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少年之志‧上

　　歡迎會散席，虛無親衛團的旗幟在晚風裡輕晃。

　　亞瑟瑪與婕妮一前一後走進親衛團，奧斯卡簡要說明親衛團當初成立的由來和目的。

　　婕妮偏著頭道：「你說大家只是你名義上的親衛，但你是領主之子，真的下令他們能不聽嗎？」

　　「到了那個時候，大家可以選擇脫離親衛團。」

　　奧斯卡說到這裡，目光掃向馬克斯、珍妮娜等人，道：「親衛團有存在的必要，尤其在神器使越來越多的情況下。但我們要的是同伴，不是主人和侍從。」

　　威迪站在窗邊，一頭金髮在月光下看起來有些凌亂，似是有心事，卻不發一言。

　　珍妮娜伸手為他理了理衣領，威迪下意識地偏頭，沒有躲開，也沒有迎上，顯得有些生硬。

　　貝麗莎退到一旁，隔著人群看著威迪。

　　她看慣他逞強的背影，每逢他受了委屈，他便會露出這副心不在焉的表情。

　　克莉絲同意亞瑟瑪和婕妮當他的護衛，無疑是替他扣上了腳鐐，他最怕被當作「需要保護的人」。

　　而威迪這份憋悶，被家族重重壓住的貝麗莎，比任何人都懂。

　　貝麗莎無心再聽奧斯卡的話，瞥見櫃檯上公用補給的魔力藥水，在登記本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後，將其拿走，徑自往軍校的露天魔法訓練場走去。

　　那裡長期展開抑制魔法強度的結界，是城內少數能施展攻擊魔法的地方。

　　然而，場內早已站著一人。

　　貝麗莎苦笑道：「怎麼又是你？」

　　「這話該我問你。」那人回身，手握一把雙刃劍，水元素在身側盤旋，正是艾薩克。

　　他用劍尖挑起了小水花，像是在跟貝麗莎打招呼，道：「傍晚這時分，練魔法的多半都往城外跑。我懶，回來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人。」

　　貝麗莎嘆了口氣，轉過身，道：「我不是來搶場子的，我這就走。」

　　她又把身轉回來，視線落在他小腹上：「之前的傷……都養好了？」

　　艾薩克朝她微微鞠躬：「多虧你和愛莉......恢復了八成吧。但用力時還是會抖，你要試試跟我對練嗎？」

　　只有八成……

　　她嘴角一掦，抽出戰魔杖，杖端寶石泛起藍光：「那我不客氣了。」

　　水氣自貝麗莎足下騰起，四個圓形水環自腳踝躍升至腰際。

　　她腰一沉，水環凝作四道半月水刃，向艾薩克疾射而出。

　　這招「潮環轉刃」是她最近修練的家傳魔法，消耗少量魔力，傷害卻能媲美斬擊，是少見的攻擊型水魔法。

　　艾薩克以水元素裹劍，向上一挑，劍影如扇，將水刃一一拍碎。

　　貝麗莎沒有停下攻勢，「流水箭」如雨般連珠射出，從正面、斜上、頭頂三點夾襲而至。

　　艾薩克低喝一聲，在頭頂畫出半圓，施展一招「鯨背幕」，一層如鯨背的流動水幕鼓起，一一卸開了箭勁。

　　「你很焦躁。」

　　艾薩克從水幕後看著她，道：「為什麼？因為威迪嗎？」

　　貝麗莎眼神一冷，握緊魔杖：「別以為你很了解我。想變強的，不只你一個！」

　　艾薩克欺身上前，一招「霧刃術」刺出，劍身挾著水汽，劍鋒時隱時現，讓人摸不清落點。

　　貝麗莎唇角一挑，向後滑出半步，魔杖一揚，一層薄水膜擋在她和艾薩克之間，像鏡又不像鏡。

　　艾薩克看著她的身影被腳下水窪吞沒，下一瞬間，從他後方的水窪冒出──這正是卡魯多家族的成名水魔法「水鏡步」，用以迴避敵人。

　　她雙手握著戰魔杖，腳未著地，便大喝一聲，使出「激流破」，水元素迅速凝聚為水柱，直鑽艾薩克後心。

　　艾薩克反應不及，只得交叉雙臂擋下。

　　他小腹舊傷一痛，借勢滑退，卻仍被強大的水流逼退數步，差點跌出場外；

　　貝麗莎借空中身形未穩之勢出招，同時兼顧攻擊和拉開距離，本是奇招，卻因她熟練度不足，自身因反作用力往後飛出，背心砰然撞上結界，光紋圈圈蕩開。

　　「還沒站穩就發動這麼重的招……還說不焦躁？」艾薩克挑眉道。

　　貝麗莎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等我站穩了，你就能完全防住了。再來！」

　　訓練場上，不同形態的水柱和波浪不斷相擊。

　　兩人都知道若比試太激烈，就會驚動軍校，卻誰也不肯先退讓半步。

　　直到帶來的魔力藥水見底，才肯坐在場邊歇息。

　　艾薩克喝剩最後一口魔力藥水，然後遞給貝麗莎。

　　貝麗莎臉上微微一紅，雖然沒有馬上推辭，猶豫片刻後，推了回去：「你的傷還沒全好，魔力不足會影響身體恢復。」

　　艾薩克擦了擦額角的汗，望著夜空：「我上次說過，我想變強，是怕自己一無是處，寂寂無名地過完一生。」

　　貝麗莎側過臉，頷首道：「我記得。」

　　他握緊右拳，低頭道：「還有個主因。我恨魔族。恨到骨子裡。他們奪走我的親生父母，奪走我該有的美好童年。這種只會為人類帶來痛苦的種族……等我得到了力量，就見一個殺一個。」

