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五章　弗爾頓莊園‧上

　　三年後，天聖曆10948年。

　　曙色森林那場惡戰後，加米安團長戰死的消息傳遍奧典王國。

　　凱文接過團長之位，如今的「襲影騎士團」，依舊是奧典王國北端這片土地上數一數二的騎士團──只是團裡的老面孔，變得越來越少了。

　　愛士堡州在大陸北部，可說是奧典王國北部的門戶。

　　約二百年前，愛士堡州曾因戰事淪為亞薩爾帝國的自治州。

　　帝國將其歸還予奧典王國後，因揉雜了兩國風俗，反倒成了王國最強盛的州份。

　　凱文的封地「弗爾頓莊園」就建在愛士堡州王都要道旁，商旅的馬車來來往往，塵土揚起又落下，看似熱鬧，實則藏著不少閒雜人等，算不上安靜。

　　而此處四通八達，正是其妻克莉絲選擇在此定居的原因。

　　這天萬里無雲，碧藍的晴空上，一頭銀灰色駿鷹展開翅膀，在莊園上空低空盤旋著。

　　駿鷹背上，凱文雙手緊扶著身前的金髮小男孩，那是他的兒子威迪。

　　威迪張著小嘴大呼小叫，雙手死死摟著駿鷹的脖子。

　　這頭駿鷹是凱文斬殺魔界將領維安特後，領主克雷‧萊特公爵親自賞賜的，不僅擁有陸、空兩棲的強大機動性，且容易馴服，是一眾騎士夢寐以求的珍貴坐騎。

　　威迪給牠取了個稚氣的名字，叫「皮皮」，明明是威風凜凜的猛獸，卻被這名字喚得多了幾分憨態，竟也樂意應和，翅膀拍動得更歡了。

　　克莉絲站在下方仰望著上空，雙手握著詠魔杖，緊盯著天上的皮皮和威迪，眉頭緊皺，她生怕凱文一個不小心，讓威迪從高空摔下來。

　　「爸爸，皮皮現在多大啦？」威迪轉過頭，湊到凱文耳邊大喊。

　　凱文低著頭，用臂膀圈緊了威迪，指腹蹭了蹭他柔軟的髮頂，微笑道：「皮皮五歲啦，比你大一歲。」

　　威迪實際上已經五歲，但凱文故意說小一歲，當年冥界的事，他還不能讓威迪知道。

　　他不想讓威迪將來發現自己的年紀對不上，也不願主動提起那些混亂的過往。

　　威迪神色一喜，張開雙臂抱住凱文的頸子，臉蛋貼在他的臉頰上，咯咯笑道：「爸爸好壞，居然連我的年紀都記錯！那皮皮以後就是哥哥，要保護我哦！」

　　駿鷹似懂非懂地「唳」了一聲，翅膀扇動的幅度輕了些，飛得更平穩了。

　　凱文望著遠方的驛道，喉結動了動，他想起潘朵夏和他們的孩子。

　　一年前，潘朵夏曾寄來一封信報平安，說在自己和孩子奧典王國的其他地方安頓了下來，不必擔憂，此後便沒了音訊，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

　　「威迪，」

　　凱文湊到威迪耳邊，輕聲道：「你想要兄弟姐妹嗎？」

　　威迪眨了眨眼，用力點頭，竟出奇地認真道：「想！媽媽說，兩個人相親相愛就能生出弟弟妹妹了，爸爸最近是不是不愛媽媽了？不然怎麼會沒有？」

　　這番童言無忌的話，狠狠紮在凱文的心上。

　　他伸手揉了揉威迪的頭，力道比剛才重了些：「胡說什麼呢？爸爸最愛你和媽媽了。」

　　凱文環抱住威迪的手臂收得更緊，下巴抵在他的髮頂，沒再說話。

　　威迪從來沒被他這麼親近過，一時有些受寵若驚，乖乖地靠在他懷裡：「爸爸經常這樣抱著媽媽的？」

　　「是啊，因為爸爸很愛媽媽。」

　　凱文微笑道：「威迪啊，將來要是遇到喜歡的人，你就像我這樣抱著對方，對方自然就會懂了。」

　　「懂什麼？」威迪道。

　　凱文撓了撓頭，「唔……長大後，你自然也會懂了。」

　　此時，威迪突然摸到凱文腰側的劍柄。

　　「爸爸，」

　　威迪又開口，堅定道：「我以後也要當騎士，跟你一起殺壞人，保護媽媽和大家！」

　　凱文抬頭望天，這片美麗的蒼穹，終究照不進他心裡的陰影。

　　三年前，曙色森林的大雨猶在昨日──加米安團長殿後的身影、染著鮮血的侍從一個個倒下，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揮之不去。

