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陸之世─土震之章 - 第六幕：現實(3)

「是麥爾嗎？」聽聲音和用語，曉露自然知道來者是誰。

「是的，很高興妳一切安好，也非常抱歉讓妳遇到這樣的意外。」

曉露望向門簾，一個蹲跪的身影映照在帳篷的布幕上。基於禮貌的緣故，麥爾當然不可能進來，亦使曉露鬆了一口氣，畢竟一開始就要與善於言辭的麥爾面對面說瞎話實在是有點難度。

而現在她首先要做的就是，隱瞞自己發現他們的計畫，再藉機套出更多情報。

「嗯，我記得我好像在逃跑……然後看到很多血，感覺很害怕，最後我就沒印象了……對了，這是哪裡？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是卡巴洛拉發現昏倒的曉露小姐，原本應該要好好讓曉露小姐休息才是。只是宅邸已毀，又擔心叛軍會再次來襲，所以我們只好先行趕路，一直到夜晚才紮營駐足。這點還請曉露小姐見諒。」

從早晨昏迷到夜晚醒來……又到了現在，原來已經過了一天了。

曉露暗自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又開口問道：

「我了解……不過那些叛軍到底是誰？他們的目標好像是我……」

「那些人不過是反抗王權的一群自私之徒，他們只想自己稱王。據我們所知，他們恐怕是想搶奪聖女轉世的曉露小姐，以此作為反抗國家的力量。」

「想要搶奪『我』？」那又為什麼要殺死我的替身？殺死亞亞……

曉露忿恨地想著，但她不能說出口，也只能裝作沒事。

「是的，因為聖女愛米耶帶著『神之力』轉世，所以他們想透過『神之力』來壯大自己。」

神之力？結果又繞回這個了，難不成我真的有這種東西？

「神之力……可是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呀？」

「敝人認為這股神之力，應該是與曉露小姐的聖跡『銀瞳』一樣，只是還未展現出來，至今依然在曉露小姐的體內沉睡著。」

結論就這樣？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神之力是什麼……不，與其去管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我應該要先摸清楚目前的情況才對。

「那現在的狀況怎樣呢？大家都……還好吧？」

「是的，雖然我們喪失了一些僕役，但親衛隊的隊員仍舊安好。至於杜克斯大人雖因為叛軍來襲而有所耽擱，但再過不久就會追上我們。」

「所以……亞亞呢？她和杜克斯一起嗎？」

曉露努力平穩住語氣，她想聽親衛隊的人親口說出這件事，她想知道暗地裡計畫著這整件事的人，會用何種語氣說出這個謊言。

「是的，有菲莉雅在她身邊照料，請別擔心。」

為什麼還是同樣肯定的口吻？為什麼你有辦法這樣不疾不徐地說出來？

面對這樣的人，我究竟還能撐多久……

「曉露小姐？」

也許是沉默太久，麥爾試探地問著。

「啊……不好意思，突然想起那時叛軍來襲的場面，有點不舒服……」

曉露連忙找了個藉口應道。

事實上，她對於其他人的死並沒有什麼感覺，唯一能令她痛苦的，只有在那紅與白之中的單亞。

「真的很抱歉，實在不應該讓曉露小姐看到那樣不堪的事，畢竟就連卡巴洛拉這樣初上戰場的新人也受不了。」

卡巴洛拉？對了，那時他在旁邊保護我……那個很容易臉紅，說話結巴，看起來很可愛的男生……他，也是密謀這件事的其中一人嗎？

「卡巴洛拉他還好嗎？」

「請放心，敝人認為他只要再調適一下就可以了，畢竟這是身為戰士的必經之路。」

戰士的必經之路……那是什麼？像我一樣看到屍體嗎？還是說他……不，現在不是管閒事的時候，我只能想著我自己。

曉露在棉被下用力握緊雙手，接著問道：

「這樣的話，什麼時候要啟程呢？」

「只要曉露小姐身體許可，我們就立即出發。」

「那現在就走吧，我已經不要緊了。」

像是不容麥爾拒絕，曉露幾乎是馬上回答，卻在心中暗付──

抵達王都要十四天左右，而現在又扣掉一天。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多觀察這個世界，不再受任何人擺佈，就靠自己看清這一切。

「由妳自己做出的判斷絕對是最佳解答。」

沒錯，就像亞亞說的，我得靠自己找出答案。

＊

曉露用完早餐，再度披上那件土色連帽斗篷，原先她還嫌棄這身打扮太過死氣沉沉，但對現在的她來說反倒剛剛好，不僅能掩蓋她窺探的目光，也能避免自己不小心顯露出表裡不一的神情。

而與親衛隊的眾人簡單打過招呼後，一行人便繼續上路。偌大的馬車只有曉露一人乘坐，倒也方便她從窗戶悄悄觀察他人──

麥爾與卡巴洛拉騎乘白馬與棕馬於右側，麥爾看起來依舊輕鬆自在，但卡巴洛拉卻像是心事重重。

大概是那個「必經之路」的影響吧。曉露略微下了判斷，接著往左側望去。

難以辨認的孿生兄弟同樣騎著黑馬，兩人談笑風生，似乎對於前日的腥風血雨毫不在意。

是已經習慣了嗎？對於那種事……曉露垂下了眼，她現在才發現自己以前沒注意到的事真的太多了，隱藏在他們那燦爛笑容下的，全是無情與算計。

曉露搖了搖頭，企圖重新打起精神，並繼續觀察左後方搭乘篷車的僕役們，可以看得出來確實比一開始出發的人數要少，而且明顯表露出疲態與不安，與訓練有素的護衛們截然不同。

想當初我接受女僕的服侍時，從未把她們當作人看，也從未認真看過她們的臉。

真是恐怖……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對了，因為那時我不認為這世界是真的，所以直接把其他不重要的人當作ＮＰＣ看待──他們不需要有感情，也不需要有自己的故事，只要在關鍵時刻為主角傳遞訊息就算是物盡其用。

但是，現在不同了……這些人是確實活著的，還有那些被叛軍殺死的人也曾經是。

「唉……」

曉露不禁嘆了口氣，氣餒地癱坐在位子上。她發現越仔細觀察這個世界，就越瞭解現實的殘酷，也越清楚自己的愚蠢。

她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天真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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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中午時分，麥爾下令隊伍停下休息，於是眾人在林間小路旁找了塊空地，開始打點起午餐。但畢竟只是暫時休息，沒多餘時間去起火造爐，因此眾人僅能拿著乾糧果腹。

不過就算只是吃乾糧，基於禮貌，曉露依然得下車與眾人共餐，於是她努力克制心中的忐忑不安，故作鎮定地在親衛隊的圍繞之中坐下。而帶頭的麥爾則有禮地向曉露詢問旅途感想，一群人的話匣子也就這麼打開──

「曉露小姐，對於這趟旅程有什麼感到不適的嗎？如果有的話妳可以提出來，我們會盡力改善。」坐在曉露對面的麥爾問道。

「不，我還可以……」

不敢與麥爾視線相對，曉露忍不住撇開了頭，但這種表現反而更像是有問題。

「嗯？不對吧。我看妳很不正常的樣子喔？」

坐在右側的韋各故意探頭靠近曉露，讓她緊張地將身子往後移了一些。

糟糕！難不成被發現了──想到這，曉露更是慌亂地應道：

「不、不是，我真的沒問題！」

「對了，我記得剛才騎馬的時候，有個人一直在馬車裡四處張望，妳是想做什麼呢？」

左前方的寇彌雖是一副隨性的坐姿，口中說出的話卻令曉露驚恐萬分。

居然被注意到了？我太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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