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遺囑‧上

　　洛剎、艾琳與提奧三人同住將近大半年，洛剎與艾琳費了不少力氣協商溝通，才說服提奧的小姨放棄法定監護人身份，二人正式成為提奧的監護人。

　　這夜，屋內亮著暖黃的檯燈，洛剎和提奧剛用完艾琳提前準備的晚飯。

　　提奧從書包裡掏出初學院的學生資料冊，臉上滿是興奮：「哥哥，今天老師說你和姐姐是她見過最年輕的監護人！我還跟老師說，你們把我照顧得超級好呢。」

　　說完，他翹著小嘴，故意湊到洛剎身前，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洛剎的腰，笑道：「那……等到將來，我能當哥哥和姐姐孩子的監護人嗎？我早就查過監護法，只要年滿十八、有穩定收入就能申請！」

　　此時，艾琳恰好走到家門口，鑰匙已觸碰到鎖孔，聽見這句話，腳步突然一頓。

　　她靠在牆上，食指繞著皮包的提帶，耳尖微微發熱。

　　洛剎和她的孩子？

　　艾琳的腦海裡竟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長得像洛剎、長著淺金色頭髮的小傢伙，歪著腦袋喊她「媽媽」。

　　她趕緊搖了搖頭，輕輕吸了口氣，想聽聽洛剎會如何回應。

　　提奧這小鬼頭，年紀小小，腦袋裡淨裝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倒是比同齡孩子聰明多了。

　　洛剎彈了彈提奧的額頭，然後開始收拾碟子，臉上沒半分笑意，平靜道：「別瞎說。我和你姐姐今年十九歲，剛剛夠資格，老師覺得稀奇很正常。監護人向來是父母優先擔任，然後才考慮其他人的經濟能力和親屬關係，你還是別想這些無厘頭的事了。」

　　「哦？」

　　提奧注意到洛剎微微泛紅的耳根，咧嘴一笑，一邊幫忙收拾碟子，一邊不依不饒道：「哥哥耳朵都紅了，又不直接反駁，那就是默認將來會和姐姐生孩子了！不然為什麼要住在一起？」

　　艾琳心跳頓時加快，眉頭輕蹙，心裡暗罵提奧這小子，越說越過份。

　　她想起當年在裘尼伽國，洛剎說過自己自私，只愛他自己一人，那時只覺得這人性格古怪，可現在聽提奧這麼一鬧，竟莫名慌亂起來。

　　洛剎臉色微僵，手上的碟子相碰了一下，心裡有些慌，卻立即皺起眉頭，語氣更冷：「住一起就是為了省錢、方便照顧你，是最划算的選擇。將來當然會各自結婚，就算我願意一輩子湊合著過……艾琳也不願意。」

　　提奧搖著小腦袋耍賴：「我不管！等姐姐回來，就告訴她你不肯正面回答！」

　　艾琳壓下泛紅的臉頰，推門而入。

　　「要告訴我什麼呢？」她身穿淺藍色連衣裙，手挽白色皮包，臉上化著淡淡的妝，看起來有些累。

　　她將鑰匙放回鑰匙包裡，想要盡量表現得輕鬆，但輕顫的身體還是暴露了內心的波動。

　　沒人知道，艾琳剛才見的，是洛剎這輩子最痛恨的人──他那個去年就斷絕了關係的混蛋父親，米尼法。

　　儘管聊了快兩個小時，艾琳到現在都摸不透米尼法心裡到底打著什麼算盤。

　　提奧一看艾琳回來，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衝到她面前，仰著小臉，雙手比了個小喇叭告密：「姐姐，哥哥剛才不敢答問題！不肯說將來要不要和你生孩子！」

　　艾琳的臉頰一下子就紅透了，她拍了拍提奧的頭，佯怒道：「胡說什麼呢！再亂說，我就讓你哥哥把你送回小姨那去！趕緊去洗澡！」

　　她刻意加重「洗澡」這兩個字，想馬上打斷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趕提奧去別的地方。

