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血淚寒江·伍

寒冷凝滯的空氣，在此時更加緊繃起來，好像隨時都要碎裂似的。鎮民們的目光集中到發聲的少女身上，陰鬱的怒火幾乎要把她燒盡。

鎮長收住了笑容，嚴肅的瞪著她：

“小姑娘，這是我們這個鎮子的規矩，你不要多管閒事”

“可……可是，國有國法，傷人性命，是犯法的”

那名少女身形嬌小，眉目清秀可人，身穿一件白色金邊棉布裙，手裏捧著一本像是法典的書。她的聲音輕柔，卻有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力量在裏面。

在姜月明看來，那名女孩像一只陷落在狼群中的綿羊，隨時都可能被撕咬啃食。但他也抱有幾分欽佩，畢竟如果不是這個女孩提起，身為降妖師的他幾乎忘了還有法律這種社會規範。

“但要這幫人自覺遵守法律怕是困難啊，是時候給他們普普法了。渺渺，我們準備”

渺渺輕輕點頭，悄悄拔出了腰間隱藏的匕首。

鎮長只瞧了女孩一眼，就不再理會，像周圍人使了個眼色，兩個強壯的漢子不懷好意的走向她。

少女後退了幾步，怯聲說：

“你……你們再過來，我要不客氣了”

其中一個男人嘲弄道：

“就你這細胳膊細腿，給人當個小老婆還行，咋著，還想動手？”

周圍人聽了忍不住嗤嗤發笑，沒人真的把這女孩當回事。

“那……對，對不起！”

女孩閉上眼，忽然伸出手指，如蛇一般快速點在男人的胸口上。男人先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

“你這算什麼……”

話音未落，男人的表情忽然僵住，隨後仰面癱倒，不省人事。另外一人見狀，一拳向女孩的頭部揮來。

“對不起！”

女孩慌亂中抬臂擋開男人的拳頭，隨後又用手指在男人胸前輕輕一點。男人悶哼一聲，側身倒在地上，昏厥過去。

在場的眾人頓時警覺起來，許多人就近拿起了棍棒，圍到女孩面前。女孩把法典抱在胸前，強打著精神說：

“你們這樣是不對的，是不對的”

渺渺躲在遠處觀看女孩的動作，不住的點頭稱讚：

“看不出來啊，她竟然會法術”

“法術？”

姜月明有些吃驚，他怎麼也想不到，這鎮子裏竟然還會有其他會法術的人。

“是啊，剛才她看似只是用手指點了一下，實際上是從指尖發出了輕微的雷電，足以把一個成年人瞬間電暈”

“也就是說，除了我們和那個黑衣女人，還有別的勢力進入了這裏，好亂啊，真想趕緊離開去休假”

“這種時候就別說喪氣話了，準備行動吧”

“我倒是有個辦法，要不要聽聽？”

另一邊，女孩與手持棍棒的鎮民們陷入僵持。鎮民們不知道女孩用的什麼機關，一時不敢行動。女孩則打開法典，似乎在裏面翻找什麼內容，隨後說：

“有了，你們這種行為屬於非法拘禁罪，如果把她祭河神也可能會變成故意殺人，判罰為有期徒刑到死刑不等”

鎮長用手杖重重頓在地上，言語甚是嚴厲：

“你這小丫頭懂什麼！觸怒了河神，誰都活不成。再不讓開，就只有拿你一塊去祭河神了”

話音剛落，一聲撕裂蒼穹的巨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見天空中的一團火焰突然爆開，緊接著漸漸彙聚為一條火焰狀的魚，浮游空中。那魚周身散發著火焰的輝光，像高貴的神明體察眾生，接著一個莊重空靈的聲音自空中而來：

“誰允許你們擅自做主，在這裏舉行儀式？”

見到這等奇異的景象，剛剛站起來的眾人又都跪了下去，有人小聲嘀咕：

“這是啥，河神大人？可這河神怎麼全身冒火啊”

也許為了解答人們心中的疑問，火焰狀的魚發出聲音：

“我乃河神之友，爐火之神，聽聞愚蠢的凡人在此聚會，特來查看。哼，把無辜之人捲入儀式，荒謬至極，立刻停止”

鎮長顫巍巍的站起身，恭敬說道：

“不知是天神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只是這祭祀之事是河神大人親自下達的指示，我等凡人不敢怠慢”

原本在與鎮民對峙的女孩松了口氣，她合上法典，一臉崇敬的看向天空中的神明。

爐火之神用淩厲的眼睛盯著鎮長，厲聲道：

“立刻結束儀式，釋放女孩，饒你們不死，否則就把你們都燒成灰！”

