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陸之世─土震之章 - 第六幕：現實(2)

這不是「紙飛機」嗎？

曉露認出這是自己當初投給單亞──由信封摺成的那架「試飛機」。

接著她連忙退到帳篷的縫隙旁，戰戰兢兢拆開了信。透過外頭營火射進的一絲光線，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來自故鄉的文字躍於紙上──

給曉露：

我想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妳身邊了吧……很抱歉我是個失職的朋友，我總想著讓妳永遠保持天真單純的模樣就好，所以從沒告訴妳關於我自身的一些問題，結果讓不知情的妳受了很多委屈。

但請相信我，我沒有看不起妳的意思，正因為我很了解妳，才清楚有些事不能讓過去的妳知道。

然而，這不代表現在的妳無法承受。

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在幼稚園見面的時候，我總是沉默寡言又擺著一張臭臉，所以其他小朋友都不喜歡找我玩，可是就只有妳，只有妳願意向我伸出手來。我問妳為什麼，妳卻只是笑著說：「因為我就是想找妳玩啊。」沒錯，從小的時候妳就是這樣了，不聽別人的話，只堅信自己的想法而往前衝，就算迷路了隔天也會當沒事一樣。

樂觀又有主見，這才是我認識的席曉露。

因此，就算以後只有妳一個人，就算妳身處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我相信妳也能走出自己的路，只要妳記得──

感到慌亂時就先深呼吸，冷靜後再仔細觀察，由妳自己做出的判斷絕對是最佳解答。倘若單打獨鬥無法解決問題，那就放下自尊尋求他人協助，千萬別因為一時的挫折就失去對人的信心，未來肯定會有更值得信賴的人在等著妳。

最後，該是道別的時候了。

妳注意到了嗎？這些日子來我們被刻意分開，就連明天離開這座宅邸時也是分頭行動，所以我想我們應該很難再見到面……不過不論變成怎樣，我仍期待與妳再次相見，記得別一直哭哭啼啼的，要不然臉哭腫了我可認不了妳喔。

保重，曉露。

單亞

「騙人的吧……」

手中的信落到腿上，曉露難以承受的將頭埋於雙掌之中，她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但是腦袋裡的思緒卻又要命的清晰，並且還是如海水倒灌般地通通沖進腦中，既酸又澀，令她難以忍受。

我怎麼會這麼愚蠢，居然相信了杜克斯的話。

菲莉雅根本不是在照顧亞亞，她是在監視亞亞。

看星星是菲莉雅編出來的鬼話，她只是不要讓我見到亞亞。

讓亞亞穿上像聖女一樣的服裝，站在遠處觀看的杜克斯和菲莉雅，還有早就知道會有敵人來襲的麥爾──他們全都是計畫好的！故意讓亞亞替代成聖女轉世、替代成我！

那其他人呢？寇彌、韋各、卡巴洛拉……他們是不是也把我蒙在鼓裡？

「……杜克斯這步棋下得可真狠，連我都想不到呢。」

「就只是剛好落了個意外，才能讓他拿假貨當替身罷了。」

「不，這才是擁有謀略之人所能辦得到的事啊。不僅將賊寇環伺的逆境反轉過來，且在棋局最後反將一軍，殺得敵人措手不及，這就是杜克斯大人的厲害之處。」

沒錯……麥爾、寇彌、韋各他們三個人那時在練馬場說的話。

他們根本不是在說下棋，而是在說讓亞亞當替身的事！

我為什麼會這麼愚蠢？我到底是在做什麼？

都是因為我太相信他們了，所以亞亞才會……不對！

都是我害的！

都是我太天真了！

我一直把這個世界當作漫畫中的世界看待，妄想自己也能和漫畫中的女主角一樣，所到之處都會有人相助，凡事都會照著既定的劇本來走……

可是我錯了！錯得離譜！

這一切本來就不是由紙和墨構成，而是活生生的世界！

血是真的！

身體是真的！

死亡也是真的！

這是真的世界啊！

一陣頭痛欲裂襲來，像是要伴隨著認知的來到。但她只能扭曲著手指，用力地掐住自己的頭，毫無防備地面對這個衝擊──

「這裡是……現實啊！」

曉露緊閉雙眼，以帶著悲痛的嘶啞聲說道。

嘻，妳已經逃不了了。

無情的聲音向她宣告著未來。

＊

清晨的曙光逐漸擴散，夜晚的冷冽卻仍驅之不去。

曉露看完信後，便又躺回被窩裡假裝還在昏睡。途中有幾次女僕進來查看情況，但曉露始終不敢睜眼，因為她不知該如何對待這些人。

要直接對這些人咒罵嗎？指謫他們的不是？怨恨他們的欺騙？

不對，這無法解決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我自己的處境，亞亞因為我失去了生命，我絕對不能衝動。

可是我又該怎麼辦？

繼續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嗎？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一路抵達王都？

這樣不對！抵達王都之後又能怎樣？那裡一定戒備更加森嚴，到時我想反抗就太遲了。

說不定就連他們護送我到島上，然後就能回家的事也是假的。我對這個世界根本一無所知，這些人到底想對我做什麼，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能再去相信他們……

不，等一下……我還有「夢」啊！

現在能夠依賴的就只有我自己的夢了！那是我前世愛米耶的記憶，也是唯一聯繫我和這個世界的媒介──國王雷齊斯確實是存在的，杜克斯是他的弟弟沒錯，愛米耶和國王相戀也是事實……不行，還是不夠，光憑這些根本不能知道些什麼！

而且，我怎麼能知道夢是真的？要是連夢也是假的，那我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曉露又將臉埋入手掌之中，她已經開始慌了。

夠了！夠了！

到底有什麼才是真的？

我來這裡又是為了什麼！難不成真的是為了歸還「神之力」嗎？

什麼「神之力」？我壓根就沒見過啊！真是太可笑了，為什麼我到現在才注意到這所有不合理的事！

我究竟該往哪裡走？

亞亞……

沒有妳在，我根本什麼都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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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夜的掙扎，曉露終究還是得面對事實，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面對這些表面上對她親切，骨子裡卻一直欺騙她的人。

「倘若單打獨鬥無法解決問題，那就放下自尊尋求他人協助，千萬別因為一時的挫折就失去對人的信心……」

這是單亞在信中給予的建議，也是曉露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折衷辦法──不能信任，但是必須假裝信任，如此一來才能取得其他人的幫助。

曉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到，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試試看。

於是，她睜開了眼。

「曉露小姐！您終於醒了嗎？」

進入帳篷查看的女僕驚呼著，曉露則刻意壓低聲音，佯裝剛醒來的沙啞嗓音說道：

「嗯……這裡是？」

「請您放心，這裡有親衛隊的大人們護衛著，小的先去為您準備熱水。」

女僕又走了出去，帳篷外頓時吵雜聲四起，曉露明白自己醒來的消息已經傳開。當女僕再走進來時，身邊已多了二名女僕在外協助，分別為曉露準備毛巾、熱水、食物與飲品……而將門面整頓過後，女僕便紛紛退出，只剩下一名女僕在旁待命。

這時，男人的聲音透過帳篷門簾傳了進來──

「曉露小姐，恕敝人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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