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布斯福王都‧下

　　卡特爾輕聲問道：「在看什麼？」

　　「父親今日會抵達王都，這道城門是他的必經之路。」艾娜的口吻帶著一絲疏離。

　　她出身布朗公爵家族，領地坐落在王都東面的辛德利山一帶，此次軍事會議，布朗公爵自然受邀出席。

　　布朗公爵膝下僅有艾娜一女，後來透過聖庭收養了馬克斯。

　　「你想見他嗎？」威迪疑道。

　　艾娜搖了搖頭，神情憂慮：「恰恰相反。最近父親反常得很，寄來的信也總是一句起兩句止，連馬克斯的近況都懶得問。上次我弄傷了手，我在信裡提了一句，他也只回了『知道了』三個字與其相見無話，那不如不見。」

　　卡特爾沒再多問，只是默默走到艾娜身旁，與她來到城門旁等候。

　　看著身旁的卡特爾，艾娜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哪怕他忘記了他們過往的點滴，他也沒有半點冷漠的感覺。

　　逛商貿區時，回想起被跟蹤的經歷，每個人的神色都多了幾分凝重。

　　與充滿異國商品的雷蒙城不同，王都商貿區的貨品以本國製造為主，價格親民，外國貨品卻因高額稅金，比雷蒙城貴了近三成。

　　短短一個下午，眾人皆有斬獲：威迪將「貫魔劍」送進老鍛造店裡修理；亞瑟瑪為婕妮挑選了一柄精良的匕首。

　　天色漸暗，晚霞襲來，虛無親衛團成員依約在商貿區的廣場會合。

　　艾娜和卡特爾也在，前者雙唇緊抿，神情失落。

　　「布朗公爵到了嗎？」奧斯卡問道。

　　「下午就到了。我跟他打過招呼，他仍然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我們沒說上幾句話。」艾娜道。

　　「據我所知，布朗家族內部近年出了不少問題。對於北方戰局，向來出力甚少。」奧斯卡沉聲說著，他心裡清楚──布朗公爵此次前來，恐怕是想依附克雷或者杜寧斯親王，謀些實際利益，未必是真心為了王國安危。

　　「艾娜把我介紹給他時，他的態度很冷淡，只向我點了點頭，就轉身繼續和身邊的官員交談，連正眼都沒看我……」卡特爾皺著眉頭，頗為不滿，就算自己是平民出身，也不該被如此輕慢。

　　「可能因為我先前早就在信中提及過你了……別說我家的事了。」

　　艾娜匆匆岔開話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查爾和姬娜塞得滿滿的背包上，終於露出一絲淺笑：「想要的書都借到了？留在王都的這幾天，你們看得完嗎？」

　　「《上古魔器考》、《矮人史》這些都是我們感興趣的書籍，就算看不完，日後派人從雷蒙城前來歸還就是，也不算麻煩。」查爾笑道。

　　「哇，居然要專人從雷蒙城來王都還書，你這弟弟可真闊氣。」

　　婕妮撇了撇嘴，道：「威迪他們也是，買東西從來不看價錢，哪像我……」

　　她以前還會幻想自己是個被遺棄的貴族之女，被丟在孤兒院只是逼不得已，但隨著年紀漸長，她逐漸丟掉了這個夢。

　　就算那兩個不負責任的父母現在來認回她，她也絕不會原諒他們。

　　亞瑟瑪摸了摸婕妮的頭，柔聲道：「你想買什麼，儘管說，我送你。以前在暗殺團……委屈你跟著我受苦了。」

　　婕妮扁嘴搖了搖頭：「瑟瑟不買，我也不買。我答應過你，會盡量不買奢侈品的。」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還是忍不住飄向商貿區，隨即又想起以前在暗殺團與亞瑟瑪相依為命的日子裡，她許下過諾言，不會胡亂花錢。