　　提奧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往浴室走，走到門口又轉身討價還價：「那我洗完澡，姐姐可不能反悔。我想見一下爸爸......我想問問他，為什麼不喜歡哥哥？」

　　「不行，這件事想都別想！」

　　艾琳語氣堅決，卻刻意放柔了聲調，怕嚇到提奧：「現在就老老實實去洗澡。你先去洗澡，洗完也別再提了。那個人……你爸爸性格不好，會教壞你的。」

　　當初她和洛剎費了那麼大勁，才從小姨手中接過提奧的監護權，他們都想給這弟弟一個安全溫暖的家，絕不能讓米尼法毀了這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來沒打算告訴提奧真相──那個他口中的「爸爸」，其實是個心術不正的人。

　　洛剎早就警告過她，千萬不能讓米尼法那種渣滓靠近提奧半步，無論提奧問起什麼，都不能直接說米尼法的壞話，就當這人不適合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

　　浴室門一關，艾琳和洛剎臉上的笑意都斂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一句話。

　　洛剎眼神冰冷，一臉嫌棄地看著艾琳胸前的金色項鍊，然後快速掃過她的皮包、靴子，甚至注意到她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艾琳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握緊了項鍊的鎖扣，硬著頭皮問：「你老盯著我幹嘛？」

　　一個星期前，她和洛剎在合力解決了一頭兇殘的幻獸，正當二人收起幻靈武之際，米尼法突然冒了出來。

　　他還當著洛剎的面，邀請她去家裡作客。

　　那時洛剎的眼神，就跟現在一樣冰冷。

　　事後洛剎跟她分析利弊，反覆勸她：「他主動邀請你，必然是有圈套，要麼利用你對付我，要麼利用你達到其他目的，千萬別上當。」

　　艾琳豈會不知這是米尼法的陷阱，他從來不會平白無故給人好處。

　　但她想起洛剎總是一個人對著母親的舊物發呆，想起他提及米尼法時眼底的恨意，便抱著一絲僥倖赴約。

　　她想趁這個機會，打探米尼法的真實意圖。

　　「幾天前你還說，絕對不會搭理那渣滓。」

　　洛剎終於開口，冷冷道：「現在倒好，項鏈、皮包全都換了新的，甚至連口紅色都換了......穿成這樣，是覺得跟他來往很光榮嗎？你就這麼缺錢？還是覺得能靠他走捷徑？」

　　「這是我去他家之後，他給我兌換券換的。我為什麼不能要？」

　　艾琳大聲反駁，但話一出口就感到心虛，聲音越來越小：「我只是不想浪費……」

　　她眼眶有點紅，不是生氣，而是覺得委屈。

　　這所謂的報酬，說白了就是想綁住她，甚至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她在回來的路上就打定主意，明早把東西退回去，換成現金給洛剎買好看的衣服，再給提奧買營養品。

　　艾琳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苦笑道：「你啊，不是一直想向他討回一切嗎？總是說他虧欠了你......我說過，我會──」

