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的地方．錯的人》 - 第二章：鏡花水月

島上有一個唯一的沙灘，而沙灘上有一間唯一的士多，老闆娘帶著我回到士多，然後把一罐咖啡塞到我手中，我仰頭飲盡，使苦澀味衝到腦中，好使自己清醒一點。

「賽蓮？」我放下罐裝咖啡問。

「嗯，已知體，賽蓮。」老闆娘說，「賽蓮係…」

「希臘神話中海妖，會用歌聲同言語誘惑水手令船觸礁，繼而沉沒喪命。」我說，「打機睇過。」

老闆娘眉毛一揚：「咁就好說話，至於已知體既話—我可以講一講你知，反正有排都未天光。」

已知體，賽蓮。

老板娘視為這座島上的一個「自然現象」，從幾年前一起自殺案後便開始發生，似乎在島上有某人抱著強烈意念時，島就會把其思念化成幻影，即賽蓮。

賽蓮會如同神話一樣，以言語誘惑這個人，正因為這人抱有強烈意念，往往這種誘惑也會致命，正如剛剛我就差點因為Erica而投海一樣，所謂的強烈意念，多數都是負面，包括思念，記掛，遺憾等等。

正如老闆娘所說，已知體的情報來源全部都是那個抱有強烈意念者的記憶。身材容貌，衣著打扮，髮型，妝容，語氣等等全部都是我記憶中而來，沒有任何新的東西，所以她稱賽蓮為「已知體」

「所以佢係怪物，要…要食我？」

「自然現象係唔會有目標，正如火山爆發係無目標，地震係無目標，賽蓮唔係一隻怪物，唔係打敗左佢就一了百了，佢就係呢個島本身。」老板娘說，「島係度，佢就係度。」

這不對吧，老闆娘說賽蓮現象在幾年前才發生，這島怎樣也不只幾年歷史吧。

「反，反正我知道左佢既真面目就唔怕，哈！」我不敢疑慮，反正她就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大概不是第一次和賽蓮交手呢。

「件事唔係你諗到咁簡單，你依加希望緊D咩？」

「…天光，然後上船返屋企。」

老闆娘苦笑：「當然，相當合理，但係你望下窗外面。」

「窗外面有Ｄ咩…」

天亮了。

突然之間，天亮了，東方破曉的金光從水平線泛出，雲彩都被染成通紅。我望向遠方的碼頭，一艘街渡正泊在那兒，上面掛著船家的彩旗，船尾正升起淡淡的黑煙。

「點解…」

「睇你個樣，果然係天光左，然後有隻船係個度等緊你上船離開個島係咪？」

全身毛骨悚然，因為我的手錶正顯示著01:43AM

但是外頭卻是金光耀眼，晨曦的炫目光暈在海面上反映著。

「仔細睇個隻船，船上面有無人？隻船係唔係見過？」

「就係我黎個時個隻船，同埋…連船長都係個個阿叔…套衫都無換過！」

已知體，船上那個大叔，是已知體！！嘩好恐怖，他是目無表情的站在那兒！

「如果你真係以為天光，就咁走左出去上船，你估你會點？」

「跌落海…」

我會在碼頭上踏空，然後墜到下方的海中。

「已知體既可怕之處就係咁，佢往往會俾你依加最想要，最想睇到既事。」老板娘點起香煙靠在窗台上抽著，「我會幫你捱過今晚。」

這時我才突然發現眼前這老板娘，怎麼會對這種超自然現像這樣熟悉？

而且她怎麼沒有跟尾班船回市區，而是留在這兒過夜？

「老板娘你…」

不知不覺間，我站後了兩步，手中多了一支地拖棍。

「學得幾快，今晚內，係呢個島上面，你要質疑眼前既一切—但我頭先搵你個時，你係完全無諗過有人去拉住你，而我對你既講亦係素未謀面，並非已知體，放心。」

「但點解你咁了解賽蓮？！」

「…賽蓮有一個弱點。」二手煙的煙霧中，老闆娘炯炯有神的視線射出，「佢無辦法重現出島上既野。」

「…下？」

「你女朋友叫Erica喇嘛，如果佢係島上面既話，賽蓮就無辦法化身成Erica，同樣地賽蓮亦無辦法化身成我或者你。」老闆娘說。

「下？所以你要係度，就係以免…有人見到賽蓮化成既你？」我問。

「嗯，因為賽蓮化身成我而死既，我老公一個就夠。」

「……節哀順變。」

「年幾兩年前既事喇，我放低左好耐。」她呼著煙，恍如可以從煙中看到了甚麼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故人一樣。

