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最後的一餐

　　「查爾啊，這可是姑姑親手為你下廚煮的，是你作為人類的最後一頓飯。哥哥他以前也誇過我的廚藝，你大可放心。」

　　查爾低頭凝視著這張墨跡未乾的字條，蕾安娜那把溫柔卻令人心寒的聲音彷彿從紙上爬出來，說得這一餐像是什麼難得的饋贈。

　　威迪已毫不在意地拿起雞腿，張口咬下，吃得滿嘴油香。

　　「學長，等一下！」

　　姬娜見狀，急道：「你就不怕那個妖婆在食物裡下毒嗎？」

　　威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魯莽，一邊咀嚼著雞腿，一邊搖頭苦笑道：「我都忘了這件事，可能是太餓了。」

　　「姑姑真想殺我們，何必多此一舉？」查爾坐在靠牆的床上，伸手去拿門邊的餐盤，左腿一抽，傳來一陣劇痛，最終只得放棄。

　　姬娜見威迪安然無恙，仍未有毒發的跡象，這才把食物碟推到查爾面前，柔聲道：「你雙手沒傷，自己拿來吃，我幫你揉揉腳。」

　　查爾耳根泛紅，身子一縮：「不用，揉了也走不遠。」

　　姬娜卻不理會他的推辭，直接脫下查爾的靴子，將他左腳抬到自己大腿上，指尖在他腳踝的硬結處按揉起來，自顧自地說：「這樣至少能幫你把痛楚壓下去。」

　　威迪乾脆拿過查爾面前的碟，叉起一塊肉送到查爾嘴邊：「受傷就別逞強。」

　　查爾臉頰瞬間漲紅，低著頭，結結巴巴道：「你們這樣弄得我很難為情……」

　　姬娜抬頭瞪了查爾一眼，撇嘴道：「我也只幫過王姐按過。要不是不忍心看你疼下去，我才不會幫男生揉！」

　　查爾乾笑一聲，偷看姬娜的側臉，心跳微微加速，卻又不敢躲她的手。

　　他知道姬娜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但總愛在別人面前裝作粗魯無禮。

　　威迪笑道：「會很難為情嗎？那不如換我來揉，姬娜你來餵他？」

　　姬娜頓了一下，立刻搖頭：「學長你太粗魯了，一會兒把查爾弄疼了怎麼辦？」

　　威迪一臉不服氣：「你好意思說？你在女生裡也算是最粗魯的那個了！」

　　查爾立馬插嘴道：「其實姬娜很細心的，特別是她做菜的時候。」

　　姬娜聞言，手中力度突然加重了些，冷哼一聲：「平時就不細心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查爾咬了咬下唇，搖頭道：「平時也很好……」

　　威迪已將碟中食物一掃而空，忽覺一陣睡意襲來，揉揉眼睛道：「我先睡一下，你們吃完叫我，我們再討論怎麼逃跑。」

　　他靠在牢門邊，沒多久便響起細微的鼻鼾聲。

　　姬娜無奈地看著威迪，道：「他還說要保護我們……」

　　查爾擦了擦嘴，發現姬娜的食物還未動，便伸手道：「把你的碟給我。」

　　姬娜微微一驚：「你還吃得下嗎？」

　　查爾搖頭道：「我吃不下了。而且你做的菜，比她好吃多了。」

　　兩人陷入一片沉默，監牢內火光搖曳，映照出姬娜微微泛紅的臉頰。

　　她捏了捏查爾的鼻尖，語帶羞澀：「只是我做的菜式都來自莫多那，你們少見罷了。要是真能逃出去，我帶你去吃最辣的兔肉、最甜的黑麥酒！」

　　查爾低頭掩去眼中的苦澀，身上其餘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夾起一塊鮭魚肉，遞到姬娜唇邊，低聲道：「你也得吃點。你沒受傷，體力最該留著。幸好你右靴靴筒那柄匕首沒被搜到。」

