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章　宏願‧下

　　從魔法學院到他們工作的餐館，車程約半小時。

　　車廂宛如鐵籠，擁擠的人群臉上盡是疲憊與麻木，空氣中瀰漫汗臭與廉價香水。

　　天花板上刻印著符文陣，緩緩壓制著乘客體內的魔力，不讓他們發動大規模魔法，並悄然抽取眾人體內少量的魔力。

　　對此，有人皺眉低語，卻沒人敢真正反抗，畢竟失去魔力不會死──這就是布茲曼的日常。

　　車廂一角，兩名十歲左右的魔法學院新生正悄悄比拼魔法：他們指尖剛竄起的雷芒與微芒，雷元素和光元素卻馬上被符文陣吸收。

　　他們望向這節車廂的監視員，互相吐舌作罷，要是再有下次，他們就會被記錄在案了。

　　奧德爾朝他們吹了個口哨：「這些新生就愛胡來。」　　

　　洛剎雙手插兜，倚著冰冷的車窗，臉色陰沉，冷眼看著其他乘客，魔力被符文陣緩緩抽離，卻也無處可逃。

　　他見到一對母子，母親悄悄為孩子護住手腕，彷彿想阻止那點微弱的魔力流失，終究無濟於事。

　　「嘖……」他明白每一分魔力的流失都會令身體多一分疲憊，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的感覺變得麻木，他想要跟這群為生計奔命、早已放棄抵抗的人徹底隔絕。15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uOarSnwg

　　奧德爾忽然戳了戳洛剎的臉頰，道：「別這樣啊，你比紅區那些窮人好多了，懂得知足吧？」

　　洛剎一把拍開他的手，冷笑道：「別拿『比下有餘』來安慰人。有人更慘，不代表我們值得慶幸。這個邏輯你不會不懂吧？」

　　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只有這樣才能與這種虛偽的安慰劃清界線。

　　奧德爾熟悉洛剎的脾氣，知道洛剎討厭這種用玩笑粉飾現實的方式，更厭惡「只要活著就該感恩」的想法。

　　但只要洛剎動怒罵人，奧德爾才會覺得這世界終於有趣起來，彷彿只有洛剎的存在能讓他感到不無聊。

　　奧德爾笑意更濃，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至少我們還能在地面呼吸，地底人甚至連陽光都見不到，才是真的可憐呢。」

　　奧德爾說的地底人都是「無魔者」──因天生沒有魔力而無法施展魔法的人。

　　那裡被稱為「第九區」，政府嚴禁外人踏入。

　　過去，奧德爾的母親在橘區餐廳打工時，偶爾會聽到地下維修工的傳言──那些無魔者一輩子見不到陽光，活得比畜牲還慘，連地面世界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最後，他們一邊高呼著共和國萬歲，一邊在國家的利用下死去，平均壽命不過二十五歲。這種不合理的存在，正正說明了這裡有多爛。」

　　洛剎側過臉，他比誰都明白，自己並沒有比地底那些人高貴多少，只是多了點選擇，換了個更寬敞的牢籠罷了。

　　他突然眼神一冷：「這樣的世界，本來就錯得離譜，連誰有資格活著都要靠天生的魔力量來決定。」

　　奧德爾聳了聳肩，平靜道：「資源有限嘛，能力強的自然該被優待。像優待天生魔法更強的女性，因為她們是重要的資源。」

　　他說得漫不經心，對這些事情毫不在意，甚至認為能力低而被待薄是理所當然的。

　　洛剎冷笑一聲，「我們得到什麼優待？能在地面生活就是優待嗎？」

　　奧德爾挑了挑眉：「那你想當救世主嗎？還是當個大魔王，毀滅世界？」

　　洛剎腦海閃過夢中那個女神伸出的手──雖然被柔光籠罩，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若真有機會改變世界，我會選擇哪一條路？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沒興趣。有些人天生就是命賤。但我也不會坐以待斃。」

