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七天(2)

　　他們終於來到最底層，比上層更加漆黑陰冷，他們每走一步，都感覺自己像親身走進陰間。

　　以一個拘留所而言，這裡簡直隱密得沒有必要，但如果眾人所流傳的拘留所謠言是真的，那這墮落扭曲之地或許是離凡間越遠越好。

　　「看來妳要的人就在這。」琥珀看向廊道上的一扇厚實鐵門。「妳可以開門了。」

　　「妳離門比較近，妳開。」海爾莉到了這裡反倒退卻逃避問題。

　　「妳不是急著進拘留所的人嗎？速戰速決啊。」

　　「妳想速戰速決，那就妳去。」

　　「妳難道不擔心他在這裡受到什麼樣的殘酷對待嗎？」

　　「就是太明白了，才不想打開來看。」

　　「小姐們，不用那麼害怕。」灰面上前笑說。

　　「我不是害怕，是覺得噁心，老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來這，但我這次能保證，裡頭沒事的。」灰面不理會琥珀，直接推開了門，海爾莉和琥珀別開臉，掩面擋住從房裡傳出的燭光，但還是偷偷從指縫中瞥了一眼。

　　房裡的牆壁、角落，甚至是天花板佈滿陳舊烏黑血痕，狹窄卻意外明亮的石磚房中四處可見令人膽戰心驚的器具，很確定的是所有工具都是用來折磨人的。單是桌面就擺著鐵鉗、連枷、作用不明的小鐵環和佈滿齒痕的咬棍，一旁的櫃上從刑具、刀具到單純的懲罰棒都有，齊全到讓人懷疑有不良企圖。器具明顯受到呵護保養，閃耀金屬光澤，房裡還飄著違和的淡淡粉撲味。不得不踏進這裡的琥珀和海爾莉想到這些器具的主人懷著何種心態，就令她們想吐。

　　她們要找的人正坐在房內的角落地板。他一手被鐵鍊銬在牆上，一手抓著麵包猛啃，一絲不掛模樣怡然自得。他反倒是見到來客時怔了一下。另一個站在他面前的人轉過身面向來客。

　　「就跟我說的一樣準時。」那人的嗓音就與容貌同樣優雅嫵媚，從尖銳的吻部和諂笑悠悠飄出。

　　這座島陸上意外稀少的狐族也意外地知名，所有人都聽說那窄長細緻的俏麗容貌，卻不知有如彎月般的迷離雙眼保守著多少秘密。赤棕色蓬鬆柔順的毛髮，點綴頸胸如同領巾的雪白與高挑纖細體態，在端正警服和長靴下若隱若現。轉身後特意交叉步伐擺出撩人姿態，背後翹起的鬆軟尾巴輕柔晃動，將人的視線勾走，以至於無法注意那人腰間掛著的長鞭和白手套中玩弄不停的短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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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你帶了真多客人來。」狐族感到意外。「我以為你說你會擋著門口呢。你的結實肌肉應該要更有用處才是？」

　　「她們是自己人，值得信任的。」灰面上前代表發言，稍微擺出態度威嚇對方。「還是說……你會有疑慮嗎？」

　　「沒有這回事！我很喜歡熱鬧的。」狐族誠摯欣喜道，輕盈地走到門邊迎接眾人，直立的三角雙耳靈活轉動。「就像各位看到的，這地方並不是最熱門的觀光景點，不太會有人來。多一點人來陪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感謝包涵啊。」被擺了一道的灰面勉強答覆，即使是他在這時也很難笑出來。

　　海爾莉和琥珀還是不理解狀況。儘管對方是掌管艾格羅秩序的頭領，八成也掌控著這次所謂的「交易」，但孤身一人被鐵爪團包圍，竟還是泰然自若。這或許得怪那位不把自己當成老大的老大，令幫派如此難堪。

　　「歡迎來到拘留所，警長諾姆拉做為交易人，在此竭誠服務。」諾姆拉正式問候，輕握短鞭擺出屬於他的迎賓姿態。「不論你是被押送進來或是自願前來，我都會真心款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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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所有人都能來？」阿斑顯然沒聽懂箇中含意，隨意說出閒話。

　　「哦呀，這位新人有點誤會。」

　　諾姆拉踏到阿斑面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臉。在阿斑被嚇退之前，諾姆拉手中的短鞭就先抵到了他的下巴，冰冷感讓他倒吸一口氣動彈不得。