　　就算現在不怎麼缺錢，也始終放不開手腳。

　　「所以我才要去圖書館啊！」

　　愛莉笑著插話：「待在圖書館裡，就不用看著別人買東西，自己拼命抑制購物慾，那些書還能免費借閱，多划算。」

　　隨後，奧斯卡帶著眾人來到貴族區的一家高級餐館「銀葉餐館」用晚膳。

　　餐館裝潢奢華，室內牆上掛著描繪魔族戰爭的油畫，水晶吊燈灑下光芒，滿桌盡是王國的佳餚：烤羊排、奶油蘑菇湯等。

　　由奧斯卡慷慨作東，眾人吃得淋漓盡致。

　　晚膳過後，威迪興致勃勃地拉著查爾在街道旁練劍。

　　貴族區人流稀少，師兄弟倆對練起來格外暢快。

　　威迪劍術精妙，招招直逼要害；查爾刀法剛猛沉穩，將威迪的每一劍都滴水不漏地擋下。

　　婕妮不耐煩地在旁觀戰，打了個呵欠，揉著眼睛抱怨道：「愛莉和奧斯卡他們都回旅館泡澡了，你們倆怎麼還要練？查爾你借了書得回去看啊！」

　　「那些書的內容蠻深奧的，但查爾早就在圖書館裡翻得差不多了，姬娜遇到不懂的地方才會問他。」

　　亞瑟瑪笑著搖頭，無奈道：「你哪裡是關心他們？明明是自己站累了，想回旅館睡覺。」

　　「瑟瑟你怎麼拆我台！婕婕就是累了嘛！」婕妮皺眉反問，一腳踢開腳邊的小石子。

　　「不至於不滿。」

　　亞瑟瑪看著練劍的兩人，語氣平和：「一個是我的親弟弟，一個是父親的徒弟，都不是外人，是要一起上戰場的人」

　　他心裡卻清楚，自己雙手早已骯髒不堪，而查爾在父母呵護下長大，單純正直，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道難以徹底消除的隔閡。

　　婕妮低垂著頭，道：「抱歉……我始終沒辦法把他們當成真正的親人。我也不想將來要三個人、四個人擠在一個房子裡。我只想跟瑟瑟……兩個人生活。」

　　她和亞瑟瑪本就不同，他是騎士之子、貴族之後，而她只是個身世不明的孤兒，能像從前那樣相依為命，就夠了。

　　「不用勉強自己，本來就不算嚴格意義上的親人。」

　　亞瑟瑪伸手撫平她皺起的眉頭，指尖的溫度讓婕妮放鬆了些：「你放心，我答應過你，會照顧你一輩子。」

　　他頓了頓，淺笑道：「不過你說『只想兩個人』……我自己倒是蠻喜歡小孩子的，之前你在暗殺團，也很疼卡里德那些小傢伙。不過，這麼長遠的事，日後再說吧。」

　　他掏出雙刀，看向練劍的兩人：「你們要不要換個對手？總跟同一個人練，很難突破瓶頸。」

　　「求之不得！」

　　威迪劍鋒一轉，衝向亞瑟瑪：「但亞瑟瑪哥哥可別說要收錢啊！我最多幫你按摩肩膀！」

　　婕妮望著眼前三人即將混戰的身影，忽然反應過來，跺了跺腳，氣鼓鼓道：「我們根本不是在說同一件事啊！」

　　她明明說的是不想跟蘭斯、雪莉同住，亞瑟瑪卻扯到了養孩子，這話題跳得也太快了！

　　「我還以為亞瑟瑪會跟我一樣，避重就輕，不做非必要的事，沒想到會主動陪人修練。」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婕妮轉身望去，只見艾洛與另外兩人站在不遠處──神劍騎士團團長伊扎赫穿著銀白色鎧甲，赦罪騎士團團長迪倫則是一身紫黑色皮甲。

　　「跟其他騎士團團長打交道，難道不算非必要的事嗎？」婕妮嘴角輕揚，她從暗殺團的情報網聽過聯軍內部勾心鬥角，連滿腹正義感的蘭斯都選擇退出了騎士團。

　　「艾洛可不是在跟我們打交道。」

　　伊扎赫笑著走上前，拍了拍艾洛的肩膀，語氣熱絡：「我們三人年輕時就認識了，還曾經聯手突襲過『武王』金格里芬的軍營！如今北方聯軍內部風波不斷，我們同屬奧典王國，自然要通力合作！」

　　「我現在也很年輕。」

　　迪倫冷哼一聲，拉了拉領口，遮住頸側一道淺疤：「不過是因為工作關係認識罷了，別把感情說得那麼深厚，今天才第一次一起去喝酒。」

　　「我也去！我也去！團長帶我們一起去吧！」威迪立刻收起長劍，快步跑了過來，彷彿完全不在意迪倫掛在臉上的煩躁感。

　　「師兄，我們還未成年，不能喝酒。」查爾和亞瑟瑪也收起了武器，緊隨其後。

　　查爾知道剛才那頓飯是奧斯卡作東後，拘謹得甜點也不敢多喊一份，更別提跟三大團長喝酒了。

　　艾洛撓了撓頭，面露難色：「對，未成年的只能喝果汁……你們還是繼續練劍吧，等年紀到了，我請你們喝王都最好的果酒。」

　　迪倫看向威迪三人，眼神稍微放軟：「你們是凱文的兒子，和蘭斯的兒子？」

　　查爾和亞瑟瑪齊齊向迪倫點了點頭，前者態度恭敬，後者一臉沉靜。

　　威迪朝迪倫鞠了一躬：「是！我叫威迪，請問迪倫團長，你認識我的父母嗎？」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眼前可是公認的王國第一強者，雖然不知道真的跟蘭斯打起來孰強孰弱，但足以讓他心生敬畏。

