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玄華第一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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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中混著墨色的衣袍一路從玉石座上流瀉而下。
鳳凌天如貴妃側躺其上,伸出的指爪五甲如墨,隨手抓了一顆嫣紅果子往上一拋,隨後落入姣好的嘴裡。
酸甜的汁液才在舌上流淌,一身如雪便隨著銀鈴聲闖入華淵殿。
「教主!各派人士匯聚一路殺進千華谷⋯⋯你別再啃果子了!」白玉蓉激動得一震雪白長袖,墨髮上綴著的數枚銀鈴隨之脆響。
鳳凌天又取了一顆果子拋入嘴裡,像是沒聽清女子的話,又像是不放在心上,慵懶地說道:「這點小事吵什麼?不過就是些烏合之眾,誰殺進來便把誰殺了,有何難的?」
白玉蓉外族人白皙如雪的臉龐染著慍色,急跺著步子,說道:「你這老祖宗說得容易,連雲煙山莊都出手了!我們這千華谷被剿了還差不多!」
「哦?是嗎?」鳳凌天仍不改其慵懶,伸出手又要抓果子,邊沉吟道:「本座怎記得白長老初時以一己之力大鬧雲煙山⋯⋯」話未完,本預料著能抓著果子的手落了一空。
白玉蓉單手捧著瓷碗,一股氣憋紅了臉,惱道:「你那心狠手辣的師父也來了,你若不介意,我立刻去扒了他的皮⋯⋯」
霎時間,鳳凌天收斂原本慵懶愜意的姿態,狹長鳳眼盡是凌厲之色,眼尾上勾著的胭脂宛如鮮血綻著一抹豔。
鳳凌天生得面目姣好,怪就怪在分明是個男人,偏要學女人在眼上抹胭脂。眼神一凌厲,便是地獄來的修羅,無人不是戰戰兢兢,生怕修羅一個不悅直接活掏人心。
就連白玉蓉本催得跳腳,也忽然安靜下來,小小的肩膀輕顫,畏懼神色轉變的男人。
鳳凌天再沒了輕慢,旋身而起,肩上隨意披著的黑衣金紋大氅落了下,裡頭紅衣如紅花綻得更艷了。
「四年了,本座倒要會一會,師父他老人家身子硬朗否?」五指烏墨的指爪從懷中拿出一副金紋半截面,就這麼遮到了上半張臉上,將那雙丹鳳眼上的胭脂紅遮了個實,面具孔洞透出的雙目卻更顯凌厲。
而後火紅一晃,鳳凌天的身影輕巧地消失在烏墨的華淵殿上,徒留面具上繫著的金鈴一聲脆響。
白玉蓉氣鼓著臉頰,咕噥道:「就你嘴硬。」
江湖有名門正派無數,亦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天下第一妖教,玄華教。
此谷千華便是玄華教的大本營,本該隱祕無人知曉,也不知是哪個教眾行事高調讓人抓去行蹤,才會落得今日的局面。
不過玄華教本就不知「低調」二字如何寫。但凡幹了好事、壞事,皆會留下一支黑花,昭告天下「玄華教到此一遊」,故名「玄華」。
鳳凌天也不例外,那高調自是無人能及。漫天黑瓣紛飛,迎著闖入千華谷的名門正派撲去,朗聲道:「好一個群起圍攻,不知我玄華教是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才要名門正派大動干戈,趕盡殺絕?」
鳳凌天的嗓子低沉,自有一番份量,頓時引去不少目光。玄華教眾面色都是喜的,有教主救援,還有什麼可畏?名門正派卻是不解,來者何人?