　　「有些人是不該來這的。不過在我這裡人人平等，無論是貴賓或不速之客我都會款待一番，如果你懂我在說什麼的話。」諾姆拉讓短鞭輕掃過對方下巴，享受沿著鞭子傳來的不解與恐懼。「告訴我，你是哪一種來客？」

　　「我、我——」窒息的阿斑吐出幾個氣音，被對方不容質疑的氣場壓倒。牆上布滿的乾舊血跡早已警告了他。

　　「不過我允許你來這，所以你不用煩惱了。」諾姆拉整夠人，放下短鞭也放過了他。「難得來了這麼多可愛又年輕的客人。真想給你們都抱一個。」

　　「啊啊，不用了大姐……稱作大姐沒關係吧？」好不容易才能反應過來的阿斑敬謝不敏。

　　「隨你喜歡，孩子。稱謂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抱歉沒有準備茶點招待各位，想要我用別的方式招待也行，不過你們或許還有正事得做，是吧？」諾姆拉刻意對海爾莉拋出媚眼，讓她毛髮直豎，渾身噁心感直衝上頭頂，她得用呲牙裂嘴表達出露骨厭惡。

　　「穆卡，你怎麼會在這？」琥珀上前問，裸體的穆卡剛把手裡剩下的黑麵包塞進嘴裡，才能用空出的手遮住私處。

　　「不是妳想的那樣。」穆卡把麵包硬吞下去後急說。

　　「這句話沒有澄清任何事。」

　　「他說的沒錯。」諾姆拉又轉身甩起靈活的大尾巴，他談話時做起習慣動作，在自己手掌上輕拍短鞭。「我聽說傑爾海姆領的領主手下抓到了個賊，才特地把他接過來的。他還不需要我處理……暫時不需要。麵包和水就足夠了。」

　　「包括把他脫光嗎？」

　　「他被送來時就這副模樣了，可怪不了我。」

　　「分明是故意的。」穆卡斜眼抱怨。

　　「因為剛才只有我們兩個在啊。別哀怨，穆卡，你可是我最親愛的搖錢樹，怎麼敢怠慢你呢？我能買到最喜歡的戰場棋典藏組，也是多虧了你。」

　　諾姆拉的親暱話語引起海爾莉和琥珀的注意，在她們把質疑的目光投向穆卡時，他趕緊轉移話題：「那就快給我條褲子，別讓我成天遮著下半身。」

　　「可惜這裡沒有適合的衣物了。我是可以脫我的長褲給你穿，放心，我裡頭穿著吊帶襪的。」

　　「……給我隨便一條布綁著就好。」

　　「那就是你欠我了，甜心。」

　　諾姆拉再度轉身往房間另一角走去。那裡佇立著一個熊的木造雕刻，精細漆工呈現出幾近真實的毛皮光影感，張牙舞爪的外觀頗為懾人。

　　「嘩！那是什麼？」阿斑不禁問。

　　「這是『熊抱仔』。」諾姆拉上前握住木雕的隱藏握把將雙門打開，像把那隻熊從中間剖半翻開來，裡頭掛滿了實用性十足的各種服飾和用品，布料都非常少。「本來是娛樂用具，但它常常故障，太過真實的『熊抱』體驗壓斷了幾根肋骨和背脊。後來決定讓它負責單純點的工作。」