　　貝麗莎垂了垂眼：「別讓仇恨代替你思考……它是把兩刃劍，握得越緊，先流血的是你。至少，別讓它成為人生目標。」

　　她不是不懂得恨，但抱著仇恨去活，太累了。

　　艾薩克嗤笑道：「說得倒好聽。」

　　「只盯著大家的背影，終究看不見前路。我變強，不是為了卡魯多家族，也不只是為了別人，是為了我自己。」貝麗莎道。

　　艾薩克看著貝麗莎，笑容竟變得溫柔起來：「難怪今晚的你，比先前更狠，更強。」

　　「還不是輸了。」

　　貝麗莎神色一沉，「向魔族復仇......這就是你努力修練的理由。」

　　「雖然目標不同，但至少道路有一段是一樣的。」艾薩克道。

　　「我爸爸雷也是。」

　　貝麗莎咬了咬下唇，「他戰死那年，連屍骸也沒找到。要恨，我會恨害死爸爸的魔族......只是，挑起那場戰事的人，不是魔族整個族群……我不能以偏概全。」

　　「所以，你覺得我們像嗎？」艾薩克道。

　　貝麗莎聳了聳肩：「像？或許吧……我們都在跟自己打仗。」

　　艾薩克伸出小指：「勾個指，總有一天要替他們報仇。」

　　貝麗莎卻把他的手指輕推回去：「我最大的仇人都已經跟爸爸同歸於盡了。你呢？你知道殺你親生父母的是哪個魔族嗎？」

　　蘭斯跟她說過「事有蹊蹺」，但他手上掌握了什麼，從來不肯說出來。

　　艾薩克移開視線，淡然道：「是誰不重要。找不到，就全部殺光。反正魔族，沒一個是無辜的。」

　　「雖然魔族可恨，但爸爸不會希望我變成那樣。」貝麗莎輕聲道。

　　她看著他，像看見一面冷色的鏡子，照出自己曾經的模樣。

　　艾薩克又是一聲冷笑：「反正我現在的家人對我寄望很高，希望我能當騎士，為王國出力，保護平民、討伐魔族。若我最後成了魔族殺手，也算還了養育之恩……很可笑吧？騎士跟殺手，本質上是一樣的。」

　　貝麗莎心裡清楚，騎士與「魔族殺手」是兩回事，騎士的職責是守護領民。

　　她卻沒有反駁，只把兩側的髮絲別到耳後。

　　艾薩克忽然問：「你外祖父呢？」

　　貝麗莎摸了摸戰魔杖的杖端：「他從小就對我說，身為卡魯多家的第一繼承人，魔法必須勝過大多數人。我先天差些，只能靠後天努力。但我進度慢，不免聽他那張毒嘴巴的冷言冷語。」

　　她盯著艾薩克先前露出過傷痕的肩胛骨，低聲道：「但他沒有對我動過手。」

　　艾薩克笑了一下：「那比我父親好多了。」

　　「他只生下了一對兒女，我舅舅十幾年前失蹤，母親只生了我。要是不讓我繼承，爵位就得交給旁支。他怎麼敢打我？」貝麗莎嘴角輕揚，她很清楚自己的價值。

　　「就算讓他們失望也無妨？你可是背著卡魯多一族的聲譽。」艾薩克道。

　　貝麗莎微微一笑，「以前會很在意。現在嘛……量力而為吧。我不想一輩子都背著他們的期望。」

　　「其他我幫不上，但水魔法，我可以陪你練。」艾薩克繞到她身後，蹲了下來，像在請示。

　　貝麗莎沒有拒絕，艾薩克便小心收攏她散落的波浪藍髮，髮絲溫順地從他指間滑過。

　　他笑道：「我給你買了個髮圈。在我家裡。戰場上，紮起頭髮能發揮得更好。」

　　貝麗莎愣了愣，但很快便把心跳的加速歸咎於剛才的對練：「你什麼時候買的？」

　　「今天下課後，路過市集買的。攤主說它好。」艾薩克道。

　　貝麗莎心頭一暖，忽又想起另一個人──那個金髮男生把木劍挑在肩上，笑著喊了她一聲「貝麗莎」。

　　「只要跟你一起修練，我總有一天能成為……我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艾薩克道。

　　貝麗莎仰頭苦笑：「好。到那時候，我也該有足夠的實力，能跟那個笨蛋一起上戰場了吧？」

　　小時候就約定好了──無論是當那笨蛋的副官，還是繼承子爵後封他為騎士，都要並肩作戰。

　　艾薩克輕輕「嗯」了一聲，道：「對了，卡魯多家族的水魔法，有很好對付地魔法的嗎？日後碰到沃克來找碴的話，你也可以……」

　　「艾薩克。」

　　貝麗莎打斷了他的話，道：「我收回以前那些對你不禮貌的話……但你以前確實不對。」

　　「就不能再對我好一點嗎？」

　　艾薩克拍了拍她肩膀：「比如把頭髮紮起來，別讓我看著著急。」

　　貝麗莎「噗嗤」一聲，道：「明天就把那個髮圈拿來。要是太醜，我可不戴。」

　　「一點都不醜！是海藍色的。攤主還說不易斷。」艾薩克道。3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aIROb9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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