　　奧德爾嘴角輕輕揚起：「如果你有這個能力呢？」

　　「有沒有能力都一樣，我沒義務幫他們。那些人自願當『雞』，心甘情願退化飛行能力，自然任人宰割。」洛剎的語氣滿是鄙夷。

　　「那有認知卻不作為的人呢？」奧德爾道。

　　洛剎默然不答──這種「作為」的代價太大了，還不一定有成果。

　　奧德爾忽然貼近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啊，總一副活得太明白的樣子，這樣會很孤單的。」

　　洛剎冷冷道：「孤單總比和一群弱智為伍好。」

　　奧德爾笑著攬住洛剎的肩膀，道：「將來要是走投無路了，別忘了我，我們一起幹點刺激的事！」

　　洛剎本想甩開他，卻終究沒有動作。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也許這瘋子才是自己僅存的同類。

　　夕陽西下，兩人下車，餘暉將洛剎的紅髮映得火紅。

　　他們走到銀行門前，奧德爾的嬉皮笑臉在自動櫃員機前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憂慮。

　　他深吸一口氣才按下提款鍵。

　　洛剎站在一旁，雙臂抱胸。

　　他知道，任何的同情都只會讓奧德爾更難堪。

　　「錢夠嗎？」洛剎低聲問。

　　「夠了，能拖一天是一天。」

　　奧德爾勉強擠出一抹苦笑：「想在我身上賺利息嗎？」

　　洛剎哼了一聲，「花了這麼多錢還是治不好阿姨，真可惜。」

　　奧德爾的母親罹癌，家中積蓄早已耗盡，一夜醫藥費便足以壓垮他們的生活。

　　「下三期醫藥費由我來付吧。」洛剎語氣平靜，但心裡已微微緊繃，這是他少有的主動付出。

　　奧德爾一怔，「你這麼好心，讓我有點怕啊，洛剎大爺。」

　　「阿姨待我一向不錯。況且，這筆錢也不是我的。」洛剎道。

　　「哈？哪來的？不會是搶來的吧？」奧德爾道。

　　「筆友寄的。紫區的千金小姐，名字叫『玲』。」

　　洛剎淡然道：「我謊稱自己病重，沒錢治病。誰知道她竟然寄了一大筆錢過來......反正她現在離家出走了，這筆錢就用在阿姨身上吧。」

　　「『玲』？就是你小時候在面具舞會認識的女生嗎？」奧德爾道。

　　洛剎點了點頭：「她最近半年一直分享家裡那些破事，父親如何霸道無理，煩死了。我乾脆裝成自己的家人，回信說我已經病死了。」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用謊言換來一份善意，甚至令一個女生離家出走。

　　「她總是說，想成為能改變世界的人。」洛剎微微低頭，腦海浮現玲寄來的信紙，句句流露出對未來的渴望。

　　他眼底裡閃過一絲愧疚，看著提款機的屏幕，卻只能低聲道：「她本來也只是想找個能傾訴的朋友。」

　　「結果她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爛了。」

　　奧德爾笑道：「你還真會玩弄人心。騙錢又騙情，害人不淺呢。」

　　「我哪有害人和騙情？錢是她自己寄的。倒是你，這樣下去我怕你會負債纍纍。」洛剎道。

　　「醫生說我媽還能撐五個月……但我不後悔。我會笑著撐下去，不然，她會自責的。」

　　奧德爾故作輕鬆地說道：「今晚起我不回宿舍了，你知道新室友是誰了嗎？」

　　洛剎搖了搖頭，將書包拉緊，低聲道：「但以後你不在了，宿舍應該會安靜許多吧。」

　　「反正都要死了，現在去照顧也沒用。」他心裡想著，對奧德爾這決定不以為然。

　　「反正都要死，現在才去照顧是有屁用？」奧德爾道。

　　「我沒說過這句話。」

　　「但你是這麼想的。」

　　「嗯。」洛剎不期待什麼新室友，奧德爾雖然講話不中聽，老是激怒自己，但還算是個正常人。

　　兩人走到路口，奧德爾突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路燈下飛舞的蟲子，笑問：「你說，這群蟲子是不是也覺得燈光就是天堂呢？」

