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兵 HONGKONGESE LOVE STORY: SIMP - 【第12章】－〈全員的獨白〉

～范知行～

2015年4月1日，愚人節晚上，我沒想過會在圖書館遇到善荷。

當時，我塞著耳機聽歌，手機剛好播放著張敬軒的《春秋》。

「我沒有為你傷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你沒有共我踏過萬里不夠劇情延續故事」

「頭髮未染霜／著涼亦錯在我幼稚」

「應快活像個天使」

「有沒有運氣再扮弱者玩失意」

「有沒有道理為你落髮必須得到世人同意」

「心灰得極可恥／心傷得無新意」

「那一線眼淚／欠大志」

我低著頭，不敢正眼看她。

當她步出電梯，經過我身邊，我想都不想，立刻轉身拉住她，擁她入懷。

她在我懷裡掙扎，甚至落淚，我只好抱得更緊。

她漸漸放鬆，不再反抗，我也輕輕放開她。

相視一會，她用力打我耳光，掉頭就走。

我連忙追出，在李作權大道，我趕上她：「善荷，善荷──」

我再次拉住她。

她淚流滿面：「這次牽住，幾時又會突然放手？」

我說：「對不起，是我錯。」

「任何一天，偏偏今天，是否整我？鏡頭藏在何方？反應夠自然嗎？」

我不出聲，拼命忍笑，覺得她很可愛。

「答我，為何避我？」

「無法面對你，只好躲起來，避而不見。」

「究竟發生何事？」

「新年開始，體質恢復正常，就算你不在附近，我都能硬起來，原因不明。」

她愣住。

「突然不再依賴你，讓我非常困惑，不知所措──」

她苦笑：「其實，要靠近我才行，同樣原因不明，也很荒謬。」

我無奈：「這段時間，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愛不愛你。」

她哭笑不得：「所以，不愛我了？」

我用力搖頭：「你對我很重要，是你讓我重拾自信，這點永不改變──」

「搞不好，從明天起，你一旦靠近我，就會不舉，關係基礎何等薄弱。」

「別這樣，信我，我已無比確定自己心意，不然現在何必纏著你？」

「可惜，輪到我不懂面對你。」

我無話可說。

她抓起我左手：「是你教我放下，終於放下，你卻不在身邊，捨我而去。」

「恨錯難返。」

她哽咽：「好不容易放下舊事，但我始終放不下你──」

「原諒我太任性，無照顧你感受。」

「這個半月，我總算領教到，原來，你能對我如此狠心，實在意想不到。」

我內疚：「絕非原意。」

她冷笑：「何以證明你愛我？」

我靦腆：「你跟眾兵互動，我會妒忌不已。」

「後知後覺，反應遲頓。」

「總之，今後怎樣對我，悉隨尊便，我無所謂，亦無資格有所謂。」

「看準我會心軟？」

我聳肩：「就當我厚臉皮，六號兵，終身制，絕不退役。」

她打呵欠：「言之過早，太晚，很累，不想理你，我要返hall。」

邊說邊走。

我緊跟：「讓我送你，如果不行，只好尾隨，求你不要報警。」

她似笑非笑：「無賴。」

我跑到前面半蹲：「要不要我背你？」

她衝過來踹我屁股：「死開──」

我失平衡，踏前幾步，回頭一把抱起她。

「喂，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我促狹：「任誰都知，放下一個人，需要時間，一年半載至十年八載不等。」

