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線譜 - 第六章 Andante

好像只要有了任何事我都會去找曉昕分享，因為她值得我相信嗎？倒也不盡然。也許是因為她是我最好的、最值得我分享的人，像我這種話題終結者，好像全世界只有我和她有滔滔不絕的話題。因為她我才會存在嗎？好像沒有她我一樣會出生、一樣會上學、一樣會活著，那她對我來說是怎樣的存在呢？這個問題，好像連我自己都解釋不了。

又要去學校了，又要被霸凌了，不想讀書、不想上學，但如果學校有曉昕在的話我願意去，再痛都願意。

「會不會連她也離開我啊？」如果總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我還能幸福嗎？「不會的，我永遠都不會離開凜安。」

曉昕的這句話，成為了我一直活下去的動力，如果不是她，我會不會早已「消失」了呢？那一切的答案是什麼？又該去哪裡尋找呢？我該何處何從？又應該怎麼繼續呢？

「乖，我永遠陪著妳。」

真的嗎？曉昕？妳真的會永遠陪著我嗎？妳會永遠陪著一個會讓妳受欺負的人嗎？

當曉昕說出這句話後，疑心病重的我又開始了，又開始起疑了。

我好希望曉昕可以一直陪著我，因為這樣就可以每天和她在一起了，我好怕大學後會離開她，然後再也無法見到，跟我以前擔心的一樣，一樣害怕、一樣恐懼、一樣的不敢面對。

會太貪心嗎？可我只想要和她有個好結局而已，難道世俗是因為忌妒嗎？他們覺得同性戀有缺陷，是病態的表現，他們覺得我們的愛情太完美，是超脫世界的完美，那到底真正的答案會是哪個呢？還是會像十除以三一樣，無限的循環再循環，永遠找不到終點與答案呢？那我該何去何從呢？

「凜安妳不要再說什麼想死這種話了，沒有妳我該怎麼辦，我的故事都是關於妳啊。」

「可是我好累，真的好累，我不知道我還可以拖著這疲憊的身軀多久，我甚至感覺我已經撐不住了。」

「累了就回頭啊，凜安，我永遠都在。」

她的光芒好耀眼，耀眼到值得我追尋。

「凜安，妳想成為大人嗎？」

「我覺得大人沒人麼了不起的，只是明白了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我們在一起總是能夠互相體諒，總是能牽著手，朝同一個方向前進，不管多遠，我們的心都是在一起的。」

對啊，不管去哪我們的心都是在一起的對吧？

「我們的人生好像劇場啊。」

「欸…？曉欣？」

「明明是喜劇卻哭了，明明是悲劇卻笑了。」

她用著我不懂的語氣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為什麼是喜劇卻要哭？為什麼是悲劇卻要笑？

「為什麼要哭？又為什麼要笑？」

「就像音樂一樣，突強而又變弱，弱而又突強。」

是因為這樣嗎？像音樂一樣，一樣令人難以猜透嗎？一樣令人神往嗎？一樣令人感動嗎？一樣能夠陶冶性情嗎？是因為這樣音樂才是「最抽象」的藝術嗎？

「曉欣，既然妳想成為音樂家，那音樂對妳的意義是什麼？」

「嗯…是一條線吧？它將妳我連繫在一起，沒有音樂，我想我不會見到妳，我將音樂視為我的生命，而將妳視為音樂，如果沒有了妳，就如同沒有音樂一般難受。」

「是嗎？」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在她的眼中，我已是最重要的人了。

她欣賞的既不是貝多芬也不是莫札特，而是那個「最好的伴奏」的我，身為「最好的伴奏」唯一做得到的事，就是讓她的表演是最好的，最完美的，因為只有她，可以完成我伴奏的感覺，只有她可以給我，可以完成。

「哈哈，越講越悲傷，不准悲傷，知道了嗎？」

「啊…嗯..！」

她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提醒著我，也許天性陽光的她不會習慣太過於悲傷的環境。

「這個給妳，妳應該會喜歡。」

「這什麼？」

我慢慢地拆開。

「靠，拆不開。」

「凜安，要用美工刀或剪刀啦…」

好好笑，用膠帶黏的箱子我妄想用手撕開。

拿起美工刀，割了下去。

「啊嘶。」

「唉，凜安妳真是的，怎麼連這樣都可以受傷。」

「痛…」

「乖，幫妳包扎。」

連這樣都很溫柔呢，怪不得曉昕那麼受人愛戴，在我眼哩，她是我的光，是我的太陽。

「來，好了，這樣就不會痛了！」

「應該吧」我小聲呢喃著，白色的繃帶上有紅色的血跡，很疼，更何況擦了優碘之後，真的很疼。要是不是她包紮的，那肯定很疼，她的溫柔撫平了我的痛，我的傷口好像在那一瞬間就不痛了。

