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七天(15)

　　在巷弄中沒人注意的角落，一間廢棄的小棚屋中兩人靜靜等著。作戰計畫的前線部隊分散在不同地方待命，但鬥士們不願與幫派份子為伍，幫派的人就一起被趕到了這裡。

　　海爾莉和阿斑分別站在破屋內的兩端，用木牆縫隙間透進的光凝視自己手中的武器，懷抱著各自的沉悶與苦惱。

　　海爾莉翻轉琥珀借給她的薄刃劍，劍面亮得能清楚倒映出她的瞳孔。她盯向倒影中的自己，問她盯著劍看的壞習慣怎麼都改不了。

　　倒影中的對方像是在回應「妳的表情真難看」，這海爾莉倒是能解釋。或許是她接下來又得捨命戰鬥，也或許是因為阿斑一直在不安抖腳，他的腳爪不停敲著腐朽的木地板，不間斷的微小敲打聲令她煩躁。

　　「哼，」在木門邊窺視門縫外的灰面掩上門，回頭向他的兩個「小弟」說：「從大門那邊的人傳來手勢了，如果情報沒錯的話，城主的馬車才剛回到宅邸。準備好，等鬥技場的那傢伙過來就要上了。」

　　同樣在門邊的海爾莉試著不笑出聲，但被灰面注意到了。

　　「啊？有什麼事這麼好笑？」

　　「一個幫派老大要聽人指揮了，覺得有些荒謬。」

　　「妳以為我喜歡啊？但我是識時務的人，我就先忍著，以後再找那粗脖子算帳。而妳還有心情管別人，想必是準備好砍人了吧。」

　　「還有誰沒準備好嗎？」海爾莉用刻意的語氣發問。

　　「我？」阿斑發覺兩人都看向自己，急忙回問：「為、為什麼要問？」

　　「你還好嗎？一副要被囚車送走的樣子。」灰面也明知故問。

　　「這、我沒事啊！不就是砍人嘛，別小看我啊！」阿斑的逞強反應經典得令灰面折服。

　　「你也不需要真的砍人的。」

　　「但我要砍！說砍就砍！哪怕對方是全身鎧甲的騎兵，我也照砍不誤！誰怕誰啊！哈！」

　　「要是真遇到全副武裝的士兵，你或許該懂得逃跑才是。」

　　「哇，在這種時候勸人逃跑？」海爾莉不敢置信說。「如果這不是很爛的激將法，那你是在最不恰當的時候良心發現。」

　　「並不是，我的好殺手。如果妳想聽實話，我只把你們當成隨時能丟下的棄子，希望這樣有讓妳好受一些。」

　　「好多了，謝謝。」

　　「呿，最近的孩子真是越來越難搞。」

　　「我不怕上場流血，我是說真的！」阿斑發覺自己不被信任，又信誓旦旦地說。

　　「好好，你有自信就行。」反倒是灰面露出挫敗的模樣。

　　「你很不滿意的樣子啊。」海爾莉失去耐心問。「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可真是大哉問。或許我是來這裡尋找友情、愛情、人生的終極意義。」

　　「當然了。」

　　海爾莉稍瞇起眼思考起來。這老大不只跟他們一樣心煩意亂，還很明顯在隱瞞著什麼。他並沒有蠢到會被簡單騙走，琥珀究竟能不能唬過他還得打上問號。

　　她心中的不安揮之不去。老大過去最器重的菁英殺手剛好在這時出現與他會面，她又會負責把錢偷出來給老大，而他們所給的唯一承諾就是「相信他們」？

　　海爾莉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信賴這些外人，但事到如今，她還有辦法獨善其身嗎？

　　「而妳看來是想在這裡找到愛錢好夥伴。我從剛才就想提醒妳，我是不清楚妳要多少錢，但要分給幫派的也不許少啊。」灰面對海爾莉頤指氣使開口，海爾莉懶得看他。

　　「竟然還知道我需要錢，真是暖心。但這是要靠我們三人養活全幫派？恐怕太看得起我了。」

　　「我對我的部下有更高的期望。只要你們擔起職責，記住自己是為幫派的美好未來而努力，自然就會成功。」灰面得意說著不知哪裡學來的領導統御話術。

　　「而我們是你隨時都可拋棄的工人。」

　　「正是這樣，妳學得很快。」

　　「把幫派的興亡全賭在這一仗上，就算想說善意謊言，也不需要騙自己的。」

　　「妳可以儘管懷疑我，那是妳的自由，畢竟這才公平。」灰面一步逼近透露出冷酷態度，笑容間露出的獠牙格外尖銳。「要是我有陰謀的話，妳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看來我該配合你害怕一下。」海爾莉不以為然。