她不看我。

我一路抱著她回宿舍。

＊　　　　＊　　　　＊

～季夏～

善荷愛犬糯米在觀塘海濱走失。

我從未見過牠，就只看過照片，物似主人形，無敵可愛，但聽說會咬人。

結果真的被咬。

2015年4月2日，下午一點，集體蹺課，舉兵前往觀塘海濱一帶搜索。

當天下午，秀仁有乒乓課，不便蹺班，只好上完才來加入。

我們其餘九隻兵，先陪善荷抵達現場。

秀仁五點趕到。

經過半天，茫無頭緒，遍尋不獲。

大家沮喪。

黃昏，看臉書才發現，原來專頁「浸大女神尹善荷」也有幫忙轉發尋犬消息。

我們恍然大悟，隨即在個人臉書和IG發表「尋犬啟事」。

不久，善荷收到訊息。

她有朋友昨晚在此演唱，剛好帶走一隻流浪北京犬，疑似糯米。

對方傳來照片，善荷一眼認出，喜極而泣。

彼此約好晚上七點在此見面，領回糯米。

對方準時現身，叫藍達毅，是位俊朗青年。

奇就奇在有點面熟。

藍達毅掃視我們，問善荷：「幹嘛？閱兵？」

來者不善。

樂祈板著臉。

藍達毅將糯米交給善荷：「你媽還真冒失，幸好糯米遇上我。」

善荷笑：「上年紀的婦女都如此。」

藍達毅促狹：「幾時到你？」

善荷怒目而視：「你嫌命長？還是嫌別處長？我能幫你弄短──」

「講笑，講笑。」

晉翹笑著搭訕：「最近開始，她的確很冒失，衰老先兆。」

善荷一怔。

「有人附和，不關我事。」藍達毅輕撥瀏海。

大家愣住。

他左手手腕戴著一條藍色手繩，跟善荷原本那條同款。

知行伸出左手，若有所思。

藍達毅發現知行左手手腕的紫色手繩，就跟善荷對看一眼，笑而不語。

善荷跟知行對望。

藍達毅展示右手手背：「你看，好心餵食，卻被反咬。」

善荷暗笑：「義犬報恩，護主心切。」

樂祈不屑：「不是命定之人，當然被咬。」

藍達毅哭笑不得。

善荷尷尬：「你別胡說。」

樂祈說：「幹嘛？那天是你自己講的，既然人齊，不如當場驗證。」

善荷無奈：「別鬧──」

樂祈不管，蹲下跟糯米玩，馬上被咬。

善荷氣結：「你真失控，不聽人講──」

樂祈苦笑：「我就是聽你講，才會這樣，果然還是被咬，可惡。」

「拿你沒轍。」

「下一位。」

我們輪流跟糯米玩，全都被咬，還好咬痕不深。

一人獲得一個齒印。

樂祈暗爽：「全軍覆沒，無人獲勝，也就無人落敗，真好。」

善荷茫然。

回家，我問我弟：「那個藍達毅，好像哪裡見過。」

冬答：「新年期間，善荷IG新追蹤的用戶。」

「對，我想起了，還是你記性好，不愧是歷史人，哥哥以你為榮。」

我弟翻白眼。

半夜，我戴著耳機，躺在床上看藍達毅IG。

最新帖子是前天在觀塘海濱演唱的影片。

當時，他自彈自唱陳奕迅的《兄妹》。

「就讓我們虛偽／有感情／別浪費」

「不能相愛的一對／親愛像兩兄妹」

「愛讓我們虛偽／我得到／於事無補的安慰」

「你也得到／模仿愛上一個人的機會」

「殘忍也不失慈悲／這樣的關係你說／多完美」

藍達毅肯定跟善荷關係不淺。

我深深嘆氣。

＊　　　　＊　　　　＊

～董晉翹～

復活節假期，善荷埋首學業。

除了畢業論文，還有學期論文，考試緊隨其後，忙得天昏地暗。

食無定時，有一餐無一餐，越來越瘦，很擔心她。

2015年4月12日，假期最後一天，忙完手上事情，決定做頓飯給她吃。

傍晚買料，煮好親子丼和秋葵清湯，各兩份，趁熱拿去宿舍找她。

倪梓詠剛好不在。

她扒口飯：「這太好吃，我天天吃都不會膩。」

我叮嚀：「慢慢吃，別噎到，過幾天有空，再給你煮。」

她一臉促狹：「都說，你雞雞最好吃。」

我笑：「好吃就多吃點，只給你吃，別人可吃不到。」

