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六十八章　朋友

　　威迪從軍校一路奔到南城門外的草地。

　　他拿起了木杖，閉起眼睛，然後向前方大喊：「暴風！」前方草地沒有絲毫反應，倒是有一陣風迎面吹向他的臉龐。

　　威迪臉色驟變，又喊道：「水柱！土壁！火……」

　　我明明感覺到體內充滿了魔力……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使不出來！

　　威迪跪倒在地，左手不斷捶打著草地，喃喃地說著「該死的」，他打得左手沾滿了鮮血。

　　「啊，你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威迪抬頭一看，發現那名自稱為「特」的黑髮青年再度出現在眼前。

　　「特哥哥……」威迪兩眼通紅，眼淚直流，他伸手去擦，卻把血都抹在臉上了。

　　「就算你在這裡哭和傷害自己，都不會有人同情你。正因為沒人會同情你，所以你更應該珍惜自己。因為沒人會愛你，所以你要愛自己。」特蹲下來看著威迪，眼神充滿憐憫。

　　「我不珍惜自己？」威迪道。

　　特點著頭，拍了拍威迪替貝麗莎擋劍的位置。

　　他怎知道的？

　　威迪微微一驚，「貝麗莎是我最重視的人，我不介意為她受傷。」

　　「最重視的人也會有背叛你的一天，人啊，最終只能靠自己。」特掏出一條黑色手帕，抹去威迪臉上的血與淚，道：「不要想得太複雜，只需要將世界分為你自己和『外界』就可以了。你從『外界』受到了傷害，那就要向它反擊了……」

　　威迪點點頭，神情有些疑惑，「但外界並沒有怎麼傷害過我。」

　　特微微一笑，「傻孩子，當然有。這個世界以魔法來決定強弱，而不是你擅長的劍術。所以你就連爭強弱的本錢都沒有，但你現在只能怪責自己。世間對於無魔者的敵意和畸形的標準，才是真正的錯誤，不是你。」

