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 - 殷離

「師父打算介入京中事宜了嗎？我以為她不打算的，這次來京，突然了點吧！」雪舔了舔嘴角晶瑩剔透的糖，樣子頗為可愛。

「我也不知曉，她每次都隨心所欲，不過她貌似是查到了什麼。」璃說著，很自然地將帕子遞給她。

「也是，師父她每次都隨心所欲，或許這次也只是心血來潮呢！」

這當然是假話，顧殷離在別的事情上沒有那麼在乎，可她是絕對不會容許自己謀劃十幾年的大事，因為心血來潮毀於一旦的人，是不會貿然來京的，所有事情都有可能是隨心所欲或巧合，唯有進京不可能是。

當初她離京的時候，師父吹了一首邊疆的曲子給她餞行，「下次見面時，應該會過很長一段時日，別等我。」她是這麼說的。

那麼謹慎的人，怎麼會在霜月還未完全成長起來之時，就動身前往京城。

京城的軍隊可不是蓋的，即便現在的皇帝昏庸，可先皇英明神武、驍勇善戰，練出來的兵不是蓋的。

再不濟就是…

最近查到的資料在腦中一閃而過。

三皇子！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呢！師父曾經是三皇子的未婚妻。

本該得狀元的林家長子，連個進士都沒有，這怎麼可能呢？恐怕是皇上猜忌心重，不再打算重用林家，要對林家動手了！

林家可是殷離母親唯一一個有交情的世家，當初的滅門案，雖說明面上是下人不注意，不小心走水了。

林家重情重義，當年還冒死偷偷調查，本想要為他顧家討回公道，奈何皇上以林貴妃和其兒子性命相逼才作罷，但早已與皇上離心，皇上立的太子同他一般，無能無得，林家人也不看好。

這樣的林家，確實是一攤泥濘般的京城中，唯一的那朵清蓮！值得！

思索間，璃的黑馬已經到了，它看著不怎麼壯，可璃除了愛兵器以外，第二個嗜好就是愛馬了。

她挑中的馬，怎麼可能差？別看它瘦瘦弱弱，可是汗血寶馬，就是一國國君都會想要的赤兔馬啊！跑不跑得快先不論，騎起來絕對拉風啊！

雪親暱地順了順黑馬的毛，「就一匹嗎？」

「嗯，我一個人來，自然只有一匹。」

「所以…共乘一匹？」雪試探性地問。

「嗯。」

得到璃肯定的答案，她也不驕矜，一個翻身上馬，璃也跟著翻身上馬。

「愣著幹什麼？上馬呀！」

「見慣妳當花魁的樣子，忘了妳也是草原上恣意奔跑、鎮日嘻嘻笑笑的姑娘了！」璃欣慰道，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

「走吧！我們家最漂亮的小姑娘！」

雪冷哼一聲，「難道不是妳最寵的小姑娘嗎？還會偷偷來京城看我，當我不知道呢，嗯？都叫妳不能來了，不聽話！」

「沒辦法，不知道還能相處多久…」

「妳後半句說什麼？」

璃輕拍她的頭，「不重要，妳可不能像以前一樣，肆意使用武功哦！」

「知道啦知道啦！又要說身子會不舒服對吧！其實也沒有多難受。」

「嗯？妳說什麼？」璃微微提高了音量。

「沒什麼。」雪別開臉，不去看她犀利的目光。

「那就好，我們走吧！」璃輕撫黑馬的毛髮，黑馬嘶鳴一聲，好似聽懂了。

京城雖然繁榮，可說大也不算太大，騎半個時辰就能到京城外城了。

「這位小姐，要先示出令牌，才可以通行！」城門的侍衛見她衣著氣度不凡，態度十分客氣。

「什麼令牌？哪一個？」雪在身上摸索一番，摸出一塊玄色令牌。

「居然是國師府的令牌！」侍衛和他的同伴驚呼一聲，拿著令牌遲遲不能回神。

啊！那是好久之前去國師府扮ㄚ鬟打探消息時的令牌，不能用嗎？

雪低頭又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掏出一塊令牌，是她剛當上花魁時，樓主給她的，除了有點舊之外，應當是還能用。

「各位大哥！應當可以放行了吧！」見侍衛拿著令牌遲遲沒有回神的樣子，雪微笑著提醒他。

「自然是可以的。」侍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鞠躬道歉，並將兩塊令牌雙手奉還。

「快點好嗎？我好冷。」雪輕撫馬溫暖的皮毛，低聲對它說。

黑馬低鳴一聲，好似聽懂了。

雪拉緊單薄的少年衣衫，天色越來越晚了，偏偏她的少年裝薄得不行，簡直失策！

黑馬也不負她期待，跑得飛快，完全不愧千里馬之美譽，跑起來比雪騎過的任何一匹馬都快。

雪輕靠在它身上，溫柔地摸了摸它的毛，黑馬嘶鳴了一聲，表示滿足，它好像常常往返京城，不僅能熟悉地找到目的地，還舉起它的馬蹄小心碰了碰門。

這裡的位置有些偏僻，周圍都沒有半點人間煙火氣息，也不見半個人影。

甫一踏進府中，便可聞到許多各式各樣撲面而來的藥草香，還有各種好看的紫花。

「她還是很喜歡紫花。」雪蹲下來，感受了一下風中夾雜的淡香。

「是啊！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璃在雪旁邊蹲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覺得很好看吧！像我娘。」一個好聽的女聲傳來，殷離雙手環胸，身上依舊是雪離開之前最熟悉的打扮。