我們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她喝口湯：「這也好喝，湯清味濃。」

「有你至愛的秋葵，你最喜歡口感黏黏。」

她忍笑：「夠潤滑，較好吞。」

我翻白眼：「秋葵又名Lady’s Finger，玉指。」

「名字充滿性暗示。」

「你自己心邪。」

「英文有個詞語叫Gentleman’s Penis，中文大概譯成『玉棒』。」她大笑。

「有何意思？」

「意指男生下面大小適中，毛髮整齊，賣相可口。」

我靦腆。

她故意問：「你有無Gentleman’s Penis？」

我起身，捏著褲腰，作勢脫褲：「要不要給你看？」

她笑著尖叫。

我重新坐下：「超沒營養的對話。」

她意猶未盡：「不會，足夠蛋白質。」

我換話題：「功課進度如何？」

「畢業論文寫到第五章，還剩兩篇學期論文，乒乓快要考試，無時間練。」

「別擔心，沒問題，到時前一晚，幫你惡補，絕對及格。」

「晉翹，謝謝你，明天開始，可能要帶筆電上課，邊聽講邊寫論文，省時。」

「無論如何，注意休息，別常熬夜，我會心疼。」

「放心，謝謝你今晚煮飯給我吃，不然我會亂吃零食，填飽肚子。」

「別再這樣，肚餓就打給我，隨時可以。」

她微笑：「半夜凌晨？」

我堅決：「床上爬起照煮不誤。」

「私人大廚兼外賣仔。」

我提醒：「不早，快去洗澡，待會再拼，別太晚睡，我先走了。」

我們道別。

＊　　　　＊　　　　＊

～嚴秀仁～

2015年4月16日，乒乓技術試。

聽說，昨晚晉翹陪善荷練通宵。

這些機會──

本學期，我教三班乒乓，總共90名學生，逐一評分，坦白說，非常無趣。

幸好，另外兩班已考完，只剩周四這班。

我最關心善荷表現。

下午兩點左右，我提早來到郭鍾寶芬體育館，門外已有部分學生聚集。

知行和善荷也在。

不知何故，明明他們早已和好，卻像仍有芥蒂，關係大不如前。

我去開門，讓早到同學入內練習。

準時開考，順著名單先後次序，考完可以早走。

若想提前或延後應考，同學可以各自要求。

我建議善荷：「讓你最後應考，把握時間練球，加油。」

私心不想她太早考完就走。

一個個同學陸續考完，但體育館裡還有不少男生。

他們都留下幫善荷打氣。

只剩知行和善荷未考。

當然知行先考，正常發揮，表現不俗。

輪到善荷，看得出她很緊張，有驚無險，不過不失。

我大聲宣布：「及格──」

善荷丟掉球拍，感動落淚，知行衝過去抱她。

我嘆氣。

已非首次目睹他們擁抱，卻還會酸溜溜。

不過，這次擁抱，知行充滿熱情，善荷相對冷靜，有別之前。

只能看著別人擁抱，還真可憐。

知行慢慢放開善荷。

她笑著走向我：「終於──」

「恭喜，替你高興。」

我們相視而笑。

我鼓起勇氣：「善荷，我能不能抱你？」

她遲疑。

我苦笑：「不能也沒關係──」

她竟主動抱我。

我等這個擁抱不知多久。

她輕聲說：「秀仁，謝謝你，不嫌我廢，盡力指導。」

我用力回抱她，高呼：「十號兵表示：女神萬歲萬萬歲──」

我今年3字頭。

去年跟交往七年的女友周易經分手，雙方性格不合。

她已有新男友，而我單身至今。

身邊不乏異性靠近，我卻不為所動。

唯獨善荷讓我一見傾心。

30歲，有拖不拍，寧願做兵，何等不智，該有多笨，但我真心想做。

做或不做，是個問題。

我用行動回答。

＊　　　　＊　　　　＊

～寧樂祈～

善荷愛吃榴槤。

她以為我也愛吃，其實不。

多年來，我只是硬著頭皮陪她吃。

但她不知。

無所謂，反正吃著吃著，漸漸習慣，也不討厭。

