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貳拾肆、鳩之巢

　　拉帕朗神情變得苦澀，道：「我想，但我不夠格當你的護衛......你應該另覓他人。」

　　他轉身望向遠處的烏雲，沉聲道：「我不想受人憐憫，成為負累，更不想活成一隻寄居在別人巢穴裡的鳲鳩。」

　　薇恩神色一變，卻沒有退縮，反而她靠近一步，堅定道：「好。但在我找到新護衛之前，你要把子爵府當成自己的巢穴……好不好？」

　　拉帕朗微微側過頭看向她，苦笑道：「巢穴……我不敢想像。我跟你不一樣，哪裡都不會有屬於我的巢穴。」

　　薇恩聞言，猛地上前一步，緊握著拳頭，問道：「我們哪裡不一樣了？我又不是什麼名門出身，世上連一個真正的親人都沒有……怎麼不一樣了？」

　　拉帕朗抬眼看著她，眼裡多了一絲疲憊，道：「同樣都是掛名的哥哥，我哥只盼著我離他遠一點。有沒有血緣關係、是不是親兄弟，這些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他們怎麼對待你。至少你大哥把你交給自己的未婚妻照顧，不像我……直接被他拋棄。」

　　本來在冥界長大的人應該是威迪，是我自己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我最沒資格抱怨。

　　薇恩怔住了，雙唇微微顫抖，像是想反駁卻找不到話語。

　　她隨即低下頭，淚光在她的眼中閃爍，哽咽道：「你現在是要跟我比慘嗎？卡里德哭著求我帶你回去……他才五歲多，哭得眼睛都腫了！」

　　拉帕朗想起卡里德他們幾個從小就跟著自己，不由得攥緊了欄杆，卻沒有回答一句。

　　「世上沒有哪隻鳥兒一出生就會築巢，等到哪天你自己學會築巢了，再帶著他們離開……那樣也不遲。」薇恩道。

　　假如那天永遠不會到來呢？

　　拉帕朗沉默起來，抬起頭望向灰暗的天空。

　　那片烏雲的後方究竟藏著什麼，他無法預測，只想躲開這一切。

　　他最終搖了搖頭，喃喃道：「我不知道……你還是走吧。」

　　天空彷彿在某一瞬間崩塌了似的，大雨傾盆而下，雨點密集地打在旅館的露台上。

　　「以前，我總是害怕儀式過後的那場大病……但現在……」

　　薇恩雙手掩臉，啜泣起來：「我最怕的，是你們不在……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

　　此時，她的身影在雨中顯得格外瘦弱，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拉帕朗緩緩走到她身前，低頭看著她，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真是個傻瓜……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呢。」

　　拉帕朗不禁想起自己一段段的過去，無論是從小長大的冥界，還是培養自己的暗殺團，他要離開時都沒有人挽留過他，沒人說過「希望你留下」這樣的話。

　　薇恩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問道：「什麼話？」

　　拉帕朗轉過身去，不敢直視薇恩，苦笑道：「居然有人說想我留在她身邊什麼的……」

　　就算那只是薇恩隨口說的話，他依然會感到高興。

　　薇恩輕輕一拳捶在他的胸口上，埋怨道：「那是當然啊，傻帕朗……你是我的護衛，不留在我身邊，你還能去哪？」

　　「我的警覺性太低了，上次害你差點喪命。為什麼你還要留我在你身邊……這根本就不合理。」拉帕朗靠近薇恩，壓低了聲音。

　　比起擔任護衛，他自問更擅長刺殺，甚至是希奈歐的副將。

　　即便如此，主動挽留他的，卻是眼前這個女生。

　　「因為我喜歡跟你們在一起。你嘴上說自己只是收錢辦事，但只有你會理我，只有你們會陪我做那些無理的事。」

　　薇恩深吸一口氣，委屈道：「我不是要怪蕾雅姐，我知道她現在沒空管我。就算她跟大哥結婚了，她也只是我名義上的大嫂，沒有義務理會我……」

　　因為托爾跟薇恩沒有血緣關係……說起來，哥也沒有義務理會我，我又不是他的親生弟弟。

　　「沒辦法，護衛只能黏著保護對象。」拉帕朗無奈道。

　　「不是這樣的！」

　　薇恩猛地握住他的手，道：「自從來到帝國生活後，我一直孤身一人，直到遇見你們。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會陪你去……我不想跟你分別，我身邊這個位置，非你們不可。」

