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七天(3)

　　在一處布置典雅堂皇的會客廳，主人開門輕踏入廳內。門邊待命的一名魁梧護衛對主人行禮後歸位。剛點起的燭火散發出與普通蠟油不同的花朵芬芳，同時照亮了銅製燭台後的一幅家族肖像。

　　萊斯柯家以身材嬌小和與之相對的高傲聞名，油畫中父母與小女兒濃密絲滑的棕色毛髮、挑戰調色技術的光彩珠寶，以及盛氣凌人的驕傲神情，並非畫家採取的誇飾手法。

　　舶來黑胡桃木牆面和邊桌顯露低調沉穩，襯托出那張酒紅天鵝絨高背椅的奢華，在在強調著此處的主角。這裡的主人高視闊步，輕拎起連身裙擺，坐上屬於她的座位，猶如巨大羽毛般豎立四散的尾巴鬆毛佔滿背後。梔子花氣味隨著她的毛髮散發開來，芳香卻不刺鼻的淡雅氣息在香水中堪稱頂級，卻與她的嬌矜不甚搭配。

　　「真是災難啊，羅德里格斯領主。」潔芮汀托腮，亮出滿手寶石戒指，翹腳任由豐勻大腿與蓬厚毛髮從連身黑高衩露出，頭頂充滿絨毛的小巧雙耳挺立，從小而尖的口鼻透露的不耐語氣中感受不到惋惜。「希望這處置對您來說足夠了。」

　　「一點都不夠。」奄奄一息羅德里格斯仰躺在躺椅上惱怒答道。他的右腿包起厚重的紗布和夾板，平放在前方的板凳上，不時傳來難以忍受的陣陣痛楚。他想用烈酒把自己灌昏，或許也比這兩天以來一直被痛昏來得好多了。「如果妳不能給我任何有用的幫助，我還來這裡做啥？」

　　「如果我認識妙手回春的神醫，一定會讓他為您看診，擺脫痛苦的。」潔芮汀用不存在的幻想嘲笑。

　　「這個王國所有人都在跟我作對。沒有人記得我在大戰時做出的貢獻，一個個都想過河拆橋，想把我當成蟲子般捏死，連那些『非人』都想忤逆我。這世界公理何在？」領主頹喪得洩了氣，傾著頭任由臉頰垂肉往下垂。

　　「看在立國六先賢份上，別這麼誇張。您不是三歲小孩，跌倒哭泣也不會有人為你喊呼呼不痛的。」

　　小孩。羅德里格斯聽見這詞時更是惱火，他面前這「主人」才是孩子。在她的父母遠赴海外投資之際，潔芮汀這名十三歲的千金才有機會擔當艾格羅的暫管城主，而她當上小霸王倒也神氣起來了。

　　「你真要糖果和果汁來點安慰的話，我這裡要多少有多少的。」潔芮汀一個彈指，一直在會客室角落待機的下僕立刻反應。

　　「是的，潔芮汀大人！」與潔芮汀同樣矮小的下僕殷勤地高聲應答，以托盤端著裝有黑糖球的銀盤和葡萄酒銀杯上前。他的臉部黑又扁，頭上乃至折耳邊都有層層皺褶，配上全身淺黃短毛，總會令人聯想到港口剛採收的肥美生牡蠣。「今天的可可豆糖球濃度高達七成，是今早才從進口商購得的逸品！」

　　潔芮汀捏起一顆深色糖球，誇張地伸出靈動舌頭把糖球送進嘴裡。濃郁糖球化在她的嘴中，她總為這苦澀與甜味交融的多層次口感陶醉不已，彷彿品嘗著罪惡本身，再小酌一口略酸的葡萄酒，堪稱絕品。

　　這座島上還沒有多少人懂得享受這份成熟，但她慶幸能夠獨佔美味。她也暗自想著，這絕對不能被那大臣注意到。

　　「嚐一顆如何？我可是發自內心想要分享這美味喔。」潔芮汀好心端起有幾十顆糖球的盤子遞向領主。眼見領主沒有反應，她才掃興地把盤子放回邊桌，順便再往嘴裡丟一顆糖球。

　　「妳必須得幫我。」羅德里格斯煩躁說。

　　「樹要幫什麼？把話書清五。」滿嘴糖球的潔芮汀懶得先吞再講話。

　　「你們家族肯定有參與非人的交易。就算你們從來沒有在拍賣會上出現過，眾人皆知，你們在操弄著利益。」

　　「公開的秘密也不用說得那麼大聲。我們是會派人監督，可不想自己去奧澤亞那裡髒了手。還有操弄太難聽了，我們是讓所有人都能得到滿意的結果。不然非人交易根本就無法進行下去。看看那群貪心到流口水的傢伙，大家都想在這門新生意插一腳，還有人動手搶非人，這次的主辦人抱怨不少。不過我是去維持秩序而已，他們家賺不賺得了錢與我無干。哈！」