　　「是啊......我又沒錯！憑什麼要被他們笑話？媽媽為什麼要看不起我？就算我不會用魔法，我的實戰表現也不會比其他人差！」威迪道。

　　「聽好了。活在這問題底下，卻視而不見的人，全都是你的敵人。他們不會明白你，因為他們能用魔法，而無魔者已經被世界拋棄了。」特道。

　　威迪欲言又止，猶豫一陣後，道：「特哥哥也不會用魔法嗎？」

　　特轉過身去，往前走了數步，道：「你好好認清哪些是敵人，哪些是朋友。只要對某些人不抱期待，自然不會受到傷害了。」

　　「你又要走了？」威迪一臉不捨道。

　　真想跟他多聊一會……

　　「嗯，不然會被麻煩的人纏上。」特縱身而起，躍進前方的樹叢。

　　威迪望著特離開的方向發愣，看了看手上的木杖。

　　他一咬牙，把木杖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兩腳後，決定回雷蒙城。

　　「師兄……」威迪在南城門旁遇上托爾，他背靠著城牆，似乎是在等待自己歸來。

　　「克莉絲教官和貝麗莎她們都在找你，貝麗莎還受傷了。」托爾道。

　　威迪立馬緊張起來，問道：「她怎麼受傷的？」

　　「你那堂哥在說你壞話，貝麗莎沒忍住就上去砍他，結果火班的艾薩克也跑出來了，兩人鬥在一起，最後由教官出手阻止他們。」托爾道。

　　威迪面露疑色，「艾薩克......他弄傷了貝麗莎？」

　　「只是錯手而已，艾薩克之後也不斷跟貝麗莎道歉，只是貝麗莎沒怎麼理他。」托爾道。

　　「其實，我覺得艾薩克是個好人，不像堂哥心腸那麼壞......」威迪道。

　　「我不了解他們，不予置評。貝麗莎只是受了些輕傷，不用太擔心。」托爾道。

　　「那勞煩師兄替我跟她們說一聲，我今晚不會回軍校宿舍了。」威迪道。

　　托爾擋在威迪面前，道：「你要去哪？」

　　「放心，我不會去別的地方，我只是打算在萊特堡過夜。我知道師兄的職責是確保保送班的安全，我不會讓你失職的。」威迪兩眼盯著托爾看，「你覺得媽媽是怎樣看待我的……」

　　「至少，她沒有恨你。」托爾斷然道。

　　她也沒資格恨我。

　　「但我是她引以為恥的兒子，我丟光了她跟爸爸的臉。」威迪淚水在眼眶打轉，「師兄也是這麼想的吧？我讓赤殿派蒙羞了。」

　　「沒有。」托爾走到威迪身後，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送你去萊特堡。」

　　「所以媽媽來到雷蒙城後，才一直不願意認我這兒子！」威迪道。

　　托爾撫摸著威迪的頭髮，「你與其揣測教官的想法，不如直接去問她。」

　　「明擺著的事情，不用特意去問。」威迪跟隨托爾進城，往萊特堡的方向走去。

　　威迪湊近托爾，道：「師兄眼中的朋友到底是什麼呢？」

　　托爾沉默片刻，「是互相了解對方真正的想法後，願意為對方分憂解困的人。但每個人對朋友的定義都不一樣，也有人覺得只要相處上沒有大問題，能正常交談的人就已經能算是朋友了。」

　　「那蕾雅呢？」威迪問。

　　托爾仰望著天空，「蕾雅是比朋友更重要的人。」

　　比朋友更重要的人……那不就跟我眼中的貝麗莎、奧斯卡他們一樣嗎？

　　威迪順著托爾的目光看去，剛好有一片烏雲擋住了陽光，道：「當師兄的朋友門檻真高啊。我一直覺得只要對我沒有惡意，不會看不起我，願意跟我交朋友的，我都可以把他當成朋友。」

　　托爾挑起眉頭，「那是你門檻太低了，那算不上真正的朋友。來者不拒不是好事。」

　　威迪苦笑起來，「沒辦法啊。我不能用魔法，大家肯跟我交朋友，我已經很滿足了。」

　　「老實說，以你的劍術自衛是綽綽有餘了，但跟魔族交手並不輕鬆，不會魔法很容易吃虧的。現在你就別想著魔法這些有的沒的，繼續精進劍術，未來當一名劍術教官也是一個蠻不錯的出路。」托爾道。

　　「我並不是為了與魔族交手才想變得更強、踏上戰場的。我是為了能實現承諾──我跟貝麗莎約好了，一定要繼承爸爸的遺志，成為騎士……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威迪道。

　　托爾心頭一震，在送威迪前往萊特堡的途中，他都默不作聲。

　　二人在萊特堡大門前分別後，威迪大聲喊住了托爾，「師兄，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嗎？」

　　托爾微微一驚，臉上浮現起淺淺的笑容，轉過身去，「還算不上。」

　　我不知道師兄過去經歷過什麼……但總有一天，我會讓師兄承認我的。

　　威迪進入萊特堡後，他從僕人口中得知約書亞就在城堡裡，於是獨自前往他的住處。

　　約書亞是奧斯卡的魔法導師，多年來教導奧斯卡風魔法。

　　威迪一推開門，半跪在約書亞面前，道：「約書亞先生，請您直接教我風魔法！哪怕我不適合......但只要有一點機會，我也想試試。」

　　約書亞放下手中的紅茶，「你知道自己的魔力性質嗎？」

　　「是動魔力。」威迪道。

　　約書亞扶起威迪，右掌按在他的頭上，閉目凝神片刻，道：「我直說吧，你體內的確實是動魔力。問題是，我感受不到這股魔力適合修練哪種魔法，所以我不能輕率地教你風魔法。既然你體內有魔力，也可以發動魔法卷軸，理論上並不屬於『無魔者』，除非你不是人類……我扯遠了。你是不是有什麼心理障礙，或者對魔法感到恐懼，甚至排斥？」