因為我已知道了窗外那片日出和那艘船都是賽蓮的幻象，晨光瞬間便褪去，天上的光暈化入風中消失，連艘想引我墜海的船亦沉向水中化為烏有。

真的好險。

但是…我看靠著窗台抽煙的老板娘，她說自己已放下了…

…放下了，卻還會每晚在這兒守在島上，提防有人被賽蓮誘拐？

我不信。

「咁，係咪坐到天光就無事？」我問。

「當然唔係，正如我所講，今晚你會過得好漫長，隨住你心入面既渴求變化，賽蓮會不斷變化成唔同形態，想你留係島上，走向佢既死亡懷抱之中……所以……今晚……」

老板娘的聲音突然間…開始在遠去？

不對，眼皮好重…

「藥效開始左啊。」叼著香煙的老板娘哄到我面前扶著我的頭查看。

「你條仆街…落我…藥…」

「放心喇，只係安眠藥。」她聳聳肩說，「你今晚最大既危險就係你自己既想法，念頭，欲望，所以我先落你藥，你訓醒一覺就會無事，唔好對抗，合埋眼訓。」

好像有點道理。

既然我的思念會賽蓮使成我的欲望來誘殺我，那麼便使用安眠藥，睡著了的話—就自然沒有在思考，賽蓮不會有反應—這理論相當合理。

但是真的這麼易嗎？睡了就沒思考？你認真？

眼皮重如千斤，我手上淨下一點點的咖啡空罐「噹朗」一聲摔到地上，正當我也要昏睡到地上時老板娘把我往旁輕輕一放，這時我才發現那張本來以為是她用來過夜睡的帆布床就是為了這時候。

「早抖啦，後生仔。」

「唔係…老板娘…我呢招未必有用…嗚…」

這安眠藥是那個牌子的，效力也太強了吧！

「好啦唔好再勞神，唔好再對抗，合埋眼訓一教就無事。」

「唔係…我識…我會…清醒…夢…」

我不知道老板娘有沒有聽到最後那句，我也不知道這樣會如何影響她的計劃，反正我就是眼前一黑然後墜入夢世界之中。

不是夢境，而是夢世界，因為我曾經研究過如何作清醒夢，這詞的意思就是指在作夢的時候知道自己在作夢，繼而以意念重塑夢境，至於重塑的幅度就視人的意志力而定，新手最多改變夢的內容主旨，高手亦是如沙盒遊戲一樣想怎樣就怎樣。

至於我，反正也只是無聊試試，所以道行不足，極其量就是意識到自己在作夢，然後控制「醒來」或是「繼續」這兩個操作罷了。

說著說著，夢開始了。

「嗄！！」

我在夢中醒了過來。

天空是流溢的彩虹，好像甚麼浮在水面，散射著五彩光暈的油污似的。我在夢中回到那沙灘上，坐在沙面上我卻沒有沾到半粒沙，沙灘邊緣的波浪被凍結凝在眼中，至於稍遠處的海面現在如天空之間一樣倒映著風景，這是現實世界絕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果然是夢境呢。

我輕輕躍起，果然馬上地心吸力把我扯回地上，我連最基本的浮空也做不到，更別提甚麼星際飛行那種事了。

我啊，真的幹甚麼也不行呢。

「…阿友。」Erica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當然這沒甚麼好意外的，因為我最常夢見的人就是她，特別是她離港了後。

「Eri…」

眼前的Erica，和賽蓮一樣。

為甚麼我會這樣說？因為Erica在我夢中的狀態是常常不定的，有時是我剛認識她的中學生樣子，有時是穿著婚紗，有時是穿和服之類，反正就是我喜歡的樣子—

但眼前的Erica，穿著當日機場分手時的那套衣服，就和賽蓮一樣。

而且更要命的是，我感覺到她不是我夢的一部分！！這點很難解釋，總之就是我可以作清醒夢，前提就是我知道自己在作夢，而再一個前提就是我知道眼前的是夢世界，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虛構出的夢世界，但…這個Erica，不是夢世界的一部分！

「你，你你，你…！」

「阿友！」

霍一聲，「Erica」便瞬間閃現到我面前，臉貼著臉，感覺好似看甚麼恐怖片似的Jump Scare！

「嘩我屌！！」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中斷夢境醒來吧！！醒來！！

「嗄！！」

我在夢中醒了過來。

果然又是夢境呢。

又…？

「阿友，你可唔可冷靜少少？」

仆街，因為安眠藥在發揮藥效，我醒不來，被困在夢世界了！會這樣的嗎？！太荒謬了吧！！

「你你你你咪撚行過黎呀！！」我在沙灘上狼狽地後撤，屁股下的沙子卻好像玻璃一樣平滑。

「…佢同你講，我叫賽蓮係唔係？如果你想既…你可以咁稱呼我，嗯，我無所謂。」賽蓮坐下來幽幽的看著海說，「真係過份啊，用希臘海妖既名黎叫我，我明明係呢度土生土長。」

「土生…你到底係咩啊？！」

「我既名有好多，已知體，賽蓮，賽蓮現象，魔神仔，魑，魅，魍，魎…」她不懷好意地笑，「同埋Erica.」

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吧！

「我們的天父，願，願的名受顯揚，願你的國來臨，觀自在菩薩，行心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温咖癲啦唯啊薩，疾疾護法現身…」我沒宗教信仰，但還是一股腦兒的摔出所有會的經文咒語往後爬。

