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四章　禁果‧下

　　莫妮嘴角輕輕揚起，暗自譏笑潘朵夏的天真舉動，追殺同族的精靈怎麼可能被輕易威脅？

　　可下一刻，那些方才還殺紅了眼的精靈，竟真的齊齊收起了攻勢。

　　潘朵夏和巴蒂互相打了個眼色，巴蒂隨即大喊道：「放開我，你這個精靈之恥！我絕對不會讓你帶著這份污穢逃出聖地！」

　　潘朵夏讀懂了巴蒂眼底的暗號──千萬別放手，一定要將這場戲演到底，拖到大家都安全。

　　男精靈握著兵器退守露潔身旁，身上傷口滲出綠光，與周遭魔力產生共鳴，開始緩緩癒合；女精靈的箭尖依舊瞄準了潘朵夏，奈何箭的飛行路徑卻被凱文、雷等人擋住。

　　露潔向前踏出半步，木杖點地的力道失了平穩，急切道：「潘朵夏，你千萬別傷了巴蒂！有事我們可以慢慢談！」

　　這位向來憑預言術安身、沉靜得近乎冷漠的精靈長老，臉上出現了罕見的慌亂。

　　凱文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一眾精靈：「談什麼談？我們的條件只有一個，你放我們離開，她自然沒事。」

