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血淚寒江•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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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微風中明滅，暗淡的光暈映爍著少年的臉，他倏地睜開眼，伴隨著粗重的呼吸與鬢角沁出的汗珠。冬夜的寒風溜進屋裏，讓他打了個寒噤。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akd18wQk

與河神相關的種種經歷在他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的重演，像辭世前的走馬燈。這是他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次讀心，好像他真的變成了曾經的河神，經歷了人生的起落，最後囿於其中無法自拔。如果時間再長些，會不會就此迷失？

姜月明這個人物，又能否繼續存在？

“沒事吧？”

渺渺趕忙上前把虛弱的他扶起來，在少女溫柔的懷抱裏，少年再次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實感：

“我這是在？對了，在清夏的家裏……啊，身邊有個助理真是好啊”

“你！”

渺渺紅著臉，用手指在他鼻頭一彈。

“哎呦，我的鼻子要歪了！”

姜月明捂著鼻頭，斜眼瞧著渺渺賭氣似的臉，彼此忽然默契的笑出來。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兩人就這樣無聲的笑著，比世間任何歡笑都要響亮。

“這是……什麼術法？要擾亂我的心神？”

不知不覺，玄夜忍著傷痛坐起來，他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的眼角正噙著濁淚。這個麻木等死的河神，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秦渺渺收起笑容瞧著他，眼神中多了幾分冷靜和淩厲：

“在當降妖師的日子裏，我見過許多妖怪，比我強的會拼命殺死我，比我弱小的會掙扎著逃脫，再不濟也會痛哭著求放過，或者使用詭計脫身。但像你這樣，明明被我們救下卻什麼也不做的，還是第一個。你這個樣子哪里還像個河神，簡直連最弱小的小妖都不如，能不能振作一點！”

玄夜忽的抬起頭，目光如炬，但這淩厲的神色轉瞬而逝，他輕輕發問：

“你們真的是降妖師？”

姜月明遲疑了一下，回答說：

“當然咯，不然一個普通旅客也不會冒著危險把你從那個瘋女人的劍下救出來。現在看來，至少我們沒救錯人。阿不，是沒救錯妖”

玄夜悵然苦笑：

“我原以為你們也是來殺我的，看來降妖師並不完全一樣。如果在一個月前先遇到的是你們，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可惜現在太遲了”

“在我們之前，有別的降妖師來過這裏？楊越？”

玄夜指了指他右眼上的繃帶：

“不錯，我的右眼，就是他的傑作”

姜月明一時啞然，這顯然是最壞的結果，不過這也解釋了此前玄夜對他們的不信任和敵意。

他想起楊越，那位學長是降妖師學院的佼佼者，優等生，面對妖邪可以用最快速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因為優秀，可以不顧一切達成結果；因為強勢，可以對妖怪一殺了之。

從未有人質疑這是否正確，正如那個被自己親手殺死在雪地的女孩，難道就非死不可嗎？

姜月明站直，鄭重的向玄夜深鞠一躬：

“抱歉，這不是我們的本意，至少不是我的。我只是想查明真相，給這裏死去的人們一個交代”

沒錯，給死者的交代。

玄夜從病床上坐起來，他身上傷痕累累，卻堅持與姜月明相對而坐：

“你知道，經過這一戰，我的法力已經所剩無幾，想要抗衡碧空已經不可能，恐怕過不了多久，連這副人類的軀體亦將無法留存。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幫到你們”

姜月明開口了，聲音仍有些發顫：

“您能不能告訴我，在旅店中出現的那個假店主是怎麼回事？這個鎮子中……是否還有真正存活的人類？”

玄夜輕輕閉上眼，似乎在回憶什麼，再次睜開眼睛，一個故事跟著脫口而出：

“在我跟碧空分道揚鑣後不久，發生了人鏈事件，你們知道的。三名大學生為救落水兒童捲入江水，清夏的父親碰巧在江上打魚，卻對三人不管不問，還要挾學生們，讓岸上的人湊出錢來才肯救人，結果眼睜睜看著三名學生喪命，所有人都認為是清夏父親的錯，最後招來了河神的詛咒……”

渺渺冷哼一聲：

“如果是這樣，倒也確實可恨。明明舉手之勞的事情，居然就這樣冷漠的看著”

姜月明短暫思考後，平靜的說：

“實際上與碧空有關，對吧？”

“什麼意思？”