鳳凌天自從當上教主不過二年餘,可數做飛來橫禍。光是入玄華教便是一不可思議,老教主傳授武藝於他更是二不可思議,這三便是老教主景百塵與世長辭,將教主之位劈頭蓋臉就往他臉上扔,砸得他七葷八素。之所以有橫禍一說,實在是玄華教眾各個脾性古怪,喜好惹事生非,教主還得在事態難以收拾時——譬如此時——坐鎮一方,扔誰頭上誰都嫌麻煩。
鳳凌天曾胸無大志,欲將大位還予久侍老教主的左右護法。左護法曰:沒興趣。右護法曰:您坐好。他只得捧著這黏在皮上的燙手山芋,扒都扒不下。兩年來倒也習慣了教眾供養,只好盡了教主職責,坐鎮玄華。
玄華教雖是行事張揚,但鮮少以真面目示人,不是畫張臉皮往臉上貼,就是戴著利於遮掩的面具,即便出世作亂,世人皆稱「玄華妖人」居多,當然樂於自報家門的又另當別論了。
如今流傳於世的教主名諱,八成還是景百塵。然而,今日便是最後了。
鳳凌天在紛亂對峙之中瞧見那人,彷彿刻在三魂七魄上的冷肅古板未改,即便臉上有著歲月的淺痕,仍是俊逸依舊。就連自身都未察,血液急湧百骸時,逐漸淡漠的心臟猛烈地撞著胸骨,撞得他又疼又悶。
鳳凌天甫一張口,低沉的嗓音朗聲說道:「玄華教第二代教主,鳳凌天,在此!」
於是,鳳凌天成了樂於自報家門的其一。
那人,宴長亭,鳳凌天在雲煙山莊的師父,瞪大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桃花眸子,睚眥欲裂,顯了幾分猙獰。
宴長亭身形一閃,長劍直指鳳凌天咽喉,煞有清理門戶的大義。
鳳凌天一伸手,五指已然套著尖銳利爪,一抓又往後一勾。
本是打得難分難捨的兵刃皆像是被無形的絲線吊著、扯著,再也難動分毫。
宴長亭劍尖也不例外,止於咽喉不過一寸遠。
雖似無形,但聚精會神看去,能看見極細的絲線,竟是以氣勁成絲,吊眾人無數。
傳言景百塵老教主五指牽一絲止壓境大軍,牽二絲斬頭顱無數,牽三絲撼動山河,如今鳳凌天竟也得其真傳。
鳳凌天瞇起從金紋半截面透出的雙目,聲音低啞地說道:「宴長亭,不見君四年又十三日,別來無恙?」
「你為何在這?」宴長亭沒有被徒弟連名帶姓的叫法冒犯,又或是這件事遠沒有徒弟身現此處來得重要,「同我回去!」
「回哪去?玄華是我的家。」鳳凌天指尖一勾,兵刃皆從主人之手脫去。
宴長亭本不該例外,他卻找著氣勁牽動的空隙,在氣勁收緊前率先握上劍柄,抽手宛如拔劍,退了數步之遠。盯著四年未見的徒弟,不發一語。
武器瞬間被卸去,眾人不免陷於驚駭之中,瞪著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皆是面色鐵青。
鳳凌天雙目緊盯許久未見的師父,又勾了勾五指利爪,精巧地讓氣絲觸上名門正派的臉上,唯獨落了宴長亭,開闔著姣好的唇齒,嘆道:「師父,想必您的醫術不會愧對『鬼神醫』之名吧?」
宴長亭倏地睜大眼,指著劍又要攻去,高聲逼問道:「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不過是師父看不上的一點下作東西。」鳳凌天又是一勾,貼在名門正派膚上的氣絲登時劃出淺淡血痕,下一瞬又纏著宴長亭的長劍難以動彈。鳳凌天另一手支著頰,面具下的眸子盡是嘲諷,唇間吐露猖狂之語,「本座瞧你們個個被那四書五經、仁義道德綁縛,也不知這愛慾之樂還知不知曉?」
「鳳凌天!」宴長亭怒得大罵,煞有舊時教訓徒兒的威嚴。
然而,不過轉眼,名門正派按耐不住的呻吟醜態百出。
宴長亭紅了一張俊逸的面龐,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鳳凌天毫無畏懼,唇間勾著的笑有著風華萬千的艷,若有妖人榜,鳳凌天絕對能端坐榜首。笑道:「諸位今日鏟我千華谷,本座還你們愛慾之苦,咱們兩清吧!」
千華谷敗露,眼下是不能待了。頓時又是黑瓣紛飛,繚亂心神,玄華妖人一個也不剩,獨留空谷。
宴長亭怔愣地看著眨眼間沒了徒弟身影的谷地,黑花孤寂地於風中搖曳,身周的呻吟穢語似是隔在百里開外,直到被人一拉衣襬,才回神相助。
此後,玄華第一妖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正是鳳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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