更沒囑咐她照顧提奧。
而且，提奧向來乖巧懂事，根本用不著時刻看管，她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米尼法一眼看穿了她的虛張聲勢，笑得更加得意：「你說，他為什麼要瞞著你？是覺得你能力不夠，只會添亂？還是……他根本就沒把你放在心上，只是把你當成照顧提奧的工具？」
這句話正正戳中艾琳的痛處，洛剎最近總是不知道在瞎忙什麼，連她的生日都忘記得一乾二淨，最後還是提奧提醒才補送了那銀手鐲給她。
艾琳抿緊雙唇，臉色越來越難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問：「他們到底在籌備什麼？」
「具體的我不清楚。」
米尼法攤了攤手，故意賣了個關子，眼底掠過一絲陰狠：「不過，他明天下午會去見教主。」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心形銀胸針，胸針上鑲嵌著一顆藍寶石，遞到艾琳面前：「這裡面藏著竊聽器，免費送你。你想知道他瞞著你什麼，明天送給他就行。」
艾琳拿起胸針翻過來，背面果然有個細小的鏤空，裡面藏著微型魔法裝置。
她將胸針扔回桌上，冷冷道：「費這麼大勁，原來就是想讓我和洛剎反目成仇？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米尼法突然眼泛血絲，失控地大笑起來：「反目成仇？還遠遠不夠呢！我要看著洛剎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他，讓他嘗嘗孤立無援、生不如死的滋味──這是他欠我的！」
艾琳一掌拍在桌上，怒道：「簡直不可理喻！他可是你的親兒子！」
她此刻終於明白，洛剎母親當年為何會離開這男人……面對這樣一個不懂親情，不講責任的男人，除了離開，別無他法。
米尼法額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怒吼：「親兒子又如何？要不是那個婆娘懷上他，我怎會被她逼著結婚？最後還害我在政界背負『人渣』罵名，差點毀了我的前途！那小子就是我人生的污點！要不是我當年心軟，他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他這副口沫橫飛的猙獰模樣，與之前的紳士形象判若兩人。
艾琳怒不可遏，道：「你自己做錯了事，還好意思怪別人？把妻子當工具，逼她去勾引政敵，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人！」
「她用孩子逼我結婚，就該付出代價。至於愛情，本來就沒什麼對錯。我們這些重情重義的人，可不像你們，覺得金錢才是萬能，可以解決一切。」米尼法冷笑道。
艾琳神色一冷，不屑道：「『重情重義』？你重的從來只有自己！」
「我們或許曾經很看重金錢，但我相信……現在我們在乎的，早就不一樣了。」她心裡清楚，洛剎對金錢如此執著，是因為他見過貧窮帶來的無力──而金錢，擁有保護自己和身邊人的能力。
米尼法嘴角向上勾起，轉身上樓，沒過一會兒就拿著一疊文件下來，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扔在艾琳面前：「真的不一樣了？我不信。」
艾琳拿起文件，看到封面上赫然寫著「遺囑」二字，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神色錯愕，沒有打開文件，只是抬頭看向米尼法，質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活不長了。」
米尼法從文件中抽出一份病歷，上面的醫院印章清晰證明內容千真萬確：「但我樂意幫你圓個『富婆夢』。」
他說話時臉上沒有半點悲傷，反而帶著難掩的期待，他要在死前，給洛剎最致命的一擊，讓他永遠活在遺憾與痛苦中。
遺囑內容清晰直白：米尼法要與艾琳結為義父女，他的所有資產，將在死後第二十年全數歸艾琳所有。
條件是，這二十年內，艾琳和提奧必須與洛剎完全斷絕來往，國家會派人暗中監視他們，一旦違約，資產立刻收歸國有。
「二十年......」艾琳喃喃說著，心亂如麻。
米尼法臉帶笑意，道：「就算你答應，我也絕不會讓那小子得到半個錢。這個條件，對你來說不難吧？」
二十年不來往，怎麼可能不難？
那提奧該怎麼辦？
艾琳內心天人交戰，那些和洛剎同住的日夜，一起照顧提奧的時光，互相鬥嘴的點滴，統統湧上心頭。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銀手鐲……裡面藏著她的牽掛，哪是說捨棄就能捨棄的？
「你都已經和洛剎斷絕關係了，何必多此一舉立遺囑？」艾琳道。
米尼法哼了一聲，轉身走進廚房，拿出一瓶紅酒自斟自飲：「本來是不必的。」
他搖了搖酒杯，看著紅酒在杯壁緩慢流下：「可惜洛剎那小子，把提奧帶回去玩扮家家酒，當成親弟弟來寵，還哄得提奧對他言聽計從。我倒想知道，他在提奧面前，講了我多少壞話？」
艾琳心頭一震，沒想到米尼法還知道提奧是洛剎的軟肋之一，拿捏住提奧，幾乎就等於拿捏住了洛剎。
洛剎總是跟她說，不必讓提奧知道成年人的事，破壞提奧心中「爸爸」的模糊形象。
認清現實很重要，但不該是現在。
「二十年，足夠讓一個熱血青年變成孤獨大叔，足夠讓提奧忘記他這個『哥哥』——等我死後，他身邊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米尼法笑道。
「二十年，足夠讓一個熱血青年熬成孤獨大叔，足夠讓提奧忘記他這個『哥哥』。」
米尼法晃著酒杯冷笑，眼神陰冷：「等我死後，他身邊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你真是瘋了......」
艾琳不希望米尼法把主意打到提奧身上，立刻道：「是我提出要帶提奧回去的，跟洛剎沒關係。你要算帳就衝我來。」
米尼法挑了挑眉，兩眼看向遺囑：「總之，條件我開出來了，你是個聰明人。一個自私自利、連自己都顧不好的窮小子，和你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閉著眼都知道該選什麼。」
艾琳心中一緊，或許自己在洛剎心目中，根本就沒那麼重要……
若是這樣，就算她答應米尼法，也不算背叛──甚至傷害洛剎。
可那些畫面又不斷在腦海中閃現：洛剎為她擋下幻獸攻擊時的背影、握著她的手離開小姨家時的溫度、熬夜與她訴說將來時的認真……那些全都不是假的。
她張了張嘴，想斥責米尼法陰險，想斷然拒絕，可話到嘴邊，終究吐不出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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