「唉。」

賽蓮手一揮，島上的沙灘化了一扇窗外的風景，我與她坐在一張桌子…不對，這不就是那年我和Erica慶祝生日那家酒店的陽台茶座嗎？

「有無聽過橋咀島。」賽蓮突然問。

「呃…有？」

我連浮空也做不到，她卻這樣簡單修改了我的夢世界，感覺…和她作對很不妙。

「本身我只係一個…不成氣候既魅，唔係你睇個種魅魔，而係所謂係百物之精華，天地間既精靈，稱之為”魅”，總之…某日，島上面出左事，我被逼離開島，用盡所有法力先黎到呢度。」

窗外的島褪去變成了橋咀島，她已經完全騎劫了我的夢世界！

咦但橋咀島上…在樹影之間有狂風吹襲，腥紅凶光枝葉之間在流竄，間中有銀光砍回去與之對抗，但整座島都好像活過來了一樣在舞動著，有不知名怪物的低聲咆哮在草木間迴盪，這是賽蓮的記憶？

「總之…我逃離左個個地獄，黎到左呢個島。」

一個似有還無的影子從海水中滑到沙灘上，正是那個我差點喪命的沙灘。

「然後，我遇到左佢。」

一個少女，抱膝坐在沙灘上。

但這位置…只要潮漲，她就會被沒頂吧。

「個時我已經就黎無晒所有法力要煙消雲散，但係見到佢咁，我都係想去問下佢有無事，畢竟呢個位只要潮漲佢就會沒頂。」賽蓮道，「點知，佢話佢就係黎尋死。」

我有聽說過，但那只是新聞網頁上一角的小報道，畢竟…這城市每天自殺的人多的是。

「於是我同佢…開左一個條件。」賽蓮說，「我法力好低，只可以藉住他人既記憶，去產生幻象，影響佢地既夢境，畢竟…魅就係咁既存在，但係我可以令佢…」

「你做左咩黎，賽蓮。」

這傢伙…！

「我令佢見返變心既男朋友，佢係個女仔既夢境之中，陪佢渡過左一生，唔單止咁，佢仲做到佢既夢想，成為時裝設計師，係巴黎搞左場自己既時裝展，而且係日本富士山下有一座小別墅，每朝起身就望住富士山…總之，佢係現實世界之中既兩個鐘漲潮，係夢入面渡過完美，快樂既一生。」

我看著眼前幻境之中那個抱膝哭著的女生，沉默不語。

「…而唔係被男朋友背叛，最後孤伶伶自殺既一生。」

「代價係咩？」

「…佢既先天元氣，佢既瑪那…佢既…生命力。」賽蓮在選著我能懂的名詞。

「你殺左佢。」

「佢本來就係黎自殺。」賽蓮說，「呢個係一個雙贏既方案，佢係夢入面渡過左佢既完美，快樂，幸福既黃樑一夢…而我，得到法力，得到可以繼續係呢個島上面現世既力量。」

「於是你就不斷殺人！！你不斷殺人去吸收你要既咩元氣，咩法力！！」

「佢係本來就有自殺念頭！！見到我，見到賽蓮，見到已知體既人全部都有自殺念頭！包括你！」

「我…！」

對，我有。

「佢地係彌留既瞬間，我會用我既法力令佢地忘記呢一生既所有絕望，所有遺憾，佢地所有夢想，所有欲望都會係夢入面得到滿足。」賽蓮說，「至於我，就吸收佢地既生命力作為回報。」

「你…」

「而佢地…事前全部都同意。」

「下…？」

「我每一次吸引左佢地，令佢地進入彌留既時候，都會好似我地依加咁，同佢解釋我會做咩，我會俾佢地咩，我會拎走咩代價。」賽蓮一臉悲傷地說，「佢地都…同意，如果唔同意既，我絕對會送佢地返安全地方，我唔係咩壞人，妖魔鬼怪，如果我係…我當日就應該係橋咀島接受個份天賜既魔力。」

「你咁叫唔係壞人？！」我說。

「我邊度壞？」賽蓮說。

「你…總之咁樣係唔岩啦！你應該勸佢地珍惜生命，唔好自殺，用你既法力阻止佢地做傻事！唔係咁樣合理化自己囉！」

「我勸到一日，兩日，又點？個女仔既男朋友會返黎咩？個個男人間公司有救咩？個個婆婆既癌症會好得返咩？士多老板可以同老板娘由頭黎過咩？我只係一個小小既魅精，我唔係咩神仙，我唯一可以做到既就係令佢地做一場好夢。」

「……」

「我俾你體驗一下你就明。」

突然間，賽蓮欺我面前，用大姆指壓住我的額頭眉心，然後伏一下我就倒地不起，即使在我的夢中，即使我可以控制…

我…

／／／

機場，離境大堂。

我的名字是阿友。

今天來送我女朋友機，順便…正式再分手一次。

畢竟，我沒打算，也不可能拖累她的大好前程，拖累她一輩子。

對她來說，這兒就是錯的地方，我就是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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