渺渺疑惑的瞧著他們，玄夜解釋說：

“沒錯，這個事件的背後，依然是我那不成器的師妹在操縱。實際上，她早就借著河神的權威告訴了烏鎮的所有漁民，如果遇到人落水，除非有人繳納贖金，否則一律不許救。如果違抗，不止漁民自己，就連家人也要受到河神詛咒的懲罰，死於非命。實際上，那些落水淹死的人最後都會成為碧空的練功材料，讓她的修為提升。而最後，所有的罪都由清夏一家來承擔”

“這是什麼河神，簡直是個混蛋！當時就該一劍殺了她！”渺渺猛然站起來，義憤填膺：“我不行了，我要去透透氣”

少女甩開長髮，站到窗前，好像這樣可以讓自己好受一些。

姜月明不止想呼吸新鮮空氣，他真想逃離這個世界，逃離烏鎮，逃離降妖師的責任和生活，然而早已深陷其中的他沒有選擇的權利。

又或者說，清夏，還有那些被捲入事件的平凡人，都沒有選擇的權利。可他們就真的無辜嗎？三名學生落水時，如果在江面上捕魚的的不是清夏的父親，而是其他人，又有誰敢違背河神的命令？又有誰會違抗強權拋棄財富，只為救人性命？

姜月明不願再想下去，他怕自己心中的悲憫，會被殘酷的現實擠碎，沖淡。他握緊了拳頭，輕輕貼在桌面上：

“如果只是這樣，那些黑衣人是怎麼回事？他們的身體裏為什麼會有人工造物的痕跡？”

玄夜乾咳了幾聲，沉著聲音說：

“那些黑衣人，都是此前已經溺死在淚江中，本應該已經死去的人”

“什麼！”

渺渺難以置信的回頭看向玄夜：

“原本應該死去的人？明明才剛和我們交過手。而且按照之前的推斷，人們先被斧頭斬首，然後替代的假人走入江水製造河神的詛咒，如今怎麼又能活動了？難道河神真的能起死回生？”

玄夜歎了口氣：

“當然不能，這也是我正在調查的事。

之前那家旅店，真正的店主大約一周前突然失去了蹤跡。我想到河神詛咒的傳言，就四處尋找，想弄清楚其中的真相。結果等我找到他時，剛好撞見他被黑衣人斬首。直到那時，我才發覺河神的詛咒並不是表面那麼簡單。為了驗證真相，我變化成店主的模樣，繼續在店裏營業，就是為了發現有什麼異常，結果……”

“結果你遇到了我們，在第二天我們救出清夏後，一個和店主長得一模一樣的假人來到店裏。他原本應該來這裏取代店主鳩占鵲巢，卻跟你撞個正著”

玄夜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姜月明仔細思考著眼前的狀況。人不可能死而復生，原本的受害者在被斬首後就已經死亡，替代他們的假人沉到江裏，但最後又披上黑衣，在隱藏身份的情況下活動。

那麼……

“那些走進江裏的鎮民屍體，有找到嗎？”

玄夜眉頭一緊：

“溺水去世的人順流而下，在下烏鎮才會發現。浪川集團專門撥了資金用於安葬逝者”

渺渺無語一笑：

“安葬？這你信嗎？”

玄夜沒有回話，也沒有看她，徒留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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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河神的詛咒只是個幌子，鎮民都是先遇害，然再被取代，取代他們的假人又在某種命令下走進淚江，做出自殺的假像。

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按照之前渺渺的推斷，是為了掩人耳目讓鎮民不敢報警和聲張，更糟一點的話可以成為引誘降妖師們的陷阱。

但只是這樣嗎？還有什麼不對勁，到底是什麼呢？

姜月明的手掌在桌面滑動，無意間觸碰到了那張繪有女孩身體構造的素描稿紙：

“說起來，這種製作人體的技術，是碧空發明的嗎？”

玄夜搖頭：

“不可能，我們在法術上有所造詣，但對於人類的科學，尤其是這種匪夷所思的技術，可是聽都沒聽說過”

這就是了，那麼碧空一定有同夥，這個同夥躲在暗處，隨時操控著一切。那又會是什麼人？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畫面，瘦弱的女孩站在淚江邊，笑的像一朵枯萎的花。在她被全鎮的人們當做災星追趕時，少年救下她，並向她承諾會保護好她。

可如今，她在哪里？那個自己承諾要保護的女孩在哪里？

一股鑽心的痛楚刺進了他的心裏，仿佛要剜去身體的血肉，撕裂寄居的靈魂。他的手指顫巍巍的在畫稿上移動，輕輕的摩挲著女孩兒的面容，不經意的問：

“你早就知道，真正的清夏已經死了，對不對？”