　　姬娜微微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你右靴比左靴厚了點。」查爾道。

　　「誰讓你留意這些的......」

　　姬娜嘴角微翹，將嘴吃下：「你這雙手不是好端端的？怎麼還要學長餵你？」

　　「師兄向來喜歡照顧人，我不想掃他的興。」查爾笑道。

　　姬娜不自覺地別開了臉，在查爾膝上拍一下：「那你覺得，我喜不喜歡照顧人？」

　　她的手在查爾小腿上停了停，像是在等待一句她自己也不清楚的答案。

　　查爾一愣，又再縮了縮身子。

　　姬娜眼底閃過一絲愧疚，態度又再柔和起來：「你別動，這是我該做的……一直以來都在麻煩你，我卻總是對你態度不好。」

　　查爾張口欲言，姬娜卻抬手止住他：「你先讓我說完！」

　　他神色一怔，輕輕點頭。

　　「我一開始對你的印象不太好。你成績那麼好，卻這麼謙虛，讓我很不爽……總想跟你比個高下。」

　　姬娜搖頭苦笑，道：「後來因為那次意外開始接近你，才發現你不是會趁機對人毛手毛腳的小色鬼。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畢竟我跟你說了過份的話，對你呼呼喝喝，還要你教我讀書。現在忽然說要改變態度也太奇怪了……對不起。」　　

　　查爾靜靜聽著，臉色逐漸變得平靜，嘴角微微上揚：「修茲說過，你不是真的討厭我，只是喜歡向我無理取鬧。」

　　姬娜臉頰紅得更深，卻故作鎮定地轉向一旁熟睡的威迪，嘀咕道：「那我是不是惹你討厭了？」

　　查爾搖頭急道：「不會。和你這種努力的人作伴，才能互相切磋、一起變強。不過，要是你突然不無理取鬧了，我還真不習慣。」

　　姬娜瞪了他一眼：「誰要跟你作伴了……別會錯意了！」

　　她的語氣卻已無先前尖銳，反而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查爾輕聲笑道：「抱歉，是我表達得不好。那我們就像往常一般，關係不變。我教你讀書，你閒下來就做莫多那菜給我嚐嚐，誰也不欠誰，好不好？」

　　「『關係不變』嗎……」姬娜唇角微微上揚，卻又迅速收斂，神色凝重起來。

　　她頓了頓，沉聲道：「查爾，假如有一天，你成為了騎士，而你要效忠的對象偏偏是你摯友，你覺得這份從屬關係會不會動搖到你們？」

　　查爾眉頭微皺，沉思片刻，無奈道：「朋友再好，一旦成了主僕，終究是要分尊卑的。你是指師兄和奧斯卡殿下，還是……」

　　「嗯，我們效忠的國家本來就不同，我怕終有一天……」姬娜突然把話收住，像是怕會刺痛什麼。

　　查爾望著她，心頭一緊：「我們無冤無仇。如果我們成為了敵人，我寧可捨棄爵位，受軍法處置，也不會攻擊你。所以，別擔心。」

　　「我好像扯遠了。」

　　姬娜苦笑著，遲疑片刻，終於說道：「我剛才跟學長談到，我既是王室侍衛，又是索妮雅公主的摯友……將來跟她相處，該不該加敬語呢？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無話不談？」

　　查爾皺了皺眉頭，輕歎一聲：「私底下還是少來往為妙。畢竟身份不同，公開場合自然要用敬語。」

　　姬娜聞言，一臉不甘道：「難道公主就不能有平民朋友嗎？修茲和希緹拉他們倆不也好好的？」

　　查爾不以為然：「希緹拉恨不得帝國早日將她除名。對她來說，做個普通人更自在。索妮雅公主不一樣──莫多那國勢多舛，愛蓮娜長公主下落不明，國王病重，第一王子厄索文長期鎮守北境，第二王子肯特心思不在國政。她的存在顯得不可或缺，她要立威，必須公私分明。」