　　「好。」

　　凱文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爸爸等著那一天。」

　　此時，莊園大門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雷背著一把重劍，大步踏了進來，進門時隨手甩了甩披風，身上還沾著幾點深紫色的污跡，那是魔族的血。

　　克莉絲見了雷，握著詠魔杖的手鬆了些，迎了上去，嘴角微微一揚：「又去對付魔族了？」

　　她身後，一個穿著藍黑色僕役服的男童僕緊緊跟著，約莫六歲，乖巧的外表下帶著幾分桀驁。

　　雷拍了拍胸口，笑聲爽朗：「可不是嘛！那些魔界雜種，不堪一擊！嫂子，你怕是不知道，我們殺得多麼痛快，你不來真是虧大了！」

　　克莉絲翻了個白眼，不耐煩道：「我去湊什麼熱鬧？好幾年沒練過魔法和劍術，早就生疏了。當初嫁給凱文，就是衝著他說的『婚後不用我上戰場』，你可別再勸我回騎士團了。」

　　雷聞言，踏前了一步，笑容一斂：「嫂子，你這就不對了！當年在軍校，你的劍術和魔法哪個不是名列前茅？博納特教官當時就說，你將來肯定是最厲害的女騎士！現在卻窩在莊園裡，這不是浪費才能嗎？」

　　博納特是克莉絲、凱文和雷等人軍校時期的教官。

　　而她身後的童僕叫卡特爾，是博納特的三子。

　　博納特想讓他拜凱文為師學習雙劍術，便把他送到了弗爾頓莊園。

　　卡特爾仰頭打量著克莉絲，只見眼前的女人一頭黑色長髮，穿著素色的白裙，舉止優雅，談吐溫文，怎麼看都是個與戰鬥不沾邊的大家閨秀，哪裡像雷口中那個軍校時期的佼佼者？

　　他撇了撇嘴，心裡暗忖：「這個雷叔叔怕不是騙人的吧？」

　　「我不在乎浪不浪費，我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威迪和卡特爾那麼小，我要是回去了，他們出事了怎麼辦？」克莉絲抬頭望向天空中的駿鷹，威迪越是嚮往騎士之路，她越是害怕。

　　「這有什麼難的！」

　　雷擺了擺手，「讓孩子去我家住吧，有我老婆卡蒂照顧，我女兒也正好缺個玩伴，三個孩子一起鬧，多好！」

　　克莉絲沉默起來，眉頭皺得更緊，半天沒說話。

　　雷知道，她還是在擔心，擔心自己和凱文都出事，孩子會無依無靠。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封印著騎士團徽章的邀請函，遞給克莉絲：「行吧，不勸你了。這是騎士團的慶功會，在我家『卡倫莊園』辦，你們一家子都來吧，湊個熱鬧，讓孩子們見見面也好。」

　　雷的全名是雷‧卡倫，「卡倫莊園」就是他的封地。

　　克莉絲接過邀請函，神色一冷：「蘭斯去，我就不去。」

　　「嫂子，你又在說這個，這都多少年了？」

　　雷滿臉無奈，伸手撓了撓頭：「當年那些事，不趁著這個機會說清楚嗎？」

　　克莉絲抿了抿嘴，別過臉去，沒再多說，只是把邀請函捏在掌心。

　　這對克莉絲來說是個極其敏感的話題，雷也不敢再追問，兩人就這麼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此時，駿鷹皮皮緩緩降落在莊園的廣場上。

　　凱文先抱著威迪下來，又拍了拍駿鷹的脖子，示意牠自己返回馬廄。

　　威迪掙脫開凱文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向克莉絲，抱住她的腿：「媽媽！皮皮好厲害，我以後也要騎皮皮！」

　　凱文走過來，看到雷，笑道：「你怎麼來了？」

　　雷把另一封邀請函往凱文手裡一塞，滿臉凝重：「慶功會的邀請，記得帶嫂子和孩子來。對了，團裡最近新人多，卻沒幾個能打的，艾洛和奧利維雖然剛晉升為正式騎士，但還是不夠成熟，哈維爾又一直不服你，你要多上心。」

　　凱文神色一沉，點了點頭。

　　他明白雷的意思──加米安團長犧牲後，冰魔法師哥特失蹤，莫妮受不了打擊也離開了騎士團，雪莉生了兩個兒子，最終也選擇了退役，現在團裡能扛事的，也就他自己、雷、蘭斯和哈維爾幾個。