「凜安，妳聽過李斯特–鐘嗎？」

「當然聽過，也彈過。」

「真假，那首是超難的炫技曲耶。」

「妳忘了我是鋼琴主修了嗎？」

鋼琴主修一定都彈過吧？更何況我已經高中了，既是高中生又是鋼琴主修的我怎麼可能沒彈過。

「我...就算是鋼琴主修也彈不出來，高跨度的曲子和快速音群是我最討厭的。」

「但大學都會考啊，即使是副修，不對，妳想要什麼主修？」

大學只需要修一項樂器，就是主修樂器，至於副修可以選擇不修。

不過你問我曉昕有缺點嗎？那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一定有，她的缺點跟星星一樣多，優點跟太陽一樣少，但只要太陽出來，星星就不見了。

「曉昕，妳願意做我的太陽嗎？」

「當然願意。」

「那妳就到距離我一億五千萬公里的地方。」

「那我就在距離妳一億五千萬公里的地方照亮妳」

那是我和她吵架說過的氣話，我好好奇，世界那麼大為什麼我們還會遇見。

是緣分抑或是天意？

「喂喂喂喂，別再生氣了好嗎？」

我好不會安慰人，我一安慰下去會天崩地裂。

「乖嘛，別生氣了。」

曉昕很會安慰人，至少她安慰我後我心情不會那麼低落了。

「喂，曉昕，我喜歡妳。」

「凜安，我覺得喜歡太膚淺了，我想要妳愛我。」

「那…我愛妳。」

她摸摸我的頭，好可愛。

「走吧。」

「去哪？」

「出去玩。」

她拉著我的手，沒有很大力，帶我走出門。

外面的太陽好耀眼，跟我旁邊的那位一樣。

「好熱。」

「去便利商店？」

真有默契，我們一起去了便利商店買飲料喝，就這樣，我們一直看著外面，很有默契的都不說話，也很有默契的喝著飲料。

「還好新生訓練不是這種天氣，熱死了。」

「對啊。」

雖然說新生訓練是在學校的音樂廳聽一堆處室老師說廢話，很無聊，我把這個當作背景音樂，去教室也有開冷氣，可能還好。

「音樂班的學生都很好親近嗎？」

「是蠻好親近的，至少玩得來！我交到超多好朋友了。」

「是嗎？我們普通班人很多，已經開始搞小團體了。」

搞小團體像是高中生會做的事嗎…唉。

但其實呢，我對於小團體一直都不在乎，畢竟我是很透明的人。

有時候，我受夠自己了。

為什麼會有人覺得音樂班的人總是安靜文雅又有氣質呢。

明明我們班是完全相反的人，讀音樂班的原因只是多數只是因為興趣。

我也是，我為什麼會進音樂班？因為我喜歡音樂，我放不下，我很需要它，那是我的人生解藥，唯一的。

看著手指在黑白的琴鍵上舞動，笑容會不會慢慢就起來了呢？登台敬禮的那一刻是不是很有成就感？背好一首曲子那一剎那是不是很感動？

會不會考上北藝大那一刻也是感動的？會不會第一名和特優的時候也是？

我就是享受，享受只屬於我的掌聲，如雷一般，很吵，但很有成就感，我很喜歡。

由於我不大會表達情緒的緣故，我將所有情緒寫在音樂裡，他們都說，我的音樂是最孤單、最失落的、最絕望的的，但再孤單，有比蕭邦將死卻無法回到母國孤單嗎？有比布拉姆斯用了一生的時間付諸音樂卻看著愛人離去孤失落嗎？有比失去聽力的貝多芬絕望嗎？

會不會在他們眼裡，我的情緒只是冰山一角。

只是，蕭邦死前胸口放著祖國的土，心臟被帶回祖國；布拉姆斯最後成了偉大的、幸福的音樂家；貝多芬在田野間自殺前，聽到了自己的曲子，於是他意識到，原來世界都喜歡我的曲子。

而我，證明不了什麼，我沒有蕭邦一樣浪漫，沒有布拉姆斯一樣幸福，更沒有貝多芬一樣偉大。

孟德爾頌呢？他呢？他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是經典中的經典，他比布拉姆斯更幸福。