　　露潔盯著巴蒂頸側若隱若現的血痕，喉結滾動兩下，最終不甘地揮了揮手，示意精靈們讓開通道。

　　潘朵夏挾持著巴蒂緩緩轉身，與凱文等人會合。

　　她身後露潔一行人保持著一定距離緊隨，箭尖始終抵在眾人要害之上。

　　「潘朵夏小姐，你沒事吧？」雪莉上前半步，目光掠過巴蒂繃緊的臉。

　　這位花精靈身手不在她之下，遠勝普通女精靈，潘朵夏能反制她，多半是僥倖。

　　「沒事。」潘朵夏輕輕搖頭，左手按在小腹上，那裡傳來細微的痛感，應是方才跟巴蒂纏鬥時動了胎氣。

　　雷將重劍劍刃上的血珠甩落在地，護在潘朵夏身側：「你現在身上懷著孩子，犯不著跟他們動手！以後的戰鬥，交給我們！」

　　潘朵夏呼了口氣，鬆了鬆手腕，匕首從巴蒂頸上微微移開。

　　莫妮立即向艾洛挑了挑眉頭，示意他接手──這小子全程縮在後方，總該給他幹點事。

　　艾洛吞了吞口水，攥緊長劍上前，以一種極其生疏的姿態將劍刃架在巴蒂鎖骨附近。

　　他從未挾持過人，更別提是眼前這個神色凶狠，渾身透著「不好惹」的女性精靈。

　　巴蒂沒有掙扎，只是望向身後同族，眼底掠過虛假的無助之色，那副模樣竟讓艾洛心頭一軟。

　　為了讓挾持的姿勢更穩定，艾洛下意識將另一隻手搭在巴蒂腰側。

　　艾洛突然把另一隻手放在巴蒂腰上，巴蒂猶豫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艾洛。

　　巴蒂渾身一僵，遲疑半刻後猛地轉頭瞪向他，臉頰泛紅，又氣又急：「你在幹什麼？雙手規矩點！」

　　「這樣比較安全，我也不想你受傷。」艾洛別開臉，不敢與她對視。

　　「咦──」

　　奧利維湊到艾洛身旁，揶揄道：「原來艾洛也跟凱文哥一樣，好愛精靈這口啊？難怪對莫妮姐的挑逗毫不動心。」

　　「你別滿嘴垃圾話！誰好這口了？」艾洛急道。

　　什麼叫「好這口」？

　　潘朵夏喜歡人類已經是離經叛道的事……我對這些短命小子可是完全沒興趣！

　　巴蒂發現艾洛下意識加重了按在自己腰側的手，卻在觸到她的身體時，立即縮開了手，讓巴蒂臉紅得更甚。

　　眾人繼續前進，前方忽然傳來水流聲，越發清晰。

　　他們穿過一片稀疏矮樹叢後，一條急流竟出現眼前。

　　哥特的魔力已經見底，無法凍結河流渡河。

　　「我的魔力不夠凍結河面了。」哥特握著詠魔杖，面露難色，先前接二連三的戰鬥已令他的魔力見底。

　　奧利維翻了翻行裝，道：「風元素卷軸也用光了……哥特哥，我把渾身的魔力傳給你！」

　　「沒有事先練習過，最好別亂來。」哥特搖頭道。

　　「那就先解決掉身後這些精靈，再想辦法渡河！」雷猛地舉起重劍，直指露潔等精靈。

　　露潔卻忽然抬手，示意一眾精靈放下弓箭。

　　「我們做個交易──你們放走巴蒂，我就召喚出藤蔓橋，送你們安全渡河。」露潔道。

　　凱文生怕對方使詐，於是低聲問潘朵夏：「這個長老信得過嗎？」

　　潘朵夏抿著唇，眼神閃爍起來。

　　她知道露潔雖然德高望重，但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露潔態度軟化，向前踏出一步：「拖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可她身後的女精靈卻悄悄舉起弓箭，再度瞄准眾人，那份戒備與殺意，絲毫未減。

　　蘭斯冷笑一聲，「拖下去對你們有好處吧？我們手上的人質只有這精靈，就算你們現在拿不下我們，拖到精靈王前來，我們也只能束手就擒……不，我們會跟她同歸於盡──誰也別想好過。」

　　蘭斯心裡清楚，他說露潔一行人拿不下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眾人背向急流，大部分人不諳水性，如果在這裡開戰，他們肯定會處於劣勢。

　　「你們沒有資格討價還價！」露潔的耐心徹底耗盡，木杖重重敲擊地面，幾道棕色棘蔓突然從泥濘中躥出，如同蜘蛛網般張開，纏向眾人腳踝。

　　「要麼放了巴蒂，要麼一起被絞碎！」露潔喝道。

　　艾洛立即舉起盾牌，將巴蒂緊緊護在身後，盾牌擋住了纏來的棘蔓，發出一陣摩擦聲。

　　哈維爾正要揮劍斬斷逼近的藤蔓，卻被身後的潘朵夏喝止：「長老的棘蔓帶著麻痺魔力的汁液，不能近距離直接斬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頭黑色的犬型魔獸突然從斜後方樹叢中躍出，背部鬃毛燃起暗紅色火焰。

　　牠獠牙外露，一口便將蔓延而來的棘蔓盡數咬斷並吞入腹中，然後舔了舔嘴角的汁液，搖著尾巴跑回一個陌生女性身旁。

　　眾人見到黑犬，心頭一沉，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這裡雖是曙色森林的邊界，但魔獸向來忌憚精靈聯盟，平時絕不敢踏足半步。

　　除非操縱牠的，是被精靈族視為異端、水火不容的「黑暗精靈」。

　　「真狼狽啊。精靈聯盟現在對付幾個疲態畢露的人類，竟然要勞煩深居聖園研究預言的長老親自出手？」那人緩步走出樹影，身披黑色連帽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頜，手中捻著一朵紅玫瑰，腰間綁著十多把投擲小刀。

　　一眾精靈相顧失色，紛紛擺出戰鬥姿勢，女精靈們再度拉滿弓弦，準備將這位不速之客射成蜂窩。

　　露潔帶著幾分繃緊的客氣，道：「黑暗精靈……此事是我們精靈聯盟的內務，與魔族無關，還請閣下不要插手。」

　　黑暗精靈與魔族早已結盟，是整個大陸精靈族的死敵，縱然彼此同出一源，也早已勢成水火。

　　那精靈彎腰摸了摸巨犬頭頂，輕笑一聲，語氣傲慢：「你們跟人類怎麼狗咬狗，我沒興趣管。只不過提醒你們一句：魔族與精靈聯盟很快就會開打了，你們這群只會躲在聖園裡的軟腳蟹，最好提前練練手。」

　　露潔握著木杖的手輕輕顫抖，她從未預言到這場戰爭，反而數個月前，預言到黑暗精靈即將滅亡。

　　「噢，我倒忘了，你們從來不是戰鬥單位。」

　　那精靈站起身，冷笑道：「繼續研究你們那些無聊的儀式和預言吧，能提前預知自己什麼時候滅族，倒也算是一種本領。」

　　露潔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她身旁一名女精靈急忙湊上前，用草精靈語低聲說了幾句話。