　　「你倒是蠻了解我們國家的形勢嘛。」姬娜道。

　　查爾點了點頭：「你是王室侍衛，將來必然會捲入繼承人風波，稍有行差踏錯就會惹來殺身之禍。所以我有特意了解過，不然日後可幫不了你。」

　　他想到奧典王國的繼任人只有赫密汀王太子，傳聞他生性軟弱怯懦，要面對的問題恐怕不少。

　　而姬娜想到自己向查爾隱瞞了她是國王私生女的事，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

　　她抿著唇，臉上閃過愧疚：「我這位小教官還真是溫柔呢。」

　　查爾輕輕按住她的手：「記住，有危險，先護住自己。無論我在哪裡，都會趕過來救你。」

　　他頓了頓，忽然笑道：「但說不定明天過後，我就會變成像姑姑那樣的蠍獅魔人，到時候你可要親自收拾我。」

　　「才不會變成那樣......」

　　姬娜替查爾穿回靴子，動作輕柔：「還痛嗎？」

　　查爾試著活動左腳，心中一暖：「好多了。謝謝你，姬娜。」

　　姬娜沉默片刻，態度堅定起來：「如果你真的成了蠍獅魔人，我便陪你一起當。跟蠍獅獸合體後實力會大增，但只要我們還能保留自我意識，或許……也不完全是詛咒。」

　　查爾神色一沉，眉宇間多了幾分憂慮：「這種念頭萬萬不能有。合體魔法就像跟惡魔簽約一樣，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我覺得，姑姑心底裡也很反感自己變成那樣。」

　　他話雖如此，心底卻浮現一絲動搖──倘若真能保有理智，那跟蠍獅獸合體，或許還能保護身邊的人

　　姬娜冷哼一聲，道：「怕什麼？大不了變醜一點，反正你也陪我一起醜。到時候誰笑我們，我就讓他笑不出來。」

　　「你是女孩子，要是真變成那樣子，以後怎麼嫁人？」查爾道。

　　姬娜雙手抱胸，不屑道：「我當王室侍衛靠的是實力，不是臉……不嫁人就不嫁人。」

　　查爾半真半假地苦笑道：「恐怕到時候是沒人敢娶你。那最後能看得順眼你的，大概只剩和你一樣難看的蠍獅魔人了──比如我。」

　　說到這裡，他自己也愣住了。

　　換作平時，查爾肯定不會說出這種話，但來到最後關頭，膽子竟大了起來。

　　姬娜漲紅了臉，低聲咕噥：「總比孤獨一生強吧……」

　　查爾沒料到姬娜會有這樣的反應，登時心頭一熱。

　　姬娜立即瞪了他一眼，道：「你啊！我只是隨口說說，你倒是拿我的終身大事來開玩笑了！」

　　查爾心頭湧起一陣歉意，垂下頭去：「對不起。我只想讓你打消這個念頭，才會說過了頭。沒想到你還蠻堅持的，變醜不怕，連只能嫁給我也嚇唬不到你。說實話，我怕明天要是逃不掉，就得跟蠍獅獸合體了……」

　　姬娜忽地伸手，將查爾的雙手緊握於胸前：「不論你變成什麼樣，你永遠是我的小教官，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沒有放開，他也沒有抽回──兩人的影子在牆上靠得更近。

　　查爾在此刻暗自下定決心，他要讓姬娜討厭自己，她才能狠下心拋下自己和威迪逃跑。

　　念頭甫起，胸口便像被一把鈍刀慢慢刺痛。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爆炸聲，牢房外的走廊石屑飛濺，數頭蠍獅獸嘶吼著跑過。

　　片刻後，走廊外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查爾與姬娜神色一凜，對視一眼，警惕起來。

　　牢門外，一名紅色及肩短髮少女現身。

　　她面帶微笑，右手緊握一柄染血的銀匕首，目光掃過姬娜和查爾，最後停在牆邊打盹的威迪身上：「瑟瑟，我好像找到了！那個年紀跟咱們差不多的金髮男生……咦？他身邊那個，倒有幾分像你，只是眼睛顏色不一樣。」

　　緊隨其後的黑髮少年，鼻樑上一道狹長疤痕，神色冷峻。

　　他與查爾對視一瞬，神情驟然一變，眼裡閃過難以置信的錯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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