　　洛剎斜睨他一眼，不屑道：「牠們不知道燈光會灼死自己罷了。」

　　「所以你才不肯靠近任何的光？」奧德爾道。

　　「因為我不蠢。」洛剎道。

　　奧德爾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柔聲道：「我們還能在學校見面嘛。你也該原諒你那個渣滓父親了，別像我，快要失去才後悔。」

　　「我跟那渣滓早就沒什麼好說的。他這幾個月一毛錢都沒給我，我拿什麼原諒他？這種父親，不要也罷。」洛剎冷笑道。

　　奧德爾噗哧一笑，「他是用心良苦啊，你一到能工作的年紀，就不再給生活費了。」

　　「別再陰陽怪氣了。他現在充其量只是我法律上的監護人。」

　　奧德爾對著路邊的鏡子擠眉弄眼道：「但老天至少沒虧待我們，瞧我們倆長得多好看！」

　　洛剎用手背打了打奧德爾的臉：「嗯，老天爺似乎對你更好，給你多長了幾層臉皮。」

　　抵達餐館，兩人換上燕尾服。

　　洛剎站得筆直如劍，神情冷冽；

　　奧德爾將托盤旋轉於指間，微笑著對女客人低聲道：「偷偷告訴你……今晚的甜點比我的笑容還要甜哦，要幫您預留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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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客人忍不住掩唇輕笑，連忙點頭。　

　　洛剎心中暗道：「可惜甜點根本不能治癒人心，那只是商家的宣傳……」　

　　他知道，奧德爾甚至很享受這種與人調情的過程，把每一位捧場客都當作自己的勝利果實。

　　店主梅爾拉著洛剎到一旁，道：「你別再擺這張全世界都欠你錢的死人臉了！你不會笑嗎？你看看奧德爾，女客人都快被他電暈了，你卻連一個捧場客都沒有！」

　　她一陣捶胸頓足，氣得直跺腳：「可惜了！可惜了你這張臉！」

　　「我盡量吧……」洛剎勉強扯出一抹笑容來應付梅爾，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梅爾見狀，滿臉失望，搖頭嘆氣。

　　洛剎心裡冷笑：「又是討好女客人又是陪笑……我是來當侍應，不是牛郎。如果他們要的不是服務，而是虛假的溫柔，那我給不起。」

　　他的冷酷在奧德爾看來，卻是一種脫俗的真實。

　　只見奧德爾端著盤子靠過來，笑道：「洛剎是走冷酷路線的，跟我不一樣啦。」

　　他話音剛落，餐館玻璃門驀然被推開，一股寒風裹挾著雷光席捲而入。

　　一名身穿藍色長袍，銀白長髮的中年男子步入，雷元素在他腳下流轉，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心頭上。

　　除了洛剎外，在場的侍應連忙鞠躬，齊聲低呼：「賢者大人！」

　　「賢者大人，您要吃些什麼嗎？」梅爾連忙上前，語氣恭敬卻難掩緊張。

　　這人正是霍夫曼，布茲曼共和國軍事重地「藍區」的賢者，以掌握高階雷魔法「雷霆雨域」聞名。

　　霍夫曼對梅爾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洛剎面前：「紅髮的，你可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白髮的，我不叫紅髮的。我知道你是誰，但你對我的人生，並無任何幫助。」洛剎毫不在意地應道。