“這……”

現場陷入尷尬的沉默，呼嘯的冷風如刀子般掃過河神廟前的廣場，就連天空也回應這緊張的氛圍似的，漸漸陰沉下去，凝聚成一片晦暗的烏雲。

在一片肅殺的光景前，姜月明緊張的注視著眼前的人群。在他身旁，渺渺伸著手，正全神貫注的施展法術，不斷的將法力注入到浮空的火焰之魚中，讓那團火焰維持住神聖的姿態。

“渺渺，拜託再撐一會兒，就要成功了”

渺渺瞧著他，莞爾一笑：

“放心吧，這種嚇唬人的小法術難不倒本姑娘”

“遊刃有餘啊，話說如果那條魚是水做的就更好了”

“沒辦法啊，誰讓我主修的是火屬性法術，最多還能控一點風。但別看這樣，說起火屬性法術，降妖師協會裏比我強的可沒幾個”

看著渺渺颯爽的笑容，姜月明總算有了一絲寬慰。先是有不知名少女仗義執言，又有神秘的河神朋友出來施壓，那個鎮長沒有理由再堅持了吧？

轟隆————

沉悶的雷聲伴隨著閃電在烏雲中回蕩，像遠古的鐘鳴。以雷聲為號角，整個天空在極短的時間裏陷入夜晚的黑暗。

“冬天，會打雷麼？”

姜月明看著天空中波詭雲湧的異象，心感大事不妙。

鎮民們紛紛抬頭望向天空，只見雲層中似乎有一條蛟龍緩慢遊移，依稀可見如蛇一般的蜿蜒身軀和青藍色的龍鱗，兩顆燈籠似的眼睛隱在烏雲中迸發金光。

“河神大人，是河神大人”

鎮長激動得老淚縱橫，率先磕起頭來。其他的鎮民懷著敬仰的心，呆望著天空中的神明。

渺渺看著天空中的異象，加大了法力輸出：

“那個就是河神？我倒要看看在搞什麼把戲”

火焰之魚在渺渺的操控下飛向空中，向著河神突刺過去，打算探一下虛實。雲層中傳來一聲高亢的龍吟，跟著一道驚雷破空，銀色的閃電霎時間劈向火焰之魚，在半空激烈爆炸。隨後火焰之魚成了漏氣的熱氣球，緩緩向地面墜落。

“什麼？”

渺渺吃驚的望著被擊落的火焰之魚，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用法力擬態出的形象會如此不堪一擊。更令人不安的是，河神廟裏面的女性河神像忽然發出光亮，接著在神廟上方憑空浮現出一行小字：

“儀式照舊，除災祈福”

鎮長再也沒有了顧慮，大喊：

“所有人，儀式照常進行，立刻把災星抓起來沉到江裏去，有人膽敢阻攔就一起沉江！”

場面頓時失去控制，鎮民們一齊站起，有了河神的支持他們不再害怕，要一起與那名仗義執言的少女拼命。

千鈞一髮之際，姜月明急聲喊道：

“渺渺，plan B ！”

渺渺張開的手掌輕柔翻轉，隨後緊握成拳：

“破！”

原本即將墜落到地的火焰魚得到指令，猛然爆開，卻沒有火光，而是形成了一團濃密的煙霧籠罩全場，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姜月明和秦渺渺戴上早已準備好的防煙眼鏡，再用濕毛巾遮住口鼻，沖進煙霧。

現場一片混亂。在煙幕的籠罩下，鎮民們看不清目標，只得隨意揮打，最後人群開始互毆。姜月明一邊躲避棍棒一邊奔向廣場中央。在那裏，被認定為災星的少女正劇烈咳嗽著。

姜月明用濕毛巾捂住她的口鼻，隨後用從渺渺那借來的匕首割開她身上的繩子扔掉木牌，拉著她向前跑：

“渺渺，已經找到人了，去老地方匯合”

正說著，一記悶棍忽然打在他的後背。他沒有防備，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在煙霧的黑暗中，他隱約聽到了水流的聲音。緊接著，一股激蕩的水流毫無預兆的沖刷過來，形成水龍卷，把他和女孩拖向空中。

