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血淚寒江·肆

“吵到您了嗎，真是不好意思。小店跟他們有些生意上的往來，難免有些摩擦。已經沒事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店長投來一個平淡的微笑，雖然他的表情轉換十分自然，但在姜月明看來卻是滿滿的疑點。

不久前他已經準備入睡，但一想到身旁躺著渺渺，就怎麼也睡不著，好像有小蟲在心裏爬來爬去。正盯著天花板浮想聯翩時，就聽到了門外的動靜。

這店主顯然是知道些什麼，才會跟那些鎮民產生衝突。他有預感，這將是一次難得的情報收集機會，必須把握住。

“原來是生意上的矛盾啊，理解理解，我也在做一些媒體相關的工作，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與別人發生衝突。前不久就有一回，網上說有遊客在烏鎮附近發現了件不尋常的事情，說是什麼，有人半夜走進江水裏自殺，結果卻沒發現有人消失，我為此還和一位同事爭吵了好久呢”

姜月明邊說著話，邊觀察著店主那驟然一驚的神情，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臉上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變化。店主仍然保持著微笑：

“那件事警方已經闢謠了，烏龍事件而已，有人想要博眼球蹭熱度，網上有很多這樣的人”

“真的？可我們來鎮上的時候，情況好像不是這樣誒，有群人在街上喊著災星啊，河神什麼的，呵呵，不會就是外面那群人吧？”

姜月明說著，坐到了店主對面的木制搖椅上，發出吱呀的響聲，像是某種鬆動的裂痕。

店主的獨眼正視著他，笑容不知不覺間消弭無蹤，沉著聲音問：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旅客而已，不過說不定能幫上您的忙”

“這樣啊，不說也沒關係，但這件事跟旁人無關。如果你們兩位只是想探聽消息賺錢，勸你們儘早打消這個念頭，明天就立刻離開”

“如果我們的目的不是探聽，而是解決呢？”

店主一驚，嘴唇微啟，像要說些什麼，最後卻又沉下聲音：

“你們不是第一批這樣說的人。從三個月前，這裏就陸續請來過一些人，他們先是請來道士做法，又請來高僧誦經超度，結果，人們在淚江上發現了道士的屍體，把他就地掩埋了，高僧很快得了失心瘋，也投江自盡。不久前，還有個年輕人，自稱是什麼降妖師，說是來解決問題。簡直可笑，誰聽說過還有什麼降妖師這號人，結果他也下落不明了”

姜月明心頭一緊：

“那個降妖師叫什麼？”

“好像姓楊，名字我沒記住，也沒興趣”

店主抱著雙手，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似乎已經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又或者說，他對這個事件本身就沒有什麼信心可言：

“我有些累了，客人你回房歇息吧。今天的對話，我會當做什麼都沒聽到”

“也是，今天就到這裏吧。不過我還是有些好奇，既然這裏發生了這麼多怪事，您又為什麼要在這裏堅持經營這一家老旅館呢？”

“您是想問我為什麼沒有離開吧？很簡單，我的家在這裏，離開了這裏會無處可去。淚江對面就是江岸大學，如果能考上那裏，可能會有機會到外面闖一闖，但人鏈事件發生後，對鎮上的人來說也成了不可能的事”

“人鏈事件？”

“沒聽說過？也是，鎮上的人都盡力封鎖消息。想來，大約一年前吧，

好了，我要回房休息了”

“對了，您眼睛的傷……”

“很久以前的舊傷，不必在意”

店主起身向房間走去，姜月明望著他的背影，想起個一閃而過的細節。在與店主交談時，分明看到他右眼的繃帶隱隱滲出血漬，他應該是最近才受的傷。

為什麼要說謊？他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他輕手輕腳回到房間，聽到一陣勻稱的呼吸聲。少女縮在被子裏，抱著枕頭靜靜睡著，胸腔一起一伏，臉頰在月光下顯現別樣的韻味。

他正想上床休憩，卻聽到一個聲音：

“去哪了？”

倏忽間，渺渺已經睜開了眼睛，手習慣性的放到劍鞘上。原來她一直在假睡，像一只受驚的貓咪那樣警戒著周圍的情況。如果有人想圖謀不軌，這會兒應該已經被制服了。

“去見了一下那個人，看你睡得正熟，就沒有叫醒你”

“有什麼新情況嗎？”

姜月明鑽到自己的被子裏，將自己與店主的對話詳細的講給渺渺聽，就像講述一段離奇的睡眠故事。渺渺聽後打了個哈欠：

“資訊很多，但又沒有什麼關聯，想要知道完整的全貌還是得先讓那個獨眼店長信任我們，把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

