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午四點的鐘聲在托蘭學院的上空迴盪時,整座講堂陷入了一種混合著解脫與疲憊的騷動中。夕陽的光線斜斜地射入,將課桌椅的影子拉得極長。
康霖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著那疊厚重的羊皮紙,心中還在盤算著塔妮導師交代的幾何習題。就在這時,一個充滿挑釁意味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康霖!你應該沒忘了怎麼拿劍吧?」
康霖抬起頭,看見瑪吉正雙手抱胸地站在桌前。這金髮少年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這簡直是莫明其妙,康霖在心中暗自感嘆,但他表面上只是淡淡地一笑。
「喔……你可以當作我全忘了。」
「呃……可惡!」瑪吉似乎被這種軟釘子刺得極度不適,他猛地一拍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不管!去拿木劍!我今天要和你練習練習!走!來演武場!」
「咦?不要吧!」康霖皺起眉頭,他現在只想回去研究那袋合金碎片。
「對啊!不要吧!」一直在一旁觀察的月璃也忍不住插話了,她快步走過來,眼神中充滿了責備,「康霖的傷才剛痊癒,大夫說他的靈魂還在修復。而且要練也是我來吧!瑪吉,你那鱉腳的劍技,康霖能學到什麼?」
瑪吉的臉漲得通紅,他神情焦躁地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不管!月璃妳先回家吧!順便跟我老爸說一下,今天我會晚點回去!」
「不行!過幾天再說,康霖現在需要靜養。」月璃一步也不肯退讓。
「啊……!月璃!我今天一定要和康霖打一……不!是練一練!妳快回去!」瑪吉大聲吼叫著,眼神卻下意識地往康霖身上瞟。
康霖心中一動,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瑪吉的情緒波動。這少年平時雖然傲慢,但絕不是這種無理取鬧的人。難道他是故意要支開月璃?有什麼話想單獨對我說?
康霖沉吟了片刻,隨即對著月璃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月璃,看樣子他不打一場是不會罷休的。妳先回去吧,放心,沒事的。」
「嗯!很好!月璃,人家當事人都同意了!快回去吧!」瑪吉趕緊附和。
月璃狐疑地看著兩人,那雙湛藍的眸子在他們臉上轉了幾圈,最後停在康霖身上,語氣嚴厲地警告:「不行!至少我要在場。萬一你們打出火氣來怎麼辦?」
康霖眨了眨眼,腦中靈光一閃,隨即換上了一副饞相:「這樣吧,月璃!妳先去幫我們買晚餐好嗎?我突然好想吃市集那家的馬奶茶丸子串!瑪吉這傢伙肯定是有什麼新絕招,怕被妳學去了才想支開妳。我幫妳看著,看他到底搞什麼鬼。妳快去快回,行嗎?瑪吉,我說得沒錯吧?」
「對!沒錯!就是要練新招!」瑪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聲應道,「月璃!下次一定讓妳嚇一跳!妳快去吧,我也餓了,幫我買個飯糰吧!」
月璃有些氣餒地垂下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成熟的穩重:「唉!算了!你們兩個小心點,我……半小時後回來!瑪吉,你要是敢讓康霖受傷,我絕對饒不了你!」
「好啦!快去快回!」瑪吉急切地揮著手。
看著月璃那粉紅色的身影消失在校門口,康霖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冷靜而深沉。
「她走了。瑪吉,你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吧,何必搞得這麼神祕?」
「先不說!」瑪吉的身形陡地一閃,已到了教室門口,語氣冰冷,「拿上木劍,到室內演武場去。」
康霖看著對方的背影,心中只覺這件事荒誕到了極點。這少年竟然對他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敵意?難道他看穿了什麼?