　　「最好不要。如果這樣就怕了，那我勸你們馬上離開，我不會阻止任何人。但想留下的話，就像你們加入幫派的第一天起就聽過的：後果自負。」

　　「我只是看不懂，你做的這些是認真為了幫派嗎。」

　　「妳越是猜忌懷疑我，等我們拿到錢後，妳就會越是感激涕零。」

　　「但願如此。」

　　「不、不用擔心，老大！我們肯定沒問題的！這票就靠我們大賺一筆！」阿斑積極回應，他擅自把海爾莉納入為「我們」讓她有些不滿，但她也不想再多廢話。

　　「你會緊張嗎，孩子？」

　　「一點都不緊張！要成為像老大一樣頂天立地的男人，就不能緊張！」

　　「緊張不是壞事，尤其是你要出門砍人時。你有殺過任何人嗎？或砍過人？傷過人？打過架？」

　　「以前是常常被人打……那不重要！我現在有信心能殺人了！我保證！」

　　「出外可別把殺來殺去掛在嘴邊，這可不是帥氣的事。」

　　「我可以跟老大一起上最前線了。」

　　「是啊，不過你就……別太勉強自己了。」

　　灰面無法應付阿斑的積極和執著。海爾莉不明白灰面何必對阿斑客氣，這老大似乎也並非特別偏愛小弟。她對差別待遇這點沒有意見，也不想被這老頭照顧，問題只在於：為何會如此？

　　灰面在這狹小空間想轉身避談時踢到了一旁的木箱，發出碰撞噪音。兩個吵鬧的傢伙被海爾莉瞪了一眼。

　　「唉唉，我出去躲總行了吧。」識相的大個頭嘆氣離開棚屋，他在踏出門前補了一句：「想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屋裡又只剩海爾莉和阿斑兩人。一直緊繃著的小弟沒有因此放鬆，反倒憂鬱起來，眼神游移不定，緊閉的嘴像在忍著不吐出來。

　　「你這樣好嗎？這可是會要人命的。」海爾莉隨意問，她甚至不想嘲笑這可憐的傢伙。

　　「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說大話的人我看多了，像你這麼老實的反倒不多見。」

　　「我看起來蠢到不行，對吧。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得成功才行。」

　　阿斑望向自己手中的小刀，刀子微微顫抖，眼神中滿是擔憂遲疑。

　　「嘿，那個……這可能有點太晚了，能拜託妳教教我該怎麼……揮刀嗎？」雙耳垂下的阿斑心虛問。

　　「終於來找我了。」海爾莉毫不意外地回應。「但灰面不希望你上前線廝殺的樣子。」

　　「那是因為老大以為我做不到！雖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我又答應了老大要殺人。拜託妳，我不想讓大哥失望……」

　　「你比我一開始想的還老實啊。」

　　「不適合我嗎？」

　　「剛見面時那裝出來的狠樣拙得笑死人，但那算是你少數做對的事了。別期待我，我當時也是被訓練了三個月，才參與自殺任務。連我都只學了一招半式，更不可能從頭把你教到會。」

　　「喔……說的也是……」阿斑失望地垂下頭，那有如流浪小狗般落寞悲戚的模樣令海爾莉難受。

　　「我是能教你一個訣竅。」海爾莉宣告投降，讓阿斑受寵若驚。

　　她上前在阿斑面前舉起刀問：「你有切過水果嗎？」

　　「啊？呃，以前有機會吃到蘋果的時候，有切給我弟弟吃過。」他再度老實回應。

　　「砍人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握緊刀，用刀尖刺穿毛皮後，使力順著劃開，不要用捅的，你會拔不出來。記住砍胸口時刀要拿橫，才能砍進肋骨。」

　　「像、像這樣嗎？」阿斑生疏模仿海爾莉的示範動作。

　　「手握緊，握到你指節發疼為止，你的性命都靠這把刀了。」

　　「好！」

　　「你就握住刀，專心找到一個人，衝上去把他的脖子劃開。這裡不是戰場，不會有人戴護頸，而這就是你的機會。」

　　「我有沒有可能把人敲暈就好，像妳哥哥做的那樣？」

　　「別傻了，不殺人比殺人困難太多。我也不清楚他是怎麼辦到的，要是他敢騙人我絕不會饒他。」一談到不該再出現在自己人生中的男人，海爾莉就怒火中燒。「總之先別想那種事情。你只要成功砍中一個人，保住自己的小命，任務就算圓滿達成了。」