　　「大人說的是！」下僕奉承道，不確定是主人的旨意還是他本性如此。

　　「那妳肯定知道，」領主試著無視刺耳的奉承。「最近有人出手非常闊綽，把低階的非人全包了下來，卻再也沒讓非人流到市場上。」

　　「啊，那些長袍人。即使在匿名的拍賣會上，他們也是最神秘的一群人。我對他們不太了解，或許也不該去隨意插手。那又怎麼會是壞事呢？」

　　「妳得阻止他們。」羅德里格斯勉強起身正色說，面露一絲凶光。潔芮汀為他永不放棄的精神感到佩服。

　　「我好像找不到這樣做的理由。您不該是為此獲利的人嗎？您拿的分成是最多的啊。」潔芮汀撥弄指爪，把上頭沾到的糖彈掉。

　　「上層貴族開始規劃非人的繁殖計畫，我也跟他們談好未來的供應合約了，結果這時才出現莫名其妙的傢伙想把稀有貨買斷，我拿到的分成根本買不回來。」

　　「那何不出更多錢買下就好？堂堂一個領主，連一點事前投資都不願承擔嗎？」

　　「那群傢伙給出的價錢根本就不合理，該阻止他們胡亂喊價才對！」領主面有難色，潔芮汀從中看出端倪。

　　「領主大人。」潔芮汀換翹了另一隻腳，把頭稍微湊近領主，準備得意地嘲諷一番。「為何要看重那群貴族呢？老實說，您與他們的交情也不是特別好，我聽說了，先前才為了稅務分配吵得不可開交，是吧？您與貴族們的合約，有時也是一下就能扔進火爐裡的破紙，到時要是投資落得打水漂那可就太可惜了。您是得擔心，畢竟這一切都是檯面下的交易，他們大可不用理會您，直接來找我們和黑市主辦人就行；會與您談生意，純粹是為了您大的不得了的面子呢。」

　　「大人說的是！」下僕又跳了出來，領主很確定這是奉旨吹捧。

　　「貴族們都在背地裡說著笑話，要不是那對象就是您的話，我還真想說給您聽聽看。喔，更別說街道上的孩子為您創作的打油詩，堪稱經典之作。」潔芮汀配著這愉悅之情又吃下兩顆糖球，比平時更加美味。

　　他真的恨透這小鬼了，當場就想拿起拐杖往她的頭敲下去，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妳有辦法讓他們聽話的。」

　　「是啊是啊。但我日理萬機已經夠累了，不確定該不該接受更多無理的請求。」潔芮汀再悠閒地喝了半口葡萄酒。從自家酒窖取來的酒還是最順她的口。

　　「你們家族得幫我這忙，這是你們欠我的。」

　　「哈！您跟我爸比媽咪談過什麼我一清二楚。何不說出來讓我笑笑？」

　　「萊斯柯家的海外事業，每個都是由我牽線才能談成的。你們好意思把我耕耘的成果收割走嗎？臉皮再厚都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

　　「哈！」潔芮汀又狂妄大笑了一聲。「收割？是客戶主動前來與我們談生意另簽合約的。自己上門來，何來『搶』之有？您可以說是雙手捧著把人送給我們了，光就這點而言還得感謝您呢。」

　　「跟你們『合作』的人我每個都認識，要是沒有錢，他們連一根手指都不會動。」

　　「錢錢錢，彷彿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有了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您身邊所有人都離開了您呢？有沒有覺得似曾相識？」

　　情傷被取笑終究惹怒了羅德里格斯，氣得顧不著腳傷，掄起拐杖要起身：「妳這欠管教的——」

　　潔芮汀無所畏懼，因為一旁的護衛動身了。穿著精心剪裁正裝的保鑣踏出沉穩腳步站到領主面前，陰沉無情的臉龐朝他發出威壓。

　　梁柱般高大的保鑣沉默寡言，他與領主一樣有不友善的垂肉臉頰，稜角方正的臉龐卻更顯敵意，與生俱來的兇狠神情與細瞇視線就已足夠讓人閉嘴。他什麼都還沒做，但神情講明了他不介意動手，臉色發白的領主倒回自己的座位。

　　「容我提醒您一下，」潔芮汀翹起鼻子忘形地說。「艾格羅城是由國家直轄的，國王親自賦予萊斯柯家領導權，他領領主無權置喙。現在這座城除了國王，沒人比我大。我想不想幫助您，與人情、面子和交易全都無關，而是看、我、高、興。」

　　「妳這是自討苦吃。」羅德里格斯嘴硬回覆，但保鑣仍在一旁注視著他。

　　「而您還是把無謂的話吞回去吧，否則您要照料的可能就不只有一條腿了。喔，別那麼委屈，我特地請您來不是為了虐待您，那自然會有別人負責。這樣吧，如果您給的條件夠好的話，我也不是不能重新考慮……」

　　羅德里格斯為她突然釋出的善意吃了一驚，卻發覺自己上當了。

　　「您該看看您那副表情！啊——哈哈哈！」潔芮汀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而欣喜若狂，發出了萊斯柯家女性著名的高飛車笑，尖響足以在室內迴盪。

　　「大人說的是！」下僕再次附和。領主覺得自己肯定是身處地獄中，他的腿和耳朵才得受這種折磨。

　　「還好有來與您聊聊，我有力氣處理能處理下午的治安事務了。」潔芮汀滿足地說。「這座城市需要我的整治，全由我做主，而它會成為萊斯柯家的驕傲。您可以趁我出門時考慮一下條件，順便放心休息專心養傷，我的僕人們肯定會好好服侍的。不過要記住，有很多人都忙著想討好我，您也得努力表現啊。」

　　訕笑的她特意伸舌把糖球送進口中現給人看，極盡嘲弄能事。

　　羅德里格斯氣得頭頂冒煙，牙緊得要把牙齒咬崩了。他雖身陷泥沼，但絕不打算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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