「兩位別看了，我知道月下紫花美得令人屏息，但雪兒妳是來看我的吧！」殷離伸出一隻手，將雪從地上拉起來。

殷離用來接客的房間在府邸的最裡面，走過去的路上除了蟲鳴鳥叫和腳踩枯枝的聲音，沒有絲毫其他的聲響。

即使如此，雪依舊可以感覺到微弱的敵意，這裡四面八方，都有很多暗衛或死士啊！

與其他王宮貴族的暗衛不同，這裡的暗衛不是保護人的，而是守著兵器庫、草藥庫和藏書閣的。

畢竟這裡除了暗衛，就是死士，誰都不需要誰保護，至於這裡最重要的殷離和璃嘛…似乎都不需要暗衛。

她們兩人的實力可不是一般的強悍，普通的死士她們一息之間便可以殺五個以上。

殷離推開門時沈重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到了。」殷離點亮門口的油燈，沖了一壺龍井。

茶香四溢，令人感到十分舒適。

不過，殷離只是喜歡茶香，她是不喝茶的。

會客的桌上放著一個棋盤，棋盤上的棋整齊排放，這局棋乍看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卻被列入「六大棋局」裡。

所謂六大棋局是棋聖所創，雪到現在都還沒有能力解開，殷離卻在十六歲那年便解開了。

「為何一直看著這個已經解過的棋局？」

「仔細看看這盤棋。」殷離伸手指了指盤上的棋子，「六個棋局中最難解的當屬這個棋局了，列強之中，卻沒有人解開這個棋局，可見空有實力而缺乏人才啊！」

殷離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就像我給皇上安排的難題一樣難解。」

「什麼難題？」雪拿起一顆棋子在手上把玩，看著棋盤陷入了苦思。

殷離拿起一枚白子，「瞧瞧，這不是挺好解嗎？這家國中又不是沒有天才，怎麼可能連一道棋子都解不開呢！分明是那些天才都被皇室忌憚啊！他們要的可不是天才，而是聽他們話的子民啊！」

「照妳這麼一解釋，確實也不能說是難題了，可於往常那小打小鬧可不一樣了，這次可是邊疆暴亂，透過皇上對邊疆從前的各種小小打壓，織成一個完美的陷阱，這事還是我一手辦的呢！」璃倚著門，雙手環在胸前，有些驕傲地說。

「師傅真不愧是中山王之女，這手段真是雷厲風行啊！才來到京城一陣子，就佈好了好大一盤棋局。」雪發自內心地感嘆道。

可她沒幾秒，她又皺起了眉頭，「可是依我看來，邊疆和皇族雖為一國，可邊疆黃沙漫天、朔風蕭蕭、烽火連天不休，他們的不滿可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可即使如此，要讓百姓的不滿升到願意不顧一切，可不是件易事啊！如果皇族想利用這件事倒打我們一耙，可就麻煩了。」

「這不用擔心，邊疆早已不是那麼純了，南疆的勢力可是遍佈了邊疆啊！他們要是真的追究，我還能看得兩國國君劍鋒相對的樣子，少了顧家軍，皇上哪敢動手？一動手就暴露了他實力大不如前，遠遜各國。」顧殷離說著一邊用手帕輕輕擦拭桌上龍虎雕像和鳳凰木雕上的灰塵。

擦完龍虎雕像，她淺笑一聲，頗有興趣地拿起匕首，把龍的頭削了下來。

「龍和虎，虎必勝。單單一個龍符和一個我都不稀罕的頭銜，他能做什麼，斬忠扶奸的人，註定一事無成！」

「師父妳難道就沒有想過，冤冤相報究竟何時了嗎？」雪默了一下，忽然問道。

「…..大概曾經想過吧！可我不像那冷漠又華貴的宮闕，在看過所有殘忍悲痛之後，仍舊是千百年之前的模樣。」殷離盯著自己右手邊那杯茶水中映著的的微晃燭影，燭影映在她眸底，像是多年前那場大火，只不過並沒有那麼熾熱，那麼燙人。

「是他做得太過了！若他只是想要權力，要錢財，我都可以把一切都歸咎於人性的貪婪，可他卻牽扯了很多人，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他都能冷眼旁觀，還要了我家人的命！這要我如何釋然，這場戰火到他的離去之前，都不會離去！」