2015年4月20日，四點半下課，我偷偷買個金枕頭，準備給她驚喜。

一路捧著榴槤回校。

我在李作權大道遇上鄧素恩。

她本來笑著走近，隨即掩鼻後退：「原來你重口味。」

我笑：「怎樣？大扣分？」

她沒正面回答：「如果扣到負分，就能死心，那該多好。」

我不出聲。

「不覺得臭？」

我搖頭：「善荷愛吃，在所不惜。」

她嘆氣：「別讓我更妒忌。」

這時，安靖跟他女友秦敏熙剛好經過，對我打招呼。

鄧素恩揶揄：「安靖，看來你真的很愛這頭鬼佬陰毛般亂髮。」

賤嘴！

我努力忍笑。

安靖哭笑不得：「敏熙喜歡，說像韓星。」

鄧素恩冷笑：「哪個韓星敢像你留這頭鬼佬陰毛般亂髮？拿事業開玩笑？」

秦敏熙幫安靖解圍：「很多韓星都棕捲髮──」

鄧素恩反駁：「但問題是，你男友絕非韓星料子，連港星都不如。」

秦敏熙傻眼。

鄧素恩勸說：「你若愛他，就別害他，快帶他剪頭髮，就算剃光也好。」

安靖忍無可忍：「死八婆，講夠沒？」

鄧素恩錯愕：「好心建議，卻被臭罵，真的有病。」

安靖說：「以前有眼無珠，才會看上你這種人，實在悔不當初。」

鄧素恩氣結：「你──」

安靖頭也不回，逕自牽走秦敏熙。

鄧素恩呆立原地。

我啼笑皆非。

鄧素恩翻白眼：「我才莫名其妙，總是吸引爛人靠近，你評評理，我多倒楣。」

真好意思。

我笑：「不予置評，善荷在等，失陪。」

我絕不可能愛上鄧素恩。

我捧著榴槤來到善荷宿舍，梓詠敬而遠之，落荒而逃。

我跟善荷開吃。

吃掉兩塊，我就停手。

她問：「幹嘛不吃？再吃一塊。」

我笑著搖頭：「讓給你吃。」

「夠了？」

我笑著點頭。

她丟下果核：「其實你不愛吃榴槤。」

我一怔。

她苦笑：「被我說中。」

「但吃久已習慣。」

「何必勉強？」

我聳肩：「愛不存在勉強，不愛才會顯得勉強。」

沉默一會，她輕聲說：「也許正是你我之別。」

猝不及防。

我淚盈於睫，強顏歡笑：「畢竟相識多年，不給心理準備，還真殘忍。」

她黯然：「道歉沒用，但除了『對不起』，的確無話可說。」

我不安：「自跟知行和好，你就變得性情古怪，喜怒無常，若即若離──」

她打斷我：「非你所想。」

我哽咽：「別瞞著我，我有預感。」

她沉默。

我下跪：「求你收回成命。」

她想扶起我，卻不夠力：「樂祈，你別這樣，起身再說──」

我含淚站起：「不阻你趕論文，我先告辭。」

「樂祈──」

走到門邊，我轉身說：「我再求你最後一次，別衝動，不為我，也為他們。」

她無奈。

經過宿舍休息室，梓詠剛好走出，讓她看到我紅著眼。

我不多聊，直往前走，去等電梯。

＊　　　　＊　　　　＊

～曹凱翔～

天熱，終於穿起背心短褲，還好平時保持健身，肌肉依然結實。

2015年4月24日，畢業論文呈交日。

早上十點，聞到香味，走出房間，果然，善荷來了。

她和知行結伴來到歷史系辦公室，提交畢業論文。

我笑：「你們恐怕最早完稿，剛剛經過圖書館，大批同學還在趕工。」

善荷說：「還好我提前開始，不然就像他們，現在剛剛好。」

我問：「你們昨晚幾點睡？」

善荷答：「十二點半左右，從頭到尾校對一次，隨即倒頭大睡。」

知行微笑：「我也差不多時間，但我昨午已搞定，純粹陪她，才會晚睡。」

善荷撒嬌：「你還敢說？你該感謝我才是，要不我提醒你，你就忘記改正。」

我好奇：「發生何事？」

善荷翻白眼：「他只校對正文、注釋、參考書目，忽略目錄。」

知行尷尬：「寫正文時，我曾修正章節標題，卻忘記將目錄改成一致。」

我說：「小問題。」

知行賴皮：「沒錯，就是，她還大驚小怪。」