“什……”

渺渺已經震驚的說不出話來，玄夜倒是很平靜，反問道：

“在你看來，生命的狀態取決於什麼？是肉體的異常與否，還是靈魂是否具有自主性？”

“我不是在和你討論哲學問題，這幅畫可是你自己畫出來的，你難道會不知道？而且她和楊柳依下落不明，她們在一起行動躲避追捕，會不會有危險？”

玄夜沉默許久，然後開口：

“大概是兩個月前，清夏在和鎮上的同學打架後來淚江邊找我。我知道她經常會做這種事，會和往常一樣向我傾訴煩惱。然而，那天她的狀態很奇怪。她的眼神空洞，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徑直往淚江中走。我跟她說話，她也不理。雖說不輕易干涉人類的生活是我的信條，我還是用我的‘洞察之眼’看到了她異樣的身體構造。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還是給她施加了‘江水很可怕’的暗示，並且與她搭話。在那一瞬間，清夏她……似乎想起了過去的一切，然後逃離了江邊。

我曾經用同樣的方法給其他的假人施加暗示，結果都失敗了。

因此，清夏是唯一一個逃離了河神詛咒的存在，她是特別的”

“特別的？為什麼……總感覺在哪里見過類似的情況”

姜月明仔細回想著過去的經歷，突然間，腦海中閃過了可怕的一幕，他看向渺渺：

“在明德書院那時，是不是和眼下的情況很像？一些形似人類的人偶在核心人偶的命令下進行活動，而核心人偶的特點就是比其他人偶更像真正的人”

渺渺漸漸睜大雙眼：

“你的意思是說？”

“不，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

姜月明的心裏很亂，他實在不願相信這個結論。那個女孩，那個由他親手救下的女孩，在遭遇了家庭不幸，被全鎮人視為災星的絕望以後，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自己已經信誓旦旦的說要保護她，幫助她，如果連自己都懷疑她，那太殘忍了。可是，那些黑衣人準確無誤的找到他們所在的旅店怎麼解釋？她那異常的身體結構又怎麼解釋？

“今晚我們就在這裏休息吧，那些人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在清夏的家裏過夜，也就是所謂的燈下黑。明天一早，我們去下烏鎮，碧空的老家看看，一切的謎題就會有解答了”

渺渺微微點頭：

“但恐怕不會這麼容易，我們能想到，碧空也能想到，應該早就做好了準備，還需要想一個穩妥的辦法”

姜月明看向玄夜：

“你要和我們一起嗎？我們這一趟，可是要與碧空和整個烏鎮為敵，你能下定決心嗎？”

玄夜看著他，默默微笑：

“降妖師，你很溫柔呢。明明只要殺掉我，碧空也會喪命，你卻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這個方法”

姜月明驚呼：

“啊，對哦，還有這個方法……開個玩笑啦。無論是人是妖，都需要一個公道，一個公正的裁決。降妖降妖，比起奪走妖怪的生命，我倒更願意降伏它們的心。雖然我也不是什麼正經的降妖師就是了”

“如果天下的降妖師都如你一般，該是多麼幸運”

玄夜的眼中隱含著悲傷，但仿佛又帶著某種決絕的情感，凝視遠方：

“此事因我而起，須得有個決斷。而且，我有必須要做的事。降妖師，如果你不嫌棄，我將為你所用，把我最後的力量借給你，為你所說的公道”

“啊……哈哈，也別太放在心上，我就隨口一說”

姜月明有些難為情，明明只是個被抓回來的逃兵，居然一時興起說出了這麼讓人羞恥的臺詞，這些明明該是那些勇敢的英雄人物說的話啊。還是說，在內心深處，他真的是這樣想的？

也許想轉移注意力，他轉而看向窗外，冬季冷厲的夜幕中，一個細微的光點如雪片般偏偏飛舞。那個光點散發著淺淺的綠光，忽閃忽閃的，仔細一看能發現是蝴蝶在扇動翅膀。

等等，冬天有蝴蝶？

他剛要招呼渺渺，只見蝴蝶從窗戶的縫隙中飄進屋裏，接著傳來一聲微小的，飽含溫柔的話語：

“月明哥哥，月明哥哥”

會用這個稱呼的世界上只有一人，姜月明激動的情難自抑：

“小彩，是你嗎！你來烏鎮了！”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AnOgTjG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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