「君王之道，應以仁治國，並非為了謀權算計，將所有人都拉入那深不見底的深淵，我想要…讓這一切都在我這做了個了斷！」

殷離忽然嘩的一聲將棋盤上的棋子倒了下來，「陪為師我下一局棋吧！談論過往，聽著煩心。」

「好。」慕容初雪痛快地答應了。

殷離莞爾一笑，在棋盤上落下一顆黑棋。

雪也隨手拿起一顆，放在棋盤上一個較不起眼的角落。

兩人一來一往，看似隨意，不過，在行的人一看便會知道。

她們走的每一步，都可能對輸贏造成很大的影響。

或許，就像俗話說：「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個粗心的錯誤，便可以造成無可挽回的結局。

「恭喜。」殷離說。

儘管她的語氣平平，雪的內心卻仍然無比激動。

她從沒有肖想過未來有一天會贏她，以前京城才女有時也會相邀切磋棋藝，她也從無敗績，她甚至曾對此引以為傲。

不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面對比天才更天才的殷離，她很清楚她什麼都不是。

「恭喜。」顧殷離舉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是雪第一次看見她喝茶，第一次看見她的嘴角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要贏那個瘋子確實不容易，所以…我就不說妳是靠運氣了，也難得好好認同妳吧！」

雪循著聲音抬起頭一望，便看見璃懶洋洋地坐在房梁上。

「下來，房梁會斷。」顧殷離冷冷地說。

不要以為我都沒有看見，師姐妳放水。

璃用眼神向殷離傳達自己的不滿。

「璃不是一刻鐘前才出去嗎？走得火急火燎的，為何又忽然出現在這裡？」雪好奇地問到。

「我還不能回來嗎？我不過是去應付一個人而已。」璃沒好氣地說。

一躍下了房樑，在顧殷離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殷離聽完後，深吸一口氣，喃喃道：「那些傢伙….還不滿足嗎？」

「是啊！派人拿畫像來問，別提那個畫像有多像師父了，但他們只是被雇來的，我就打發走了。」璃輕嘆一口氣，瞥見一旁的雪，她又揚起笑容，「我在旁邊的別院曬了一些藥草，可以麻煩你幫我收嗎？」

雪是個聰明人，見兩人臉色凝重，也不再多留，至於那些藥草…，雖然只是個用來打發她的藉口，不過藥草這種東西，有時候曬太久可能會影響功效，還是順手收了吧！

雪嫻熟且飛快地將藥草收了進一旁的籮筐裡，抬到一旁一間比較暗的小木屋，利用透過窗戶打進來的陽光，閱讀寫著各種草藥名稱的牌子。

「鼠尾草，藏紅花，魚腥草，金錢草。」雪嫻熟地將藥草分別放到對應的位置。

本來習慣性地，做完事就打算回去找師父，不過想到她們貌似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情，雪就打消了念頭，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姑娘要去哪？」門口的護衛恭敬地問。

「如果師傅問起，就跟師父說我出去外面轉轉，這邊不遠的地方好像有一條熱鬧的大街對吧？」

「沒錯是沒錯…不過…」

護衛一臉為難地將她攔住，「雪姑娘，不是我們不想放妳出去，而是主子她吩咐我們如果您要出去，必須帶護衛。」

他們口中的主子，無非是將他們買回來的殷離，可她在哪裡來來去去，師父哪裡有管過？就算京城危險了點，也不至於如此吧！

該不會是被什麼人盯上了吧！

雪搖了搖頭，很快又否定了這個猜想，要是被盯上了，那麼師父應該就不會來京城了，反而會避開京城這個屬於他人地盤的危險地方。

應當是自己多心了，師父只是比她更多留了一點心眼而已！

「我陪這位小姐出去吧！」一個女人忽然出現在雪的身後。

這件宅邸裡面的死士其實隨便選一個出來，都絕非泛泛之輩，可從對方身上，雪卻感受不到絲毫氣息，這位明顯和那些死士又不是同一等級的。

護衛見到女人也顯得十分興奮，「這位是夜落，這裡最強的死士，有她跟您一起去，就絕對不會出事的，當然如果您不放心，要不要多一點護衛？」

雪擺了擺手，「一個就夠了，這裡只是京城外城而已。」開什麼玩笑！一個死士已經很可怕了，帶那麼多死士出去，她到底是出去玩的，還是出去嚇唬人的？

護衛比出了一個請的姿勢，「那麼您可以走了！請注意安全。」

雪嘆了一口氣，如此畢恭畢敬，她還真是不習慣啊！

車水馬龍的街上，雪正準備到處走走，沒想到剛到大街上，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她定睛一瞧，可不是之前她夢到的那位公子嗎？

身後的夜落看到她的眼神在男人身上停了超過三秒，便問道：「妳喜歡他？」

雪姍姍一笑，「我不過是覺得他長得好看，而且似曾相識而已。」

夜落收回視線，淡淡地說：「京城污濁危險，勸妳不要太接近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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