　　「我不需要你這種自作主張的幫忙。」

　　洛剎直接打斷了她：「你以為能從那渣滓手裡撈到好處嗎？你只會被他利用，最後連累我和提奧。」

　　他神色一淡：「早在大半年前，他就已經跟我斷絕了關係。他手裡的東西，只要是沾了他的氣味的，我也不稀罕。」

　　看著滿臉委屈的艾琳，洛剎沒有半分軟化，反而更加直接：「艾琳，我現在最看重的是我們三人的安穩，別帶著你的『好心』來壞事。你老實說，他到底怎麼威脅你？」

　　艾琳心裡清楚，她說米尼法什麼都沒說，以洛剎的性子，肯定不信；

　　可要是說了，洛剎必定會防備她，疏遠她。

　　洛剎皺緊眉頭，走到床邊坐下，雙眼死死盯著艾琳：「給你三分鐘時間，想清楚再說。別用廢話浪費我的時間。你要是瞞著我，往後出事了，別指望我救你。」

　　他攥緊了拳頭，心裡多麼希望艾琳能實話實說，哪怕是壞消息，也好過她一直沉默。

　　「沒什麼……就說了些沒用的廢話。」艾琳垂下頭，不敢直視洛剎的眼睛──這是她第一次對洛剎撒謊。

　　「是嗎？」

　　洛剎神情失望，平靜道：「那你為什麼不敢跟我對望？為什麼手心一直在出汗？為什麼語速比平時快了這麼多？」

　　洛剎這一連串的問題，不停衝擊著艾琳的防線。

　　他見艾琳不答，便補上最傷人的一句：「還是說，你們早就談妥了？現在這副模樣，就是演給我看的『委屈』戲碼？」

　　艾琳眼眶越來越紅，小聲道：「他真的什麼都沒說……就聊了些你媽媽的事，還說當年跟我媽媽初見時很投緣……」

　　她說著，越來越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終於忍不住喊道：「真的就這些！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洛剎搖了搖頭，冷靜道：「艾琳，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太了解那個渣滓。他從來不做沒意義的事，你現在這副遮遮掩掩的樣子，分明就是中了他的圈套......他就是想我們互相猜忌。」

　　艾琳咬了咬唇，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哽咽道：「你也知道米尼法就是想讓你胡思亂想！你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順著他的意懷疑我？」

　　洛剎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天花板，一臉疲憊道：「但現在不管我怎麼想，都會著了那渣滓的道。」

　　他突然冷笑一聲，道：「聊幾句廢話就能拿到這些好處？這哪是一般的報酬……分明是封口費，用我們之間的信任換來的，你倒是收得安心。」

　　「我說了！他給的是兌換券，今天就到期了！我收這些是怕浪費，是想換成東西給你和提奧用！」

　　艾琳的火氣也上來了，眼淚不停往下掉，哭著喊道：「洛剎，你這混蛋！你這輩子就只信自己，從來不肯好好信我一次！你憑什麼……憑什麼啊！」

　　「你吼我有什麼用？是你自己不聽勸，非要往火坑裡跳。」洛剎沉聲道，轉頭看向別處，不敢再看她哭紅的眼睛──他的理智告訴他要冷靜，不能服軟。

　　一軟，她以後還會繼續接近米尼法，以為自己能收到好處後全身而退。

　　「那我的事，你也別管了！」

　　艾琳抹了把眼淚，轉身背對著他，肩膀不停顫抖：「我只是覺得……你口中的渣滓，既是政府高官，又是血教一階的大人物，我跟他來往，說不定能幫到你！我怕你一個人對付他太危險！你卻覺得我是麻煩……罵我貪錢！你自己也有一堆事瞞著我，憑什麼還對我指手畫腳？」

　　說著，她摸了摸裙袋裡的匕首，那是洛剎送的，此刻卻沒能給她半點安全感。

　　洛剎臉色驟然沉了下去：「你說我有事瞞著你？」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看吧，那渣滓果然跟你說了些什麼。你從一開始就沒對我說實話……我們之間的信任，就這麼不值錢？」

　　他所在意的，從來不是米尼法的算計，而是艾琳的欺騙……連他唯一放在心裡的人都要騙他，這世上他還能信誰？

　　但這份在乎，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反而把話說得更加刻薄。

　　然而，洛剎這番話像重錘般砸在艾琳胸口上。

　　「他說的是什麼，你自己心知肚明！」艾琳死活不肯說出心底裡的那句話，那句話一旦說出口，她和洛剎之間，就真的回不去了。

　　米尼法今晚所說的話，正是她近半年來最擔心的事。

　　她早就察覺到洛剎不對勁了，他經常偷偷接電話、半夜出門、一個人發呆，她卻一直自欺欺人不肯面對，直到今天才被米尼法狠狠戳破。

　　凌晨時分，屋內一片寂靜。

　　艾琳側躺在床上，看著牆壁發愣，一點睡意都沒有。

　　米尼法今晚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毒蛇般纏繞著她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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