　　拉帕朗感到相當難為情，正要回話，馬上便被薇恩打斷──

　　「有你們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拉帕朗聽到這裡，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他強忍著淚，道：「可是……我未必能每次保護好你。」

　　薇恩搖了搖頭，破涕為笑：「那我就教你更強的風魔法。」

　　「不成，我懼高。」拉帕朗道。

　　「那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坐在我身後，跟我一起飛好了。」薇恩一本正經地說道。

　　拉帕朗捏了捏她的鼻子，苦笑起來：「連找護衛的首要條件都不考慮了嗎？」

　　「不考慮。」薇恩說得斬釘截鐵。

　　「我會瓜分你的生活費。」

　　「嗯。」

　　拉帕朗沉默片刻，倏然單膝跪地，抬頭看著她，認真道：「那麼，往後六年，也請讓我擔任你的護衛。我會變得更強，來保護你……只要在你身邊，皮爾斯他們就能在很好的環境下成長。」

　　薇恩拭去了淚水，紅著眼睛，拉住他的手，微微低頭，扁著嘴道：「撇開皮爾斯他們的因素呢？只剩下我們兩個的話，你會留下來嗎？」

　　拉帕朗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我也……」

　　他滿臉通紅，似乎沒法將那句話完整地說出口。

　　此時，屏風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拉帕朗立刻將薇恩護在身後，雙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雙爪。

　　屏風後，四個渾身濕透的小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探出頭來，手掌、臉頰和鞋子都沾滿了泥濘，臉上卻帶著興奮之色。

　　拉帕朗微微瞪大眼睛，「你們怎麼在這裡……」

　　卡里德牽著加達和摩普的小手，跑到拉帕朗面前，笑道：「爸爸！」

　　薇恩神色不悅道：「我不是叫你們先在樓下等著嗎？」

　　加達淡淡地說道：「是摩普哥哥提議一起爬上來的。」

　　摩普撇了撇嘴：「可大家都沒反對啊！」

　　卡里德卻笑得十分燦爛，完全沒注意到薇恩的不滿，他拉著拉帕朗的手：「爸爸，我們真的好想你啊！你才離開不到十天，我們就已經受不了了！」

　　拉帕朗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嘆道：「對啊，真誇張……十天不見而已。」

　　皮爾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示意三人退回屏風後，笑道：「哥哥和薇恩姐姐剛剛聊得這麼熱鬧，我們是不是打斷了什麼？」

　　拉帕朗哭笑不得，「你們還知道自己打斷了？」

　　皮爾斯聳了聳肩，挑眉道：「差不多吧。就像舞台劇一樣，男女主角快要親吻的時候，配角突然出場多掃興。」

　　薇恩瞬間漲紅了臉，道：「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拉帕朗搖了搖頭，拿起毛巾走到卡里德四人身邊，彎下腰替他們擦去臉上的雨水和泥濘。

　　他一邊擦，一邊苦笑道：「大魔法師就別跟小孩子計較了吧。」

　　薇恩臉上帶著紅暈，低頭道：「可是……」

　　皮爾斯靠在屏風旁，道：「我還以為會有一段時間見不到哥哥呢，沒想到哥哥沒有刻意躲開我們。」

　　拉帕朗停下手中的動作，望向皮爾斯，神色複雜：「我沒想到你們幾個會來帝都。」

　　「我說過了，既然薇恩姐姐出城找爸爸，那我們幾個留在山城等著就好。」

　　加達頓了頓，看了一眼卡里德和摩普，道：「但他們根本不聽。」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拉帕朗道。

　　「因為爸爸幾乎沒拒絕過薇恩姐姐的請求。」加達道。

　　拉帕朗愣了愣，轉頭看向薇恩，卻見她羞紅著臉，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薇恩嘴裡小聲地嘀咕：「怎麼可能……剛才見面他就拒絕我的請求了，要不是我說你們都哭了，這傻帕朗才不會聽我的。」

　　卡里德突然湊上前，用那圓滾滾的小臉蹭了蹭拉帕朗的手臂，笑道：「爸爸一定是捨不得我們啊。」

　　他掃視了旅館內的人一眼，心想：「弗爾頓莊園的皮爾斯、冥界的卡里德和摩普、暗殺團的加達……還有子爵府的薇恩。我人生所到的每一處地方，都有它的意義。要不是有那些經歷，就不會有現在的拉帕朗。」

　　拉帕朗的目光停留在卡里德臉上，心中一陣悸動，緩緩說道：「是……捨不得你們。但你們也要捨不得我才行。」

　　現在的米克福山城……不，應該說，只要有你們五個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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