“渺渺”

“嗯？”

姜月明望著女孩的眼睛問：

“你說，真的存在河神這種東西嗎？”

渺渺手指在他鼻頭輕輕一點：

“當然嘍，都已經加入降妖師這麼久了，也該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了吧？當然，這句話對普通人來說是比喻，但對我們來說是現實”

“人與妖怪，到底哪一方才更可怕呢？”

姜月明沒來由的嘀咕了一句，眼皮漸漸變沉，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進入夢鄉。

黑色的睡夢中，他好像聽到女孩子的哭聲，摻雜在淚江的水流中靜靜流淌，將無盡的悲傷帶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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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姜月明是被此起彼伏的雞叫吵醒的。習慣了城市裏的電車和喇叭，猛然間聽到這種原生態的聲音，多少還是有些不適應。他把頭使勁埋進枕頭，卻仍然抵擋不住窗外那充滿穿透力的“咯咯咯——”的鳴叫。

他很不情願的揉了揉眼睛，剛要起身，卻發覺周身暖洋洋的，像被某種舒適的東西給包裹起來。他微微起身，目光向下，分明看到一只柔嫩的手臂抱在自己身前，而身後似乎貼著什麼東西，像枕頭卻更柔軟，像羽毛卻更充實。

難不成？

他輕輕回頭，看到一只小鳥——小鳥一樣的女孩子蜷縮在日光裏，臉頰緊貼著他的後背。淺黃色的睡衣與白皙的皮膚相得益彰，苗條的腰肢與小腿展露無遺，睫毛下是一張恬靜的笑臉，看的人心都要化了。

姜月明微微起身，渺渺的手臂卻抱得更緊了，臉頰還在後背上蹭來蹭去，癢癢的。

這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已經無需他來思考了。因為他分明聽到少女發出輕柔的嬌嗔，揉了揉惺忪的雙眼，隨後目光與他相對。

“你……我……”

咦？原來女生臉紅的程度真的可以匹敵番茄啊。

在心中的感慨蕩開後，他分明聽到劍刃出鞘的輕鳴，而他也在這一瞬間悟出了面對此情此景的經典臺詞：

“女俠饒命，下次不敢了！”

好在渺渺並非不明事理，也明白自己只是在睡夢中習慣性的去抱身邊的玩偶熊。她鬧彆扭似的收劍入鞘，卻把視線移開，不再看他。

姜月明倒是舒了一口氣，他按照計畫給自己換上了與當地鎮民類似的大棉襖，方便融入人群的同時也不會引起懷疑。

他把女士棉衣遞給渺渺，渺渺一把接過，卻仍不看他，耳根紅暈未消。以渺渺的性子，直到羞恥感消散前怕是會一直保持這樣。

“總之，先去吃早飯吧，也許能打聽到什麼情況”

兩人分別去衛生間換好衣服，走出房門。客廳裏安安靜靜，店長並沒有留下看店，店裏也沒有店員值班。

這倒是有些奇怪，難道就不怕進賊？

兩人走過櫃檯，一張掉在地上的畫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幅鉛筆繪製的人物肖像，沒有上色，內容是一位稚氣未脫的女孩，穿著學生制服，露出勉強的微笑。如果只是這樣，倒也沒什麼特別，但在人物形象上，卻詭異的畫出了身體內部的肌肉骨骼，有些關節處還繪有齒輪的形狀，這難道是什麼特別的藝術形式？

他小心的把這幅素描拾起，卷起來裝到隨身的一個背包裏，隨後兩人走出旅店。

清晨時分，初現的紅日懶洋洋的遮在雲層裏，帶不來一絲暖意。此時城市尚未蘇醒，小鎮上卻已漸漸熱鬧起來。賣早餐的小鋪早已開張，大聲吆喝生意，街坊四鄰一邊吃著一邊談八卦，豆漿油條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散。

“喔，原來鎮子上都是這麼熱鬧的嗎，那個包子看起來好好吃”

渺渺看的有些出神，習慣了城市裏的冷漠和喧囂，眼下的煙火氣最是難得。如果不是因為任務，真想在這裏好好散散心。

“走吧，去嘗一嘗”

兩人在包子鋪前停下腳步，吃著早餐聽周圍人的談話，只見一些年輕人從攤位前匆匆走過，有的還端著早餐，像是趕去參加什麼活動。

姜月明順勢向賣包子的大嬸問道：

“他們走的好急啊，那邊有什麼活動嗎？”