　　露潔眼神隨即閃爍起來，權衡再三後咬了咬牙，以草精靈語對巴蒂喊了一句，狠狠瞪了那黑暗精靈一眼後，帶著一眾精靈撤退，最終消失在密林深處。

　　草精靈語與花、樹精靈語都是源於「木精靈語」，潘朵夏能聽懂大半內容。

　　她望著精靈們離去的方向，低聲道：「她們不會罷休，一定會想辦法救巴蒂出去。」

　　說罷，她轉頭看向那名黑暗精靈，神色凝重：「你是『血玫瑰』艾達，黑暗精靈軍團的軍團長。」

　　艾達扯了扯兜帽，道：「還算有點見識。」

　　奧利維捏著手上的「貫魔戒」，強裝鎮定道：「魔族……看來該我這個神器使出手了。」

　　他雖頂著神器使的名號，基本功卻不及普通侍從，也缺少獨自面對魔族的經驗。

　　艾達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根本沒將這半吊子神器使放在眼裡。

　　待露潔等人的氣息徹底消散後，她才帶著那魔犬轉身離開。

　　直到艾達的身影徹底消失，凱文才長舒了一口氣：「黑暗精靈主動賣人情給人類，這可不妙……」

　　巴蒂用力掙了掙，不滿道：「笨蛋騎士，她們都走了，你還愣著幹什麼？快放開我！」

　　艾洛這才反應過來，鬆開手後，只覺得渾身脫力，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泥濘裡，大口喘著氣：「呼……累死我了，挾持人質居然比守一夜結界還費力！」

　　巴蒂狠狠瞪了艾洛一眼，一臉嫌棄道：「體力差、實力弱、挾持技巧也蹩腳，偏偏還好色！你這種人在騎士團，到底能幹什麼？」

　　「其他我不反駁，但我哪裡好色了？」艾洛不服氣地道。

　　「你還好意思說？」

　　巴蒂走到艾洛面前，俯視著他，臉頰漲得通紅：「剛才手放的是什麼地方？後背、後腰也就罷了，連屁股、大腿你也沒少碰！」

　　「你胡說什麼！誰要佔你這個上百歲的老太婆便宜？」艾洛怒道。

　　「老太婆？」

　　巴蒂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真是氣死我了！我才一百八十八歲！在我們精靈族，明明是正值青春的少年期女孩子！你這笨蛋騎士，什麼都不懂！」

　　兩人吵吵鬧鬧間，潘朵夏忽然輕笑出聲，打破了僵局。

　　她望著巴蒂，柔聲道：「別鬧了，巴蒂，謝謝你……故意失手被我挾持。」

　　潘朵夏停頓了一下，向眾人解釋道：「巴蒂從一開始就站在我這邊，當初射箭送消息的人，也是她。她知道我們體力不夠，持久戰對我們不利，才故意演了這齣戲。」

　　莫妮恍然大悟，走上前拍了拍巴蒂的肩膀，欣賞道：「看不出來你這小丫頭演技這麼好，剛才那股咬牙切齒的恨意，連我也信了。」

　　眾人在岸邊稍作休整，哥特靠著樹幹閉目養神，恢復了一絲魔力。

　　他緩緩起身走到河邊，魔杖凝聚起冰元素，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結，最終形成一座牢固的冰橋。

　　一行人踏著冰橋渡過急流，又在林間走了兩三個小時，雨終於停歇，他們也來到了森林的出口。

　　站在森林邊緣，潘朵夏望著前方開闊的平原，輕撫著小腹，堅定道：「我決定了，我要獨自在人類世界生活，不會跟凱文一起。」

　　「你在開玩笑嗎？」

　　巴蒂滿臉詫異，上前緊緊拉住她的手，急切道：「為什麼？住在他家不是很好嗎？至少有僕人照顧你和孩子。」

　　「別看凱文長得年輕，他都二十五歲了，家裡有妻有兒，兒子好像是叫威迪吧？」

　　雷靠在樹幹上，調侃道：「克莉絲那母老虎的性子……你不跟凱文一起生活是對的。」

　　巴蒂第一次從潘朵夏口中得知凱文的情況時，便認定他是個不專一的人渣。

　　凱文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克莉絲不是母老虎，只不過性格強勢了點。我還沒跟她提過這件事……別把我說得這麼老，你不也有個女兒了？」