善荷氣結：「喂，這明明很重要，影響觀感，哪有大驚小怪？有種你就別改。」

「剛剛凱翔都說，是小問題，我也不想改啊，可惜已改，沒辦法。」

善荷質問我：「凱翔，你站哪邊？你自己講。」

我笑著走到善荷背後：「當然站你這邊，你罵得對，是他該死。」

知行大笑：「凱翔，你挖洞給我跳？」

我笑而不語。

他們手持畢業論文，輪流跟指導老師合照留念，由我拍攝。

交完，知行去上廁所，讓我有機會跟善荷共處。

我們到大堂自拍合照。

拍好，她輕撫我鎖骨以下、胸部以上那些刺青：「我見過最美的紋身──」

我靦腆。

她釋然：「嘔心瀝血，總算大功告成，今後別提『畢論』二字，翻臉。」

「如何慶功慰勞？」

「只想去吃譚仔三哥，要不一起？」

我試探：「能否跟你兩個人？」

她遲疑：「等下次吧。」

我苦笑：「一言為定，下次我請，但今次不，你們去吃。」

她欲言又止。

「小問題，不用抱歉，抱歉，只會讓我更難堪。」我輕拍她肩膀。

這時，知行剛好出來，我送他們下去。

回到辦公室，我掏出手機，看著剛剛那張自拍合照，淚盈於睫。

我深呼吸，殘香若有若無。

＊　　　　＊　　　　＊

～倪梓詠～

網上傳聞不宜輕信。

2015年4月28日，晚上十一點，善荷幫浩維補習完回來。

經過門邊垃圾桶，她笑：「見效？能噴多遠？」

我一臉茫然，過不久才意會，立刻搖頭。

剛剛趁她不在，我喝掉她兩瓶寶礦力，用震蛋做實驗。

空瓶丟到垃圾桶。

她好奇：「有何感覺？會否更爽？」

我聳肩：「平平無奇，就像喝太多水，尿急，超不自在。」

她揶揄：「想尿就尿，別怕，放膽尿出來，搞不好，就是傳說中的潮吹。」

我翻白眼。

「有無看AV培養情緒？」

「看厭存貨，懶得下載，光靠幻想，簡便快捷。」

她促狹：「當時在幻想誰？」

我靦腆：「明知故問。」

「內容如何？講來聽聽。」

「不可告人。」

她笑：「身為當事人，我有權了解。」

我哭笑不得：「我越害羞，你越快樂？」

「才不，快快快，講重點。」

「你洗完澡，頭髮還濕，要我幫你吹乾，我忍不住撲倒你，戴著假陽具──」

她爆笑。

我扁嘴：「真不尊重。」

她笑哭：「原來你有買假陽具？」

我尷尬：「嗯。」

「我要看。」

「能否拒絕？」

她奸笑：「明知故問。」

我從衣櫃深處挖出一個黑色袋子。

她搶著打開，裡面是一副紫色假陽具。

她瞠目結舌。

「放心，全新，從未使用，也恐怕無機會。」

「該不是為了我，你才買紫色吧？」

我苦笑：「明知故問。」

她輕嘆：「若你已得到我，就不會幻想我，轉而幻想別人。」

我黯然：「無從體會。」

「得不到才守在原地，得到則往外飛，個個如此，無一例外。」

我不出聲。

她起身：「快十二點，我先洗澡，有篇學期論文未完成，累死人。」

我拿著假陽具發呆。

走到浴室門外，她轉身說：「沒那麼早睡吧？待會幫我吹頭。」

「沒問題。」

她忍著笑：「但請收起紫色那根，別撲倒我，無福消受。」

我強顏歡笑：「記住鎖門，小心我闖進來，跟你共浴。」

「原來我跟痴女共宿三年。」她笑著走進浴室。

我將紫色假陽具放回原處，關上衣櫃。

＊　　　　＊　　　　＊

～簡頌聲～

2015年5月4日，晚上八點半，善荷傳來訊息：「陪我去朗豪坊逛無印。」

明天首科開考，正在溫書，但我還是照樣陪她，頂多今晚通宵。

地鐵上，我笑：「考試在即，人家忙著溫書，你就外出購物。」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溫書要吃零食，答卷要用文具，不得不買──」