片刻後,在空曠且寂靜的室內演武場上,兩條人影持木劍對峙著。夕陽的餘暉透過高處的窄窗撒下,將地上的灰塵映照得如同金色的砂礫。
康霖握著木劍,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他雖然喪失了原主的記憶,但身為工程師的邏輯能力還在;前海軍陸戰隊隊員的格鬥記憶還在;平時由於興趣,防身術訓練也沒落下。他在心中默念:「對方是右撇子,重心的移動規律……好,就用以前學過的技巧應對吧。呵呵!只要一格鬥就會不由自主地認真了起來!來試試吧!」
「我先上了喔!」瑪吉低吼一聲,身形暴起,手中木劍如毒蛇吐信,平刺向康霖胸口。
「好!」
康霖不退反進,他以右腳向前跨了一大步,側身避開鋒芒,木劍順勢斜架,帶動對方的重心偏移。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康霖以劍柄末端精確地撞擊瑪吉右手的腋下。
「啊!好痛!」瑪吉發出一聲慘叫,身形劇烈晃動,踉蹌地向前衝了幾步。
康霖動作極快,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他向後轉身,右膝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頂在瑪吉的左膝窩。
「砰!」
瑪吉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呈半跪姿態倒在地上。康霖輕巧地將木劍架在瑪吉的脖子上,語氣平靜如水:「還要繼續嗎?」
「可惡!你哪時學會這些招式的?這絕不是學院教的!再來!」瑪吉憤怒地掙脫,身形再次跳開。
這一次,瑪吉顯然動了真格。他雙手持劍,將體內的魔力灌注於雙臂,高高躍起,以上段姿態劈砍而來。那木劍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力道大得不可思議。
康霖眼神一凝,他知道硬接必死無疑。他將雙手交叉護住後頸,手肘向前,以更快的速度朝著瑪吉的落點衝了過去。
這是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自殺式」迎擊。半空中的瑪吉猝不及防,整個人撞在了康霖堅硬的手肘與頭部上,失去平衡摔落在地。
康霖借著衝力向前側身一滾,瞬間卸去了力道,隨即以手肘重重壓在瑪吉的心窩。
「噗!嘔!」瑪吉發出一聲乾嘔,痛得在地上直打滾,臉色慘白如紙,「你……你這根本不是劍術!」
「哪的話!」康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武器只是手臂的延伸,用全身戰鬥難道不對嗎?」
「可惡……再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這簡直是一場單方面的凌虐。康霖憑藉著以前對防身格鬥術的理解,一次又一次地將瑪吉撂倒在地。
當瑪吉再次被康霖鎖住咽喉時,他終於崩潰了。這金髮少年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淚水奪眶而出,聲音沙啞且帶著絕望的質問。
「可惡!你究竟是誰?你果然不是康霖!你到底是誰?」
演武場內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康霖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悲哀。他收回木劍,緩緩坐到瑪吉身邊,語氣前所未有的誠懇。
「我叫雲母辰。家住一個叫台灣的地方,那是在離這裡不知多遠的一個世界。那裡沒有魔法,生活很枯燥,但很和平。我原本在那裡工作,一回神就到了這個少年體內。我也想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這麼說,你信嗎?」
瑪吉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瞪得極大,神情中充滿了懷疑與震驚。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康霖人呢?他人呢?他在哪裡?」過了許久,瑪吉才顫聲問道。
康霖望著自己的雙手,語氣中帶著一絲悽涼:「我不知道……我感受不到他的靈魂。如果你們這裡的定義是記憶即存在,那麼很遺憾,除了語言和文字正慢慢回流,我想不起關於康霖過往的一切。我腦袋裡裝著的,只有雲母辰三十七年的人生。」
「……」
瑪吉愣在原地,隨即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猛地嚎啕大哭了起來。那哭聲在空曠的演武場內迴盪,充滿了對摯友消逝的哀慟。
「嗚嗚……康霖!你到底上哪去了啊……!」
康霖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坐著,看著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這件事,簡直荒誕到了極點,卻又如此真實地發生在他身上。
約莫十分鐘後,瑪吉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抹了把臉,眼神中閃過一絲堅毅。
「喂……既然你佔了他的身體,你就得負責。」瑪吉低著頭,語氣僵硬,「你說你不想待在這裡,我也懂。那我們就一起調查,看看有沒有法子把你送回去。我也不想讓你這大叔佔著我朋友的身體。」
「好啊,我可以幫忙。」康霖露出一個放鬆的微笑。
就在這時,演武場門口傳來了月璃那充滿活力的喊聲。
「喂!我買回來了!」
月璃拎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當她看見倒在地上的瑪吉時,忍不住驚呼一聲:「哇!倒在地上了?不會吧?瑪吉!你居然打不過傷剛好的人?看來我不該擔心康霖,該擔心你才對!」
「少囉嗦!」瑪吉猛地翻過身,背對著眾人。
「哈!看來你的新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月璃笑嘻嘻地將地毯鋪好,把熱騰騰的丸子串和飯糰擺了出來。
康霖無視瑪吉的彆扭,迅速地坐到地毯上,雙手托腮,對著月璃眨了眨眼,露出少年特有的爽朗表情。
「喂!吃飯了!瑪吉!」月璃厲聲催促。
瑪吉沉默了許久,才悶聲悶氣地翻過身來,一把抓起丸子串開始大吃特吃。
「嗯?眼睛紅紅的?你該不會是因為打不過人家才哭吧?喂!」月璃指著瑪吉,一臉幸災樂禍。
「(嚼嚼嚼)少囉嗦!!」瑪吉一邊噴著碎屑,一邊憤怒地吼叫。
「噎!不要噴到我身上!」
「想我不噴就快吃!」
看著這對青少年在昏黃的燈光下吵鬧鬥嘴,康霖接過月璃遞來的餐巾,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雖然靈魂是陌生的,但這份熱鬧的野餐,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真實的人間煙火。
這場橫跨光年的交會,或許真的才剛剛開始。他在這顆藍色星球的夕陽下,與這群少年共同保守著一個足以撼動世界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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