那我呢？誰給我幸福？曉昕嗎？可是我值得她用一生陪伴嗎？

「乖，以後有什麼事我都會陪著妳，妳就活出自己喜歡的樣子吧。」

「什...什麼意思？」

「我知道別人說妳壞話時妳會在乎，換作是我我也會，但我希望妳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妳，他們如果沒瞎，就不會用耳朵來認識妳。」

也許只有曉昕才懂我的心情，我真的覺得，沒有她我也許就不存在了，她對我的好，我心裡都知道，只是我的眼睛已經離不開她的側臉了。

我啊，是最失敗的人，沒夢想、沒生活、沒感情，我很懶，聽到過最感動的話是「妳走開，這件事讓我來。」

但有個殘酷的現實，人越長大越看清自己，看清之後就會發現自己成為了那個最不想成為的人，我的生活都是難過，不是讀書沒用，從始至終，沒用的都是我啊。

是曉昕讓我知道自己不是沒用，螺絲只要放對位置就可以擰進去，她覺得我只是沒放對位置而已，只有她會那麼相信我，只剩下她了。

但我總是過了很久才知道，總要等到無路可退，總要把自己逼到絕路才發現，我曾經不聽曉昕的話，原來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了。

我十幾歲，匆匆忙忙、慌慌張張，一無所獲，我若能置身事外，才不會想要畫地為牢，我討厭自已的平凡，但又不好好努力，我也總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卻發現時間是毒藥，會讓事情越來越難忘，我哪有時間憂鬱，我都在忙著假裝開心，但我總認為結局不該這樣，但又急於後悔，我啊，時常都入冬了還在思念盛夏的蟬鳴；都畢業了還在心心念念著某某人的名字。

所以呢，我活著是為了什麼？為了曉昕？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未來嗎？

我的設問固執又無理，我的存在渺小又迷茫，我的未來短暫且黑暗，但曉昕救了我，救了本該不完美的我，所以我把情感寫在音樂裡，從此世界都是妳。

「曉昕，我...我可以相信妳嗎？」

「妳在說什麼啊，當然會啦，我一定會相信妳，無條件的喔。」

她相信我是無條件的，我不管做錯了什麼她都會相信我，而這樣的相信，是無代價的，她不求回報、利益還是名聲什麼的，她只在乎我還喜不喜歡她。

我想譜寫一首曲子獻給曉昕，像貝多芬獻給拿破崙一樣，但我主修並非作曲，我才將拉摩的和聲學學好，和聲學難的跟什麼一樣，像鋼琴學到最後一樣，像小提琴初學一樣，像堅持活著一樣，可是我主修不是作曲，我只能靠努力彌補我的缺陷，顯然鋼琴的底子讓我和升學學的異常容易。

「凜安，這題...」

「五級七和弦第二轉位。」

簡單的題目，不用思考就能答出。

「老師，她很厲害的。」

「鋼琴高一就能第一，能不厲害嗎？」

同學竊竊私語著，只是我不在乎鋼琴第幾名。

「0.04分，差0.04分我就能進全國賽，下次的這個機會，我拿不到了，我要高中了啊...。」

我在比賽結果面前嘶吼著，我不甘心輸給學妹，因為只差0.04分

「不要再說我鋼琴彈很好了，根本沒有，要是彈得好，就不會差那0.04分。」

「妳還執著那件事不放嗎？」

「欸曉昕別鬧了，也不聽聽凜安的蕭邦彈多好，她跟蕭邦轉是一樣好嗎？她是音樂天才欸。」

「不，我不是。」

我討厭別人說我是天才，因為我曾廢寢忘食的練琴，只為了高中可以考上第一志願，我的聽寫很好，可惜比分只佔一成，我的主修很好，可惜不能彌補其他的錯誤。

我的小提琴是我最大的敗筆。

我國中曾參加過市賽，可惜並不完美，因為我連甲等都沒有拿下，我那時已經九年級了，是國中最後一次參加市賽了。

「不對！不對！貝多芬的曲子不能這麼彈，凜安，我不相信妳不會彈，妳怎麼就彈不好這段？這段是評分的關鍵啊。」

貝多芬的曲子很不適合我，我很難彈奏出那感覺，也對，畢竟我所喜歡的音樂家都是蕭邦、布拉姆斯、德布希和李斯特，多愁善感的曲子才是我的強項，而貝多芬我是真的不適合。

「那我再彈一次吧。」

我將姿勢調整好，把十指放在黑白交錯的琴鍵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成功了，成功了。」我心裡想著。