「你對，你贏。」

「知就好。」

我捏捏她臉蛋。

到朗豪坊的無印良品，她專心選購，我提著籃子尾隨效勞。

小吃：白朱古力士多啤梨、海藻脆片、焦糖爆谷、芝士味粟米片。（各二）

她指著那堆白朱古力士多啤梨：「這我最愛，必買首選，常斷貨，氣死我。」

我也跟著拿幾包放進籃子。

文具：0.38mm黑色PP啫喱筆（兩支）、同款專用替芯（十四支）。

我驚訝：「筆袋無筆？你別忘記，如無意外，這是人生最後一次考試。」

她說：「順便幫浩維買，中學也將大考。」

我心一沉。

排隊結帳，到我們時，她想挑出所選貨品，收銀員問：「是否一齊？」

我搶答：「沒錯，一齊。」

講完回想，發覺這句話中有話，不禁傻笑。

這時，她翻開錢包，一臉尷尬：「呃，剛剛忘記提款，這裡只有五十塊。」

「沒關係，給我付。」

「怎好意思？」

「你我之間，還要計較？若難為情，下次請我吃飯。」

全部東西由我來拿。

走出店面，她不期然問：「對了，你首科幾時考？」

我低聲說：「明早八半。」

她一怔：「不用溫書？」

「你找我時，我正溫書──」

「沒空何不早說？能找樂祈陪我，他也後天才考。」

「不想機會讓給別人，況且拒絕一次，未必有第二次，可能下次不敢找我。」

「真傻。」

我脫口而出：「沒關係，已非首次。」

她熱淚盈眶：「我知，小王子，你真傻──」

我苦笑：「不必內疚，或者同情，全是自願，我只想知，第一時間是否找我？」

她點頭：「當下只想讓你陪我。」

我笑著含淚：「這樣已夠，別無他求，謝謝你，善荷。」

她突然抱我。

我兩手提物，不知所措。

良久，她才輕輕放開我：「我們回去。」

回到宿舍，對著滿桌筆記，嘴饞，我打開一包白朱古力士多啤梨淺嘗。

酸甜馥郁，的確美味。

善荷傳來訊息：「小王子，溫書加油，別太晚睡，晚安。」（皇冠、嘟嘴親親）

我回覆：「遵命，晚安。」（玫瑰、嘟嘴親親）

＊　　　　＊　　　　＊

～宋浩維～

2015年5月8日，晚上七點多，善荷考完試，趕來幫我私補。

今堂回到甲部，復習唐朝。

我最滾瓜爛熟的課題。

課後，善荷將一個無印良品信封遞給我：「小小心意。」

打開信封，裡面是0.38mm黑色PP啫喱筆，連替芯十支。

她笑：「善用戰筆，試場必勝。」

我詫異：「正值5月，6月才考，為何提前贈送？莫非今堂已是最後一堂──」

「別想太多，不過，下周的確無課，周五考到晚上七點半，已來不及。」

我茫然。

「下周六晚，我們約好唱K，還能相見。」

我哽咽：「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今堂就是最後一堂──」

