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靴踏過碎裂的街道,這好像漸漸變成了屯墾區的新日常,走在上頭發出的喀喀聲響不再奇怪,高空無人機也比貼在大家頭上飛行的那種不顯眼的多。或許,只要有足夠時間,人們總是可以適應幾乎任何事情。
幾乎,任何事情。
「草食動物滾出去!」憤怒的人群在聯邦屯墾區辦事處前示威,對著鎮守於門口的裝甲車和軍隊丟擲石塊。
平常阿里和我是會盡量遠離這種場合的,正面衝突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但街區的房舍有一半被聯邦無預警拆毀,導致許多同胞流離失所以後,有沒有任何好處就並非需要優先考量的問題了。
其實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生氣、或者到底在對誰生氣了。看了眼手中的灰白色石塊,然後抬起頭,將目光對焦在裝甲車保護之下,百般無聊、打著哈欠的羚羊們。
那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的表情,狠狠刺痛了我。
為什麼,連我們僅剩下的東西都要奪去?我們只是想找到,一個能屬於我們的容身之所啊!
我從未這麼憤怒。以往,都只是麻木──那種從有記憶以來,就無能為力只好接受所有事情就是這樣的麻木感。
我想要讓你們也知道,這是什麼感覺!要讓你們也知道,什麼叫做痛苦!
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將手上的石頭丟了出去。好像這樣就真的能夠將我的不滿發洩殆盡,好像這樣就足以傳達對所有世界上不公的憤恨。
當石頭離手時,清晰理解到自己有多可悲的現實感讓眼淚落了下來。
接著,一聲轟然巨響,世界爆炸了。
我和附近的人被震倒在地,混亂中群眾倉皇高聲叫喊並四處逃竄。煙塵瀰漫,阿里找到了我,焦急的檢查著我是否受傷,但太過突然的衝擊,我一時無法有除了跌坐在地瞠目結舌之外的任何反應。
我打算起身,讓我們都離可能的危險愈遠愈好。但突然,自頸部傳來的脈衝迫使我全身在恐怖的疼痛中抽搐,視線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然後麻痺癱軟無法動彈。
是項圈,草食動物啟動了電擊項圈。
「看看,我逮到了個小恐怖分子呢!」
回過神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和阿里都被穿著制服的羚羊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們的同夥在哪裡?」抓住我的那匹在我耳邊吼道,一邊用力扭著我的手腕。他扭得好大力,而羚羊似乎因為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便繼續施加力道。
「啊!」在手臂發出啪啪的清脆聲響以後,我終於忍不住劇痛叫了出來。折斷我手臂的凶手好像把這當成是某種鼓勵一樣,踩上我的背部。
阿里在旁邊掙扎著想要做些什麼,但抓住他的羚羊將阿里的頭往下壓去,埋進地面。
「住手,你們兩個。」新加入的聲音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雖然能清晰感受到壓制著我的羚羊那不情願的情緒,但我還是被放開了。阿里把我扶起來,瞥了眼我無力垂下的手臂,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用上所有的意志力,眨掉眼中的淚水,拒絕在草食動物面前落淚。
「長官,這是恐怖攻擊的嫌疑人。」其中一匹羚羊煞有其事的說道,還回過頭對我瞪了一眼。
「你在開玩笑吧,八歲小孩和一個十幾歲的青少年?」第三匹羚羊看著他的終端說道,應該是讀取了我們項圈上的資訊。「總部老是派發瑕疵品給我們,主動反應裝甲一天到晚自行啟動。沒人受傷已經是萬分幸運,不要再把事情鬧大。」
「可是……」另外兩匹羚羊看起來還想要爭辯,同時開口。
「我說,不要再把事情鬧大。」第三匹羚羊複述自己的命令,剛剛將我們壓在地上的羚羊就立刻住口了。
「是的,上尉。」他們僵硬的向第三匹羚羊敬禮,接著便轉身往辦事處的大門走去。
那兩匹羚羊除了態度與舉止轉變實在很突兀之外,第三匹羚羊下達命令的瞬間,空氣中同時傳來和他語句共鳴的波動,而且我發誓那雙眼睛還閃過了一道紅光。
「你們趕快回家吧,在我還能控制住場面的時候。」羚羊走到我們面前,來回打量著我和阿里說道,飄揚的塵土依然充斥著四周的空間。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起來是草食動物很常見的棕色,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嗎?
「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他看了眼我斷掉的手臂說道,在戰術背心上的口袋摸索著。「把骨頭接好以後再用,不然打斷重接不會是個太舒服的經驗。」羚羊遞過來一支有紅色十字圖案在上頭的注射器。
「我們不要聯邦的施捨。」阿里咬牙切齒的說道,對羚羊露出牙齒。
我能看見他在背後緊緊握住的雙拳,用力到都開始發抖了。
非常偶爾的,我們會見到這東西。通常是一些品行十分可疑的商人,總有門路弄到聯邦生產的物資。一支奈米再生凝膠可以達成近乎奇蹟的治療效果,據說除了當場死亡,再生凝膠都能把你給救回來。有鑑於各種意外在屯墾區總是層出不窮,小鎮上的大家湊足物資,換到幾支存放於唯一類似診所機構的儲物箱裡面。
至少還沒遇上需要動用那東西的場合,或許也是某種好事吧。
「這不是施捨,」羚羊歪著頭,思考了幾秒鐘。「是補償。」
阿里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打算接下注射器,但卻被羚羊阻止。他在阿里露出牙齒準備向他咆哮時指著我,並開始解釋。
「凝膠裡的奈米無人機必須經過授權,然後和使用者的基因綁定才會生效。」他輕輕捧起我沒受傷的那隻手,按在注射器的紅色十字上。「不然就只是很酷炫的安慰劑而已。」
這段話的衝擊實在太過強大,讓我無暇分心在羚羊身上。和阿里對看了一眼,注意到他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表情。
本來想安撫哥哥讓他冷靜些,但突然間受傷部位的陣陣抽痛就消失了,讓我注意到有股沿著完好手臂爬行的冰冷麻癢感,正一路往心臟探去。
我回過頭,看向羚羊,剛好捕捉到他眼中綻放的紅光。我強壓下慌亂感,維持表面的鎮定。不知道羚羊在做什麼,或是打算做什麼,但我知道不能信任草食動物。
「躲好。」意識深處,某個很遙遠的聲音說道。「壓低身形,屏住呼吸,不要聽,不要看。」我遵照了聲音的建議,隱藏自己。「我很快就會回來。」我認得這聲音,但卻沒辦法在記憶中找到對應的形象。「我就在旁邊而已,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好了。」羚羊起身,表情有些困惑的說,迅速對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次。「記得一定要確定骨頭接回去才用。」他很快的甩甩腦袋,再次提醒完便轉身離去。
趁著細小的碎石和煙塵還沒散去,阿里拉住我的手,頭也不回的跑向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