大嬸回答：

“嗐，好像說抓到那個‘災星’小姑娘了。聽說昨晚那個姑娘去喂流浪貓了，結果被抓了個現行，現在在河神廟那邊接受審判呢，要是真管用就好嘍。哎，你們別急著走啊……”

姜月明哪還有心情吃飯，渺渺更是一馬當先，拉著他的手就沖向人群的方向。目標不僅跟丟，還被鎮民抓到，這真是再糟糕不過的結果了。

兩人一路小跑，跟著人群來到一座小廟前。簡樸的廟宇裏供奉著兩尊神像，看來就是人們口中的河神了。這兩尊神像一男一女，境遇卻不同。男神像上面落滿灰塵，有些地方已經開裂，甚至連容貌都已被歲月摧殘的難以辨認。而女性神像則雕琢如新，有些地方明顯有翻新修補的痕跡。

姜月明不禁好奇：

“什麼情況，難道這鎮子有重女輕男的習俗？”

“先別說話，看看動靜再說”

渺渺把他拉到角落裏，觀察著現場的情形。此時聞訊趕來的鎮民越聚越多，約莫二百多人，人們默契的圍成一個圈，像在舉行某種古怪的儀式，而在圓圈的中央——

學生打扮的女孩被雙手反綁，強行跪坐在一輛推車上。她細嫩的脖頸上掛著一塊沉甸甸的木牌，上面寫著“罪人之子，骯髒齷齪，沉於江底，以求寬恕”的字樣。

女孩面無表情，只是冷冷的瞪著圍觀的人群，一言不發。

“就是這個小婊子引來了河神的詛咒，什麼東西，趕緊去死吧！”

“就是，死吧，跟那些被害死的人一樣！”

“狗娘養的小崽子，快死”

周圍一些人開始謾罵起來，髒話不堪入耳，他們也許是想讓女孩哭起來懺悔吧。可女孩卻把頭昂得高高的，用冰冷的表情對抗全世界。一顆飛石砸向女孩的腦袋，殷紅的血從額頭流進眼睛裏，給黑色的瞳孔染上詭異的紅。

一位莊重老者拄著拐杖站出來，像是本地的鎮長，他用手勢制止了投石塊的鎮民，溫和的說：

“她是要獻給河神謝罪的，不能現在就破了相”

此時，一輛黑色轎車停靠路旁，從車上下來幾名西裝革履的人，像是某個公司的員工，其中一人恭敬的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她頭戴一頂寬大禮帽，以黑紗遮面，黑色衣裙仿若無邊夜色，帶來隱隱的寒意。她的步態婀娜端正，舉手投足間顯露幾分貴族氣質。

姜月明看著女人走向人群中央，不禁瞪大了眼睛，心裏的憤怒被另一種感情浸染，是驚詫，還是恐懼呢？渺渺則紮起頭發，屏息凝神，做好了應對一切可能的準備。

不會錯的，那就是來時在夢中見過的黑衣女人。

鎮長來到女人面前，恭敬行禮，隨後特意抬高音量說：

“上烏鎮鎮民多數已經同意漁場轉讓，已經在合同上簽字，請浪川集團的代表——夏娃女士確認。也希望集團如約支付拆遷補償款，後續烏鎮的建設還得指望您啊”

女人淡淡的說：

“契約簽訂，自會照章辦理。這女孩怎麼回事？

“前一陣子，河神顯靈降下神諭，要烏鎮剷除災星禍根，才能求得寬恕，因此要拿這女孩祭河神，以保平安”

“這是你們的事，自己處理”

女人的語氣依然冰冷，仿若毫無感情的機械。她從鎮長手中拿過合同檔，轉身就走。

鎮長清了清嗓子，面向眾人說：

“大家夥都知道，因為一年前的那件事，河神降下了神諭，只有把元兇抓住，沉入淚江，才可保全鎮平安。如今元兇已經抓到，是時候啟程了”

說完，鎮長朝向河神廟虔誠跪拜，其他人也有樣學樣的跪下來，向著冰冷的河神像俯首。

姜月明看著這些跪倒的人，神色凝重。渺渺不屑的瞥了眾人一眼：

“活生生的人命，竟然還沒有一塊破石頭重要。怎麼樣，有辦法嗎？”

“嗯，我們先……”

姜月明正要講，卻忽然聽到人群中傳出一個清亮的女聲。這聲音如銀鈴般悅耳，甚至有幾分柔弱，但內容卻無比清晰：

“你們不能這樣做，因為……這犯法”

跪拜的人們紛紛抬起頭，望向聲音的方向，在那裏，白鶴般的少女怯生生的望著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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