　　「這樣就能……」阿斑垂下耳朵，似乎是死了心。「就能讓老大另眼相看了嗎？」

　　「你要這麼說的話，或許可以。」

　　她看著用力朝空氣揮刀的小伙子，至少架式比之前穩多了。而她發覺她竟也為這種與己無關的事感到些許欣慰，她猜想肯定是被穆卡的笨蛋氣息傳染了。

　　「我想問，為什麼你一定要表現給他看？其實我該問，你是怎麼加入這幫派的？」

　　「喔，那是……」阿斑停下動作，思索著該從何開始講起。「那算是一個巧合。可能連老大都覺得莫名其妙吧。我講出來，妳可別跟別人說。」

　　「也沒人會跟我聊八卦。」

　　他這才娓娓道來：「我爸為了做生意，做了別人的擔保人。結果錢沒了，人跑了，一夜之間，我們家就欠下了怎樣都還不完的債務。家裡本來就沒多少錢，還要天天被討債。平時與自己無關的悲慘故事突然就發生在我身上，我那時絕望得想死。」

　　講到這裡時，阿斑略微憂鬱的面孔反倒放鬆下來。「但是後來，討債的人又來到家門前時，突然有個人出現，用斧頭把帶頭討債的人一斧砍死了。那些人落荒而逃，再也沒有來到家裡，而那個拯救我們家的人，就是灰面老大。我後來知道老大會砍死討債人和債主只是巧合，與我們家無關，但在我心目中，他永遠是我的英雄。」

　　「你只因為這種原因就成為他的手下？」

　　「所以我才說不要告訴別人嘛。在我出人頭地，能讓我弟弟過上好日子之前，我還不能回去。」

　　「終歸是為了家人嗎。」

　　「大姊是為了什麼？」

　　「大姊……」她沒有想過自己會聽見這種稱呼。她裝作不在意回頭自言自語：「我是為了活著。」

　　「就這樣……是嗎？」

　　「可笑吧。參加自殺任務的傢伙竟然想活下去。」

　　「我覺得好帥氣啊。妳真的成為了殺手，還活到了今天。這不是太棒了嗎？」

　　「我不是想當……唉，算了。我是比我和別人想像的還要好運一些。」

　　「那個黑狼也是妳的家人，對吧？你們兩個都好強。一個有自己的盜賊團，另一個是受老大器重的職業殺手。」

　　「我並不想被他器重。但他倒是挺愛護你的不是嗎。」

　　「老大可能還不相信我能獨當一面。我一定要證明給老大看。」

　　「你先試著別死了吧。」

　　「不行，我想跟你們一樣厲害。我不能再……我需要錢，不論怎樣都需要。」阿斑低頭凝視那把從未放手的小刀，在心中做出某種覺悟時神情變得嚴肅，瞇起的雙眼和緊閉的嘴似乎讓他增添幾分穩重。

　　「別太自命不凡了，我們都需要那筆錢的。」

　　「如果這票順利的話，我們所有人都有份，是吧？」

　　「我很懷疑。」

　　「唉，那我就更得要……搶到屬於我的那份了。」

　　海爾莉本對此不以為然，但她有不祥的預感。或許不該讓這個菜鳥擁有過度的自信，要是他的運氣比她還糟糕的話……

　　此時外頭的吼叫聲打破寂靜，某人大步走在街上扯開喉嚨。

　　「喂！你們這群受盡壓迫，平時只會躲起來哭的社會殘渣，機會來了！該讓人見識你們唯一的可取之處了！」哈瓦辣號召起藏在各處的戰友。「你們不只能死在陰溝裡，還能為了可悲的自己而活！今天不要顧著把兄弟打殘，要揮拳頭，就朝對不起你的傢伙揮吧！誰想跟我一起！」

　　四周傳來響應他的粗鄙呼聲，腳步聲和武器晃動的噹啷聲也陸續響起。一支志同道合的雜牌軍正朝著他們的戰場前進。

　　「雖然不太想跟著這種人走，但該行動了。」海爾莉收刀稍微往門外探出頭，然後小心地踏出門。

　　「嗯、嗯。」阿斑深呼吸讓忐忑的心靜下後才收刀跟上。

　　「啊，我的兩個忠誠部下，」來到門外會合的灰面親切迎接。鬥士們已經走在他身後的路上前往上城區。這場仗已在所難免。「如果心中還有猶豫的話，這是退出的最後機會了。」

　　「我準備好了。」阿斑一改先前的懦弱，眼神變得堅決穩定。用決心催眠自己的他或許仍在逞強，但憶起為何努力的他不會再輕易動搖了。「我們走吧，老大。」

　　「這樣啊。」灰面若有似無地輕笑出來，看不出他是感到欣慰或認命。他俐落抽出腰間的銀亮手斧，做好了某種覺悟。「那就咬緊牙關吧。從這裡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他終於放棄當個照看人的保母了，海爾莉心想。他為何起初要大發慈悲？或許他在這把年紀時才總算想到要培養接班人，但那不代表要把人當作盆栽花朵般呵護，何況對方還是個其貌不揚的膽小鬼。

　　但她見到懷抱決心的阿斑，不禁想著是不是灰面真的發掘出了他不為人知的一面，才會讓他成為跟班。

　　反正無論如何，她自知那人都不可能是她，她也不會想要成為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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