　　「你們人類都這麼三心兩意的嗎？」巴蒂皺眉問道。

　　在精靈族，一生只會認定一個伴侶。

　　「也不全是。」莫妮笑著伸手挽住哥特的手臂，哥特卻依舊面無表情，只專注地盯著手中的詠魔杖。

　　「你看哥特，他對魔法可是無比專情。」莫妮道。

　　「不過……如果克莉絲不反對，一起住對孩子來說，會是最好的選擇。」雪莉道。

　　潘朵夏搖了搖頭：「我才不要。那樣的生活太無聊了，人類世界的多姿多采我還沒體驗夠呢。」

　　莫妮伸手搭在潘朵夏的肩上，笑道：「那不如加入襲影騎士團吧！我們團裡不缺近戰好手和魔法師，就缺你這樣弓術精湛、還懂精靈語的狙擊手。而且，你不是嚮往人類生活嗎？跟我和雪莉一起，天天吃好的、穿漂亮的，不好嗎？」

　　艾洛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心底泛起一絲羨慕──潘朵夏弓術天賦極高，又有精靈語的獨特優勢，加入騎士團後定然能迅速立足。

　　不像他，只是個毫無特點的隨從騎士，想要晉升為正式騎士，難若登天。

　　蘭斯皺了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要瞞著克莉絲嗎……可要是被她發現了怎麼辦？」

　　莫妮聳聳肩，淡然道：「發現了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巴蒂嘆了口氣，望著潘朵夏：「你們就沒有想過肚裡孩子的未來嗎？精靈與人類混血的半精靈，壽命只有人類那般短暫……」

　　潘朵夏與凱文相視一眼，繼續道：「我們商量過，等孩子生下來，就送到凱文家，說是朋友委託照顧的孩子。等時機成熟，再告訴他真相。不過……還是先等他平安出生後，再慢慢決定往後的路吧。」

　　要讓他幹一番大事，還是像人類孩子般平凡地長大，他們現在也決定不了。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蘭斯忽然開口，看向巴蒂：「露潔長老既然能預測到我們的逃跑路線，為什麼不直接通知精靈王夾擊我們？以我們當時的狀態，根本沒有勝算。」

　　巴蒂遲疑片刻，潘朵夏便接過話頭，道：「精靈王和露潔長老向來不和，他從來不相信長老的預言術，覺得那都是騙人的把戲。長老這次親自出手，應該是想證明自己。」

　　森林外的陽光灑在巴蒂雙膝上，她忽然停下腳步，不再向前，背對著潘朵夏，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潘朵夏，我們就在這裡道別吧。我們的族規嚴格，不能輕易離開曙色森林。而且……我還要折回去，想辦法救你們的團長。」

　　她的心底藏著一句未說出口的話：

　　再見了，我的摯友。

　　她們都知道，或許這一別，便是永別。

　　「巴蒂！」潘朵夏急忙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

　　巴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哽咽道：「別過來！既然你決定要走，就別再留戀這裡的一切了。等到有一天，我也對人類的世界產生興趣，自然會去找你。」

　　她頓了頓，忽然轉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還坐在地上的艾洛身上，喊道：「喂，笨蛋騎士，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艾洛這下子徹底愣住了，他不過是個不起眼的隨從騎士，從小到大，從未有人鄭重地問過他的全名，更沒有人如此直接地喊他「騎士」。

　　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到莫妮伸手在他後腦勺重重拍了一下，才猛地回神，慌慌張張站起身來，對著巴蒂大喊道：「我叫艾洛‧奧帝納！」

　　「果然是個沒用的小色鬼，反應這麼慢。」

　　巴蒂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暗自嘀咕：「人類世界……真的存在，能讓人捨棄原有生活也心甘情願的魅力嗎？」

　　微風穿過林間，她揮了揮手，沒有回頭，那把粉色長髮漸漸消失在森林的陰影裡，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花香。

　　奧利維用手肘撞了撞艾洛，道：「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把她追回來？」

　　艾洛別開臉：「開什麼玩笑……我自己還沒有顧好呢，哪有空管她。」

　　陽光溫暖地撫著眾人，照亮了前方未知的道路。

作者按：

本章聚焦人界勢力，顯示了「精靈聯盟」和「襲影騎士團」的內部情況。

曾經稱霸大陸的精靈族早已風光不再，花、草、樹精靈三族在曙色森林結成的聯盟貌合神離，例如露潔與精靈王的關係。

凱文的隨性與多情，將騎士團拖入危機，造成了騎士團和精靈族的對立；而潘朵夏對自由的嚮往，終究壓過了情愛。

巴蒂和艾洛從最初的對立嘲諷，到真情流露，這場意外的挾持，讓巴蒂放下了對人類的偏見，也讓艾洛這底層騎士第一次感到被重視。

艾達的登場、露潔長老的投鼠忌器、巴蒂對人類世界的好奇，令曙色森林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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