　　「我對魔法應該沒有恐懼感才是……」威迪神色堅定起來，「既然是動魔力，那修練風魔法準沒錯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我對魔法的不是恐懼，只是討厭罷了……儘管很討厭，卻又心存些許期待。

　　「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約書亞拿起紙筆，在紙上畫下一個十字圖案，右側表示動魔力，左側表示靜魔力。

　　他指向最右上的位置，道：「風魔法和音魔法一樣，位於動魔力的邊緣位置，真正適合修練的人不多，你母親克莉絲是少數的例外。如果你的魔力是偏向另一個極端，完全不適合修習風魔法，那勉強修習只會帶來負面結果。」

　　「我不太聽得懂……能說得簡單點嗎？」威迪道。

　　約書亞搖了搖頭，「頭部是控制全身魔力的關鍵位置，剛才我將手放在你的頭上時，我的精神直接進入了你腦內掌控魔力那一部分──就像站在高處俯瞰風景，正常情況下，我應該能看到火山爆發，也可能看見瀑布奔騰、河水流動，或者感受到強風的吹拂，甚至站在高聳的冰山上。然而，我剛才只看見一片迷霧。」

　　威迪聽完後，謝過約書亞，然後一言不發來到靶場，他拿起弓箭對準五十步靶，連續射出十箭，卻只有兩箭命中箭靶。

　　我不僅魔力出了問題……連眼睛似乎也有問題。

　　威迪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第十一支箭，放在弓弦上，右手卻不停地顫抖，遲遲未將箭射出。

　　突然，他感到右手手背一暖，一隻比他大的手搭在上面，那人另一隻手則替他穩住了弓身。

　　「放！」

　　威迪這箭準確地命中了靶心，他轉過身來，問道：「師傅，你怎麼來了？」

　　「這個問題應該我問你才對。」蘭斯道。

　　威迪不應，蘭斯又道：「約書亞說你想修習風魔法，為什麼？」

　　威迪放下弓箭，垂頭道：「並不只有風魔法......隨便一種使得出來，能上檯面的魔法就可以了。」

　　「以前的你只專注於怎麼把劍練好，不會理會別人的閒言碎語。」蘭斯道。

　　師傅會水魔法，甚至會冰魔法，他不可能會明白我的心情。

　　「媽媽說得對，我沒有魔法的天賦，被人嘲笑也無可厚非。反正，命運在我出生時就已經注定了，所以我只能練劍，別無他選。」威迪道。

　　「你跟我來。」蘭斯道。

　　威迪一臉茫然，毫不理會蘭斯，蘭斯蹲下身子，背起了威迪，威迪瞬間臉紅了起來，「師傅？快放我下來……」

　　師傅的後背跟爸爸一樣溫暖……

　　蘭斯背著威迪登上萊特堡的最高處，站在主殿上方的尖塔頂端，望向西面可以俯瞰整個雷蒙城的美景。

　　「有一次，我跟領主殿下一起來到這裡，他問我，如果以後只能朝著一個方向看，應該選擇哪個方向？」蘭斯道。

　　「當然是西面。」威迪道。

　　「我當時也是這麼說的，但領主殿下卻說看西北方或者東北也行，只要主方向不變──無論是和亞薩爾帝國交好，還是與莫多那王國合作也好，都必須緊盯著戰事連連的北方。只要注意著北方，才能真正了解它，戰勝魔族。如果只看著南方那群對愛士堡州一無所知，只想削減我們軍備的的王族高官，那就是死路一條。」蘭斯放下威迪，兩人一同注視著北面。

　　「師傅想說什麼？」威迪道。

　　蘭斯拔出威迪腰間的劍，放在他面前，「你追求劍術的路在北方，那是一片陽光明媚的平原；南方是你修練魔法的道路，是風雷交加的深淵。現在你只有一條路可走，而你的東北方和西北方是弓術和槍術，我不希望魔法會影響到你。」

　　沉重的氣氛在二人之間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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