　　他並不希罕賢者的到來，在他眼中，這些人不過是共和政府的高級奴隸罷了，必要時用來犧牲的棄子，無須向他行禮。

　　霍夫曼冷哼一聲：「只有你沒向我鞠躬，是想讓人覺得你很酷嗎？」

　　眾人環顧四周，發現奧德爾早已不見蹤影。

　　「你不值得我鞠躬，要點餐就快。」洛剎不卑不亢道。

　　霍夫曼右手微抬，魔力開始凝聚，空氣中隱隱有焦灼的氣息，這是施展雷魔法的前兆。

　　「喂！你不能用這種口吻跟賢者大人說話，快道歉！」梅爾低聲勸解，她見洛剎沒反應，又替他講了幾句好話，什麼「小孩子不懂事」之類的。

　　洛剎一臉鎮定，心中卻不由自主繃緊──理論上，這些賢者只要一念之間，就能讓這餐廳得無影無蹤，還不用負上任何責任。

　　這種權力的不公，讓他更加厭惡這個世界。

　　梅爾顯然也不想尊重霍夫曼，卻懾於他的地位，不得已才對他恭敬，這也令洛剎對這位老闆少了幾分敬意。

　　他暗自記上一筆：「大人所謂的『成熟』，也不過如此。」

　　「這群賢者有什麼用？這國家沒戰爭多少年了，他們做過什麼？你們說得出來嗎？」洛剎道。

　　場內鴉雀無聲，沒人敢回應洛剎。

　　霍夫曼端詳著洛剎胸前的名牌，右手閃出光芒，一本深黃硬皮書憑空出現。

　　他翻到某頁，嘖嘖稱奇：「你明明是那個人的兒子，卻染著紅髮，還在反叛期嗎？」

　　聽霍夫曼的語氣，似乎認識洛剎的父母。

　　「我只是個黃區的孤兒，髮色愛怎麼染輪不到你管。」洛剎道。

　　布茲曼共和國以髮色區分出身，每個分區都有指定髮色：紅髮屬於黃區，棕髮則屬橘區。

　　政府每半年還會舉辦一次「國民染髮日」，並將這種強制染髮稱之為「國民福利」。

　　霍夫曼怒拍桌子，聲如雷鳴：「把最好吃最貴的酒菜全部端來，讓這小子專門伺候我！」

　　梅爾諾諾連聲，不敢怠慢賢者。

　　洛剎不欲理會，梅爾卻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今晚工資加倍，別惹事。」　　

　　洛剎只得就範──錢，是唯一值得低頭的對象。

　　他相信一時的屈服，是為了明天能更冷眼旁觀這荒謬的世界，為了有天能真正決定自己的一切。

　　數杯美酒下肚後，霍夫曼喝得醉眼迷離，滿嘴都是抱怨妻女的背叛、自己的犧牲和偉大，彷彿全世界都欠了他。

　　「大家都只知道我是雷霆萬鈞的賢者，誰知道我……」

　　洛剎端酒上菜時，始終保持著距離，生怕被這種自憐自艾的氣息沾染。

　　突然，霍夫曼臉色微變，抱著肚子，倉皇奔向廁所──

　　奧德爾將洛剎拉到吧檯後，竊笑道：「瀉藥終於發作了，賢者果然與眾不同，這麼久才見效。」

　　奧德爾早已在酒杯的托盤噴了香水，掩蓋了瀉藥的氣息。

　　雖然洛剎覺得這種惡作劇很幼稚，卻有種壓抑許久的快感釋放出來。

　　他瞥了奧德爾一眼，接過一杯水，向著奧德爾舉了舉，嘴角微揚，算是認同他的行為。

　　霍夫曼從廁所出來，臉色鐵青，掃視全場：「誰動了我的酒？」

　　梅爾連忙道歉，承諾會嚴查此事。

　　下班後，兩人結伴離開餐館，奧德爾回到橘區的家要兩小時以上。

　　「你以後不住宿舍的話，每天就要花四小時在交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上了。」

　　洛剎心頭突然湧上一陣莫名的寂寞，他故作隨意地問：「你說，我的新室友會是什麼樣的人？」

　　奧德爾大笑起來：「會在這種時間申請入住的，肯定是個怪胎啊！」

　　希望是個談得來的正常人吧......至少，也要是個讓人不那麼寂寞的怪胎。

作者按：

洛剎生活在比古代更專制的布茲曼共和國，這裡是按照地區和能力劃分貴賤。

魔法學院只教授對社會有直接貢獻的光和雷魔法，不論能力高低，最終都會淪為沒有思想的工具。

學生時代，他就必須為了宿費奔波，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洛剎的冷酷是自我保護的外殼，奧德爾的玩世不恭則是抵禦絕望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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