她低頭，不出聲。

「可能你有苦衷，不想直說，但無所謂，我尊重你。」

「浩維，你會長大。」

我哭：「嫌我不夠成熟？」

她笑著搖頭，淚盈於睫：「至少比我當年成熟。」

「將來加盟補習社，變成中史天后，還是會支持你，叫朋友一起補。」

「謝謝你，浩維。」她摸摸我頭頂。

晚上九點半，我送她到樓下。

電梯大堂，正要道別，我鼓起勇氣：「今晚，能不能讓我送你去西鐵站？」

她默默點頭。

路上並無聊天，我偶爾偷看她，好幾次被發現，只能傻笑。

到西鐵站，我感慨：「慶幸當天果斷做兵，否則今日一別，不知幾時再見。」

她似笑非笑：「下周六見。」

入站後，她回頭跟我揮手，我目送她。

＊　　　　＊　　　　＊

～季冬～

2015年5月15日，善荷和知行應考最後一科：「二十世紀中國與亞洲」。

我也有修這科，但我明天才考最後一科。

今天，善荷比平時沉默。

下午五點半開考，吃完午餐，我、善荷和知行先到圖書館溫習。

圖書館裡，我和善荷並排而坐，知行坐她對面。

桌上堆滿筆記，大家看似專心，但其實不。

我用餘光發現，善荷和知行會互相偷看，卻非同步。

他看她時，她不看他，反之亦然。

唯獨無人偷看我。

可能善荷也有偷看我，只是當時我剛好低頭。

我知，她不好意思太明顯。

還真納悶。

這時，知行對善荷說：「期末、這裡、你我，歷史重演，幸好碰不見鄧素恩。」

善荷微笑不語。

不知怎的，看到知行戴著善荷那條紫色手繩，總會心頭一緊。

夠鐘，我們離開圖書館，沿李作權大道，排隊進去郭鍾寶芬體育館。

我跟善荷坐同一行，她在中間位置，我在最後。

知行坐我們右邊那行，剛好在善荷斜後方。

開考前，善荷回頭看我跟知行一眼，她好像看知行較久，至少比我多兩秒。

考兩小時，善荷寫完，還剩十五分鐘。

她趴桌上，直到收卷。

知行不時偷看善荷。

考完，我們三人一起離開試場。

正下大雨。

在李作權大道，知行問：「想去哪吃晚飯？又一城太遠，肯定濕身。」

我問善荷：「樂富較近，不如去吃Pizza？」

善荷說：「無所謂。」

到新校門口，大家駐足，我和知行都有備傘，善荷卻無。

我跟知行對看一眼，同時開傘。

我屏息。

善荷大動作過來我這邊，知行一怔。

我幫善荷撐傘，一起徒步前往樂富廣場，知行獨自在前，雨勢越來越大。

路上，善荷輕聲說：「冬冬，謝謝你為我遮風擋雨。」

這是善荷今天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天雨路滑，善荷緊緊挽著我手臂，明明值得高興，我卻高興不起。