為什麼會這麼想？因為我想到了第一次聽見曉昕彈鋼琴的時候，曲子不難，卻把我的心貫穿，我這才發覺，這不就是我最欠缺、最想要的感覺嗎？而如今我也做到了，我要的結果就在我的眼前，靜靜地擺著，而我卻還是有些不滿，我總覺得差了一點點，但我又說不出。

「很好啊，這不就彈出來了嗎？凜安，市賽就照著這樣彈，妳可以進入全國大賽的，不，進入全國大賽對現在的妳來說應該也已經易如反掌了吧！」

是嗎？我能彌補鍋中時期的遺憾了嗎？終於。

「那妳呢？凜安，妳這次要參加嗎？」

「一定要的啊，但妳不也要去嗎？我想讓妳參加全國賽。」

曉昕的鋼琴在同學眼中是可以跟我媲美的存在，但只有我跟她知道，我都在放水，為的就是不希望給她輸。

「喂！術導剛剛跟我說要去音樂廳驗收要比市賽的音樂家們。」同學帶著調侃的語氣說著。

既然是這樣，參加也好，不參加也沒多大損失。

音樂廳內，涼颼颼的冷氣卻配上我炙熱的心。

「我們這次市賽排除掉高年級的學長姊之後，曉昕妳是第一個，但在此我要提醒一下，我們這裡是良性競爭，但請不要同溫層取暖，我希望那群很愛聊天的是在討論如何讓鋼琴變更好，請不要講一堆廢話好嗎？」

曉昕笑著走上台，也許是因為燈光，讓她的耳根在台下的我面前顯得通紅，但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說不定。2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3inB7o2C9

樂觀的她會不會更好的詮釋貝多芬呢？還是像個創作者一樣重新賦予其意義呢？

她坐在鋼琴前，在大鋼琴面前，頭微微的低著使得她的瀏海遮住眼睛，但又讓她的眼睛忽隱忽現，她將椅子調整好，把白皙又修長的手指放在黑白反光的鋼琴上，那鋼琴感覺烤漆上的很兇，隱隱約約可以在琴蓋的倒影上看見她的手指，但更多的只是鋼琴的弦。

她深深的呼吸，隨後就是她的指定曲。

是嗎？這是貝多芬嗎？交雜著浪漫和古典樂派的感覺，拍子並沒有很準確，不像古典的風格，但這又何妨？貝多芬是開創浪漫時期的音樂家啊，可這，太不像了。2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CWgA0del

但往好處想，她沒有變成一個只會彈出曲子的機器，現在音樂班最大的問題也許就是都只是把曲子彈出來，她卻無拘無束的創作了一個新的感覺，聽起來甚至很好聽，倘若我不曾聽過貝多芬的曲風，也許就被她狡猾的演奏技巧給騙走了，那麼特別的音樂，我也是頭一次見，她在台上的樣子多瀟灑，手中的音樂就多頑強。

也許不是因為她的樂觀開朗才適合貝多芬，是她獨特的技巧，令眾人跌破眼鏡，每當有人想說出「不，這不對吧？」的時候，也許她就會用強烈的即興技巧和獨創的風格讓大家閉嘴，可是，這是古典音樂嗎？2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y7xBcuSR

她的指定曲結束了，現在是她的自選曲，我也曾聽過，也演奏過，但我從未聽她說過。

不出我所料，一樣是貝多芬的奏鳴曲，可是她為什麼會選擇兩首同樣都是貝多芬的曲子？即使自選曲難度不高。

自選曲是悲愴奏鳴曲的第三樂章，是由第一樂章稀奇的慢板轉到第二樂章熟悉的快板最後依然是快板，這在古典時期很少見，甚至說，除了貝多芬，沒有人會寫出這樣的曲子。

顧名思義，悲愴是個悲傷的曲子，貝多芬作曲那年，父親過世了，而他並未能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第三樂章，對我來說，像是釋然。

可對曉昕來說呢？是釋然嗎？我想是輕快吧。

她應該知道這首曲子，我依稀記得音欣課中有說到過，而她演奏給我的感覺，並不像是我想的那樣。

也許我不應該先入為主的認為悲愴就該是悲傷的，我應該想想，那時，我剛認識蕭邦，再認識他的塔朗泰拉後，我也被震驚過了，那時的我想「這是蕭邦？不可能吧。」就像曉昕的曲風一樣，這是古典？不可能吧。

怎麼可能有人把一首悲傷的歌彈奏的如此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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