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醉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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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氣息撩在耳上,實在過於曖昧,無論於師徒而言,又或是如今正邪不兩立,都太近了。
宴長亭倏然從椅子上跳起,椅子翻了腿便摔在地上,弄出了不小的聲響。
進了門的官兵登時注意到動靜,邊嚷邊朝兩人走來,「說了不許動,你們⋯⋯」
鳳凌天沒聽見似的,又或是根本沒有把其他人放在眼裡,一起身,覆在紅衣外的墨色金紋大氅一揚一遮,堵去茶樓眾人目光,金鈴脆響隨之而起。
鳳凌天陡然貼近宴長亭,雙手在背和膝窩上一撈一抱,便將昔日的師父像個小姑娘一樣抱起。
宴長亭瞪著桃花眼,震驚地看著已經覆上金紋半截面的俊臉,金鈴惱人地響著,張口便想罵心無禮法的孽障。
鳳凌天低啞的聲嗓卻早一步響徹茶樓,「說不許動,本座就要聽嗎?本座就是抱著美人從各位官大爺面前過⋯⋯」
鳳凌天足尖不過一點,一人抱一人的身影倏地躍至其中一位官兵面前,那雙從面具孔洞透出的丹鳳眼還勾人地朝著官兵一眨,便徒留話聲不見人影。
「也輪不到你們說一個『不』字——」
案上的一朵黑瓣花讓眾人後知後覺地發現,玄華教妖人竟早已在茶樓裡聽了大半時辰的話本,被挑釁的官兵更是臉一陣青一陣白的,罵語聲不斷。
那些罵語隨著颳在頰上的風留在了遠方。
鳳凌天就像一隻玄中帶紅的艷鳥在磚石屋瓦上飛舞,披散的髮亦捲起了墨色的浪。
風亦颳得宴長亭的髮鬢凌亂,瞪著徒兒稜角分明的下頷,張口欲言,「你⋯⋯」
鳳凌天不等宴長亭說完,逕自說道:「師父放心,徒兒想藏人可沒有讓人發現的道理。」
宴長亭大概是幾次被徒兒帶開話題,氣惱地說道:「我不是說這個!」
「還是您很意外?」鳳凌天唇間勾著一抹諷笑,如惡鬼低聲呢喃,「徒兒被您弄爛的身骨,如今輕功竟不遜於二莊主。」
舊事宛如巴掌搧在宴長亭臉上,熱辣一片,脊背卻生出冷到骨子裡的寒意,一時間竟像是被毒啞了,說不出半句話。
鳳凌天看著宴長亭啞口無言的樣子,心中生出一股陰暗的快意。
雖然鳳凌天一嘴說得耿耿於懷,但他其實早就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不過就是讓師父拿藥毒餵養,承受無數蠱毒噬咬之苦,終成一具百毒不侵亦為天下劇毒的藥毒之人。
那點破事根本不及鳳凌天癡迷師父的萬分之一。
鳳凌天卻很喜歡宴長亭惶惶不安的表情,更是放任快意茁壯,鐵了心地往別的事上狂戳,「還是您很在意徒兒想把您供出去?」
宴長亭那張白淨的臉失去血色似地慘白,身子微微發顫,唇齒開闔幾次才勉強吐出乾澀的聲音,「你、你⋯⋯」
鳳凌天看出宴長亭明顯的畏懼,心底病態地喜悅滿盈,復又隱約生出一股憐愛悲憫,勾唇一笑,語氣都柔了幾分,宛如涓涓細流,調笑道:「同您開玩笑呢!您這臭脾氣要是生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朝堂,過不了一日,準要被拖去砍頭的。」
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輕了,宴長亭的臉色才稍微恢復血色,漂亮的雙瞳卻仍含著些許不安。過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他們此時像極了親密的愛侶,實在有違禮法,連忙掙扎了起來,「凌天,我們這樣不妥,快放我下⋯⋯」
「師父。」鳳凌天忽地出聲打斷,半是威脅地笑道:「此時要是放手,您不就摔下去了嗎?您也別亂動了,您這般蹭在徒兒身上,才真是大大不妥。」
宴長亭頓時氣紅了臉,「你!」
「同您開玩笑的!您還是這般無趣。」鳳凌天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又道:「總之別掙扎了,畢竟是您先來招惹我的,可不能怪徒兒做一回山匪。」
言下之意就是要將宴長亭搶回去了。
宴長亭氣得胸膛陣陣起伏,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最終將惱火全嚥回肚裡,悶聲嘀咕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鳳凌天不禁覺得好笑,世事本無常,一夕丕變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更何況是四年多的歲月?他像一個非得唱反調的孩子,不逞一點口舌之快不舒坦似的,回嘴道:「不然本座以前是哪樣?」
宴長亭聽著那個物是人非的自稱詞,不禁抿起唇,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鳳凌天堵得師父啞口無言,心中卻不怎麼暢快,然而自從做了玄華教主,向來只有他讓人不暢快,嘴硬地咕噥道:「說得您多了解我似的⋯⋯」
宴長亭彷彿被刺了下,瑟縮著身子。
鳳凌天看著師父悶悶不樂的樣子,那股不暢快卻愈發濃烈,直壓得他喘不過氣,只好跟著閉上嘴,不再瞎哼哼唧唧的。
沉默倒也沒有持續很久,鳳凌天一身黑中帶紅的身影抱著宴長亭從屋瓦躍至一座大院,三三兩兩聚在院內的人倏地朝兩人看來。
鳳凌天未置一詞,慢條斯理地讓宴長亭下了地,一手卻親暱地攬著師父的腰不放。
宴長亭蹙著眉頭,伸手就要撥開孽徒的爪子,院裡卻率先響起銀鈴脆響,還有那過於刺耳的驚乍。
「教主!您把您師父擄回來做什麼!這裡再被端了,教裡上下老小都得睡路邊!」白玉蓉被激得高昂大罵,一字一頓間偶有幾聲髮上的銀鈴震響。
鳳凌天摟緊纖瘦的腰,一張顛倒黑白的嘴直接開出一朵朵蓮花,「哎!誰說這是本座的師父,這可是本座擄來的壓寨夫人。」
宴長亭哪禁得起這一番胡話,氣得滿臉漲紅,鼓足力氣就要將徒兒的狼爪從腰上扒下來。
鳳凌天一手緊摟腰際,一手扣住手腕阻了動作,側著頭湊到耳邊低語,「師父,您可別亂說話,教眾若暴起,徒兒可護不了您的周全。」
宴長亭先是瞪著那雙從面具孔洞裡露出的丹鳳眼,復又左右掃視大院。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院裡眾人皆是戰戰兢兢,根本不信教主的一嘴蓮花盛開。
宴長亭額頭突突跳著,幾次呼吸才壓下怒火,冷聲問道:「這裡是哪?」
鳳凌天終於鬆開摟著師父的狼爪,轉身面向師父,後頭便是豎立院中的高樓,張開墨色大袖衫,唇間勾著一抹笑,興致盎然地說道:「世人讚曰:『買醉亦買香』,花澤都第一名樓,醉歸樓。」
宴長亭猛地一捏拳頭,胸膛上下起伏得活像是下一瞬要吸岔氣,再下一瞬要歸西。
到底哪來的孽徒竟帶師父上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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