　　迪倫神色驟然一沉，語氣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凝重：「當然認識。兩人雙劍合璧，無人能敵，能在千軍中取敵將首級。可惜……」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而看向查爾和亞瑟瑪，「蘭斯的水刃八斬，你們學會了幾成？」

　　亞瑟瑪苦笑道：「爸爸沒有教過我劍術。」

　　威迪心中一沉，任何混合著魔法的劍招，他都使不出來。

　　「威迪和查爾跟著蘭斯哥夫婦的習武，劍術和刀法都頗有天賦，不知道跟你徒弟比起來，誰更勝一籌？」艾洛笑著打圓場。

　　「王太子殿下只是跟著我學習槍術，還沒資格叫我師傅。」

　　迪倫淡然道：「想做我徒弟，至少要能接我三招。」

　　威迪和查爾相視一眼，心頭一驚，沒想到眼前這人還是王太子赫密汀的師傅。

　　婕妮卻轉過頭翻了翻白眼，心道這迪倫還真是架子十足，連王儲都要看他臉色。

　　迪倫轉身背向威迪：「這裡不方便談話，你們幾個跟我們去酒館。」

　　「喂……你該不會真要他們去酒館喝果汁吧？」伊扎赫無奈道。

　　「法律禁止向未成年人賣酒，沒禁止他們進酒館和喝酒。」迪倫道。

　　伊扎赫擋在迪倫身前，皺眉勸阻：「但酒館魚龍混雜，還會有異族，帶孩子去太危險了。」

　　迪倫轉頭看向伊扎赫，眼神凌厲：「有我們三個在，誰敢動他們？」

　　他看向威迪三人，道：「想去就跟過來，怕的可以留下。」

　　查爾皺眉思索片刻後，點頭答應，他想到能聽三位團長大談北方戰局，定然比看書更有用。

　　婕妮伸了個懶腰，滿臉抗拒：「我才不去聞酒臭味！查爾和威迪，記得別闖禍給瑟瑟惹麻煩！」

　　「婕妮，你先回旅館休息。」亞瑟瑪道。

　　婕妮神色大喜，連忙點頭：「好！那瑟瑟你別喝太多，還有，要是被我聞到香水味......」

　　亞瑟瑪摸了摸婕妮的頭，苦笑道：「護衛可不會幹這種事。」

　　艾洛看著婕妮離去的背影，鬆了口氣：「這樣最好，酒館裡那些傢伙的粗言穢語、口沫橫飛，確實不適合女孩子去。」

　　「為什麼？」查爾想起母親愛莉平時雖然端莊優雅，但談論起過往戰事，態度便變得相當豪邁。

　　艾洛笑著搖頭：「等你到了那裡，自然就明白了。」

　　婕妮沒回旅館，反倒拐進了夜晚的市集。

　　市集比白天更熱鬧，她看上了好幾件的漂亮裙子，還有一條與亞瑟瑪送的匕首很配的腰帶，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錢袋──早上出來時沒帶多少錢，只能依依不捨地走開。

　　途經一家雜貨鋪時，她看見櫥窗裡放著一頂白色帽子，與愛莉十分相襯，還很便宜，想到就算自己沒買到喜歡的東西，給同伴帶個小禮物也不錯，於是便買了下來。

　　凌晨時分，婕妮回到軍用旅館大廳。

　　珍妮娜和貝麗莎在木桌上下棋，珍妮娜的王后已經逼到貝麗莎的國王前，後者正皺著眉思考；卡特爾與艾娜在旁觀棋，卡特爾還低聲給艾娜解釋珍妮娜的思路；愛莉則捧著《天聖錄》，認真地將書中的內容講解給姬娜聽。

　　「你們這是把旅館大廳當成親衛團總部了啊？」

　　婕妮笑著走向愛莉：「讓領主看到了，肯定要罵我們不守規矩。」

　　「他們貴人事忙，佔著頂層的大房間享受，哪有空管我們。」愛莉懶得抬頭，兩眼仍然看著《天聖錄》。

　　婕妮視線掃過大廳，忽然頓住──角落的長椅上，一名與她有著相同暗紅色頭髮的女性翹著雙腿，正與對面的奧斯卡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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