　　他領軍打仗、上場殺敵在行，但說到管理團隊，卻真的不擅長，只能降低門檻招新人，反倒讓團隊管理越來越混亂。

　　「我知道。」

　　凱文長嘆一聲，道：「等忙完這一輪，我會好好整頓騎士團的。」

　　雷又看了一眼克莉絲，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勸，只是說道：「我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很快就消失在莊園門外。

　　克莉絲望著雷的背影，伸手理了理威迪被吹亂的金髮，苦澀地笑了笑。

　　這幾年，她辭去了騎士一職，性子越來越孤僻，雷是團裡少數會主動來找她、跟她說話的人。

　　但他每次來，都會勸她回去，讓她心煩意亂，卻又生不起氣來。

　　「雷跟你說什麼了？」凱文走到克莉絲身旁，把邀請函放在附近的石桌上。

　　「還能說什麼？不就是勸我回騎士團，還邀請我們去慶功會。」

　　克莉絲翻了個白眼，拿起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著石桌上的灰塵，指尖卻始終停留在同一處：「你們騎士團是缺人缺瘋了？他每次來都要煩我幾句。」

　　「不是缺人，是沒幾個靠得住的。」

　　凱文雙手抱胸，眼神有些恍惚：「哥特走了，莫妮和雪莉也走了。剩下的人，要麼像哈維爾那樣不服管，要麼太年輕，實力和經驗都不到家，我們幾個撐著，確實有些吃力。」

　　克莉絲擦桌子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這能怪誰？當初我就說，你不是當團長的料，應該讓雷或者蘭斯來當。」

　　凱文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卻被她側身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露出幾分尷尬，懇求道：「我知道我不行，但你行啊，你的管理能力比我們都強。」

　　「別跟我說這個。」

　　克莉絲把抹布往石桌上一扔，不耐煩道：「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兩個月前又來要錢了，我只給了他五十路納。再這麼下去，我們攢錢送威迪去帝國學魔法的計劃就泡湯了。」

　　凱文神色一沉，撓了撓頭：「他也是走投無路了，就再幫他一次吧。下次我一定跟他說清楚，不能再向我們要錢了。」

　　「走投無路？」

　　克莉絲冷笑一聲：「他一家大小都靠你養著，這叫走投無路？我們威迪以後要去帝國學魔法，我們這些外國人的學費有多貴，你不是不知道！你弟弟那家就是個負累！」

　　「等威迪長大後再說吧，讓他自己決定，反正……他到底適合走哪條路，我們現在也不清楚。」凱文看向不遠處，威迪正和卡特爾在廣場上扔木劍，笑得十分歡樂。

　　帝國是個極度重視魔法的國家，凱文深知一旦將威迪送到那裡，他就幾乎不可能跟自己一同當騎士了。

　　「不能拖，魔法當然是越早開始修煉越好。讓他自己決定？他怎麼會懂......怎麼可能懂？連你自己也不懂！」克莉絲堅定道。

　　凱文想起剛才威迪在駿鷹上說的話，又看了看眼前態度堅決的克莉絲，輕聲道：「威迪剛才說，想當騎士，跟我一起殺魔族。」

　　「孩子的話你也當真？」

　　克莉絲走到廣場上，把威迪拉到身邊，捏了捏他的臉：「他今天說想當騎士，明天可能就想當魔法師了。騎士有什麼好的？整天在境外出生入死，跟魔族廝殺，吃力不討好；魔法師只需要在境內守衛國土，安全又體面。」

　　凱文沒再反駁，只是低頭看著威迪和卡特爾。

　　威迪性子衝動，而修煉魔法最講究耐性，這條路對他來說，未必好走。

　　但克莉絲的脾氣，他也清楚，她認定的事，很難改變。

　　威迪掙脫開克莉絲的手，抓起地上的木劍，扔給卡特爾：「卡特爾，我們來練劍！」

　　卡特爾接住木劍，笑道：「少爺，這次我可不會讓著你了！」

　　兩個孩子吵吵鬧鬧地跑向莊園後院，身影漸漸消失在樹叢裡。

　　克莉絲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目光柔和了許多，緩緩拉起右臂，上臂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是當年她和凱文在軍校練劍時，被凱文的劍鋒不小心劃到的。

　　凱文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過去那個心懷抱負、意氣風發的自己，彷彿又出現在眼前。19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881EVo5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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