我總覺得，一切賭氣居多，而非因為我是季冬。

＊　　　　＊　　　　＊

～尹善荷～

2015年5月16日，考試最後一天。

我昨晚已考完，今早趁梓詠出門應考，關掉手機，悄悄回家。

吃完早餐，躲進房間，陪糯米玩半天。

綁在床頭的發光氣球，擱著兩個多月，早已洩氣扁掉。

大家約好今晚七點，在旺角中心Neway唱K慶祝。

我一定去，但會遲到。

我九點半才開手機，四十通未接來電，七十條未讀訊息。

最後十點趕到，推門進去。

大家愣住。

知行剛好唱著側田的《我有今日》。

「多麼憎我太慢才識你／我更加不想勉強地去親你」

「是你喜歡我當然都愛你／和她不敢去比」

「仍舊答謝你／有你的眷戀／令我也有了生氣」

「多麼憎我試著迷戀你／我怕想擁抱你也為了出氣」

「願我拋開過去一心愛你／忘掉她的氣味」

「若我敢再記起／對不起了你」

知行看著我，放下麥克風：「你去哪了？幹嘛不開手機？」

伴奏繼續播放，卻無人歌唱。

我答非所問：「終於聽到你唱這首，非常好聽。」

我還站著，擋在螢幕前面，知行對我招手，示意我過去坐他旁邊。

我搖頭，隨手拿起一支麥克風：「我不會留很久，講完要講的話，我就走人。」

梓詠不解：「善荷，發生何事？來都來了，不唱歌嗎？」

我苦笑：「好吧，這樣，我先講完要講的話，再唱首歌，然後才走。」

樂祈哀求：「能否請你別講下去？」

我看他一眼，照說：「其實『收兵』二字，包含兩種意思──」

凱翔茫然：「慢著，善荷，我搞不懂。」

我續說：「第一，就是在座各位，香港叫『觀音兵』，台灣叫『工具人』──」

季夏黯然：「外國叫Doormat，門口地毯，形容逆來順受、任勞任怨之人。」

我自嘲：「正因為我，不必赴台或赴韓，身處香港，都有機會服兵役。」

季冬哽咽：「大家心甘情願，從不怪你──」

我忍淚：「另一種意思，就是『鳴金收兵』，亦即『撤退』。」

浩維淒然：「Miss，還以為你純粹不再私補，原來打算解散我們──」

秀仁錯愕：「善荷，事出突然，我還沒準備好。」

我嘆氣：「長痛不如短痛，拖延也無意思，最後往往痛不欲生。」

頌聲含淚：「善荷，這是我唯一無法尊重的決定。」

我逕自拿起遙控，插播楊千嬅的《傻仔》。

「為美女／顯出身分氣勢」

「除了手袋／必須有位傻仔」

「傻得做司機都制／拎袋冇所謂」

「用嚟解悶／亦唔嘥幾多電費」

「我有時其實／都知道慚愧」

「我錯誤吸引一個人」

「訓練成類似男朋友錯體」

「我知過分／鍾意玩捉錯用神」

「明知你最後亦無份／亦任你犧牲」

「我知過分／冇鍾意都俾訊號人」

「無聊請你現場助興」

「就算寵物／亦會得到個熱吻」

眾人哀慟不已。

「其實我／一心搵好情人」

「行過身邊／偏偏冇好男人」

「唯一就只得到你／肯關照一陣」

「未曾感動／亦曾經分享共振」

「我有時其實／都想你煩我」

「我怕悶需要一個人」

「每日纏住我嚟維持我信心」

「我知過分／鍾意玩捉錯用神」

「明知你最後亦無份／亦任你犧牲」

「我知過分／救生圈亦都想捉實拉近」

「借你救急亦都好遺憾」

「就當我膚淺／買保險／當天昏地暗」

「半夜若然遇險都有人未瞓」

「就怕之後／越見得多你／你越吸引」

晉翹聲淚俱下：「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做一世傻仔。」

我淚盈於睫：「今後全體退役，謝絕打擾，敬請自重，無必要狼狽收場。」

知行低頭看著左手手腕那條紫色手繩，若有所思。

「對不起。」我深深鞠躬，轉身走到門邊。

知行叫住我；「尹善荷──」

我駐足，並未回頭。

知行說：「再見之時，我們十人，懇請任擇其一，不然就此解散，何以服眾？」

我不出聲，潸然淚下，開門離去。

回家路上，我把玩著左手食指那隻英兵戒指，追憶往事，不禁唏噓。

動情的初衷都很單純，動情的後果卻很複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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