這裏怎麼會有水？難道是河神？不會吧！

冰涼的水灌進他的耳朵，把世界隔絕進一片朦朧。水流包裹全身，讓他聯想到生命初誕時的胚胎，與深藍幽暗，寂靜無聲的世界。

恍惚間，嬰兒的啼哭打破了世界的帷幕，世界充滿了生命。

年輕的男女懷抱嬰兒，臉上是幸福的笑容。

漸漸的，懷中的嬰兒成長為女孩，父母的笑容不知不覺就不見了。

再後來……

母親的影子消失了，父親變得沉默，暴躁。成為學生的女孩只剩麻木。

不久，父親也消失了，女孩被綁在贖罪的十字架上，周圍的人卻癲狂大笑。

“這就是河神的詛咒，這是罪人應行的路”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宛如神諭。

“去他的詛咒，去他的罪人！那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瞬間，似乎有光刺破了黑暗，周圍的世界流動起來，風的聲音，水的聲音，呼喚的聲音，一切都回來了。

一股力自胸腔湧出來，像即將噴發的活火山，隨後……

咕嘟咕嘟，帶著鹹腥味道的冷水從嘴裏吐出來，在一陣劇烈的猛咳後，姜月明醒來了。

他正躺在一片河灘上，而他的身旁，被救下的女孩正在按壓他的胸腔。在又吐出一口水後，他坐了起來。打濕的衣物緊貼著身體，幸好沒有風，否則非生病不可。

話說，渺渺呢？

他環視四周，沒有搭檔的身影，甚至連人影都瞧不見。眼前可見的是靜默流淌的淚江，以及一座白色的人工燈塔。即將入冬的江面沒有船隻，燈塔也熄著，像是一座無趣的石碑。

他轉頭看向女孩：

“這是在哪？”

女孩撥開垂在額前的濕頭髮，顯現出一張稚嫩美麗但顯露著執拗的臉：

“這裏是淚江的白塔灣段，剛剛一陣風把我們吹來了這裏”

“河神麼？”

女孩冷冷回答：

“根本沒有什麼河神，應該沒有吧”

姜月明撐著地面站起來，萬幸除了頭暈以外，身體沒受什麼傷。他看著女孩露出微笑：

“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略微後退一步，似乎有點害羞，小聲嘟囔：

“李清夏，冷清的清，夏……夏末的夏”

“夏日明明還沒開始，說夏末有些為時過早。最多也是盛夏的夏吧，清澈明亮的夏日，好名字”

夏日代表洋溢的青春，也寓意著溫暖與欣欣向榮，這大概也是家人贈予她的美好願景。可如今看來，她的遭遇似乎並沒有那麼順遂。

清夏望著江水，慘然一笑：

“無所謂，名字而已，反正都一樣的。謝謝你來救我，但你也許要失望了。我早就不想活了，被抓住也只是走個流程而已，結果都一樣”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當所有人都希望你死的時候，活著是不是一種罪呢？”

清夏的話語，把一切可能的安慰都堵了回去。誰又敢說在集體意志的壓迫下，自以為能堅強到對抗所有人？最後要麼屈服，要麼逃離。

很難想像，這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會說出的話。

“如果是我的話，人們越是要我怎樣，我越不願意合他們的意。所以我是個很招人煩的人”

姜月明苦笑幾聲，走到一旁撿起了隨身的防水背包，好在裏面的換洗衣物沒有沾水。他取出一件外套，遞給清夏：

“先把衣服換一下吧，別感冒了”

清夏猶豫了一下，接受了好意。姜月明則背過身，把外套裏的水分擠掉，同時望著遠方的白塔：

“既然我救了你，也算有緣，能不能先幫我個忙，再考慮其他事？”

“什麼忙？”

清夏看向他的眼中泛起一絲光亮，姜月明毫不客氣的說：

“我想見見河神，如果可以的話，還想把那傢伙揍一頓”

……

秦渺渺快速奔跑著。

一頭長髮隨風飄舞，腳下疾步如飛，右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臂。

雖說丟失了任務目標，但好歹是借著煙霧從混亂中脫身了。以她的經驗，那些鎮民可能會分出人來追捕他們，那麼等時機成熟殺個回馬槍，把人救下來也是個不錯的辦法。

但此刻她卻覺得身體很重，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說啊，這幾個月不是每天都在堅持體能鍛煉嗎，應該能跟上才對，而且你的胳膊怎麼好像變細了”

身後傳來柔弱的女聲：

“請，請等一下，有點喘不過氣來了，手臂也好疼”

渺渺一個急刹停在原地，滿臉詫異的轉過頭，只見白鶴般的女孩大口喘著氣，懷裏抱著法典好像那是比生命更貴重的東西。

緊握的手猛的鬆開，渺渺與那女孩拉開距離：

“怎麼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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