　　「這是真的熊爪嗎？」

　　「別亂碰。」諾姆拉讓阿斑不安份的手吃了一小鞭。「親愛的，如果你想幫我的話，就去一樓幫我看門吧，別讓更多閒雜人等進來。」

　　「咦？」突然被請求的阿斑不自覺地看向老大求救。灰面抬了抬下巴，獲得同意的小弟就立刻答應：「好、好的！」

　　「乖孩子。」諾姆拉望著那傻呼呼的傢伙匆忙出門，想著自己也該找個好使喚的小弟才對。

　　「等等。」穆卡面對兩個怒氣沖沖的女性，打算先下手為強開啟話題。「在妳們想說任何話之前，妳們是怎麼知道我被帶來這裡的？」

　　「靠她。」海爾莉低頭看去。穆卡看見那往他走來的火紅蜥蜴，對牠不友善的面孔感到有些眼熟。

　　在小狗大小的蜥蜴毫不客氣爬到他身上，伸出小爪對他筆劃手勢施法時，穆卡感受到脖子上傳來炙熱感，同時驚恐地說：「火、火龍！？妳——怎麼回——妳怎麼還——不要——」

　　但在他能說完前，脖子上如同宣告死刑的灼熱突然消失，只留下一點刺癢感。穆卡顧不著安危，立刻問碧安卡：「妳為什麼又要——」

　　「我是把你身上的魔法取回來。」從碧安卡體內飄出的光球以心煩語氣發聲，把看見這幕的人嚇傻了。「這個綁定靈魂的魔法不停消耗我所剩無幾的能量，差點把我害死。」

　　「妳……那時沒解除魔法？」

　　「誰叫你好騙。都是你的錯。」蜥蜴從穆卡身上跳下來，回頭對他用光球說：「好了，這樣就能慢慢地取回我的魔法，大概。」

　　「慢慢地！？不能快點嗎？」

　　「你不會懂的，那也與你無關。」

　　「關係可大了吧！」

　　「雖然看你耍蠢很有趣，但我還得忙。再見，不，永遠別再見了。」

　　在光球消去的同時，蜥蜴已經從微開的門溜出去了，給幾個人留下滿頭問號。

　　「牠會說話啊……」琥珀有些後悔沒把牠抓起來。

　　「先不管這個，你為警長工作！？」海爾莉難以置信地質問穆卡。

　　「『先不管這個』！？那講話的蜥蜴難道不夠驚人嗎？」穆卡不忘垂死掙扎。

　　「有其他人不挑，偏偏為這個變態做事？你有沒有一點羞恥心？」

　　「哇，妳當幫派的狗就有多驕傲似的——沒有冒犯之意。」穆卡腦袋一熱口不擇言，但感受到灰面的視線時補上一句。「我是迫不得已的，在之前沒有機會跟妳提到，也沒有必要提，而且就算說出來，妳也只會像這樣發脾氣。」

　　「你賺的錢都上哪去啦？」琥珀跟上責罵的行列。「我以為你早該擺脫他了。」

　　「你們認識？」海爾莉詫異問。

　　「妳要找的就是他啊？」琥珀也反問，但她早已心裡有底。「簡單來說，我跟他共事過一陣子。」

　　「『共事過一陣子』似乎有些輕描淡寫。」穆卡不禁抱怨。

　　「是你說要避風頭，我就把你忘了。再給我點時間想想你做過哪些蠢事。」

　　「那先別把這件事算進去吧。」

　　「唉，原來不是你倒楣而已，是你們兄妹都很倒楣。」

　　「天哪，你這個大嘴巴，把我們的身家都報給別人聽了。」海爾莉想到自己的身分原來一開始就被琥珀看透，就氣得想殺人。

　　「我只是跟她說過我有父母和妹妹得拯救啊。」

　　「要我說的話，這其實挺暖心的。」琥珀試著為穆卡解圍。

　　「但還沒有實現。落得這副模樣，還得讓親妹妹來找人。」

　　穆卡嘆息，愧疚和不堪全寫在臉上，只敢瞄海爾莉一眼就又別開視線，可憐兮兮的模樣令她哭笑不得。

　　「不過……」穆卡想起自己還有話得說，讓他能提起勇氣抬頭。「謝謝妳們過來，也很慶幸妳沒事，海爾莉。」

　　突來的道謝讓海爾莉茫然失措。她一心想著要如何數落這沒用的老哥，卻沒想過會得到什麼答覆。怒氣一時消散，她垂下了耳朵，別開臉不讓他看到表情，才悄聲回應：「……你還活著就好。」

　　真是不夠坦率的兄妹。琥珀瞄向兩人暗想。

　　「不是想搶功勞，但別忘了帶她過來的人。」

　　「原來如此。謝了，琥珀。」穆卡輕鬆地道謝，跟剛才的真情流露相差甚遠。琥珀幾乎不在意。

　　「想不到妳也當上慈善家啦。」灰面對琥珀特別在意，挖苦起來。

　　「我是提醒他們之後別忘了還錢。」

　　「為了來見你，又欠一筆錢了……」海爾莉想到這裡又怒火中燒，上前給穆卡頭頂一拳。突來的衝擊讓他眼冒金星。

　　「我猜這算你活該。」

　　從剛才開始，穆卡就一直感受到幫派老大發出若有似無的惡毒視線，但得假裝沒注意到。他不曉得自己哪裡惹到人，光是被銬在這裡已經夠難受了，實在不想再承受更多壓力。

　　「你有你的無奈我是能理解，但你沒有別的門路了？」海爾莉沒有放過他。

　　「喔，別責怪他，這只是純粹的利益關係。」諾姆拉總算帶著一條布短褲回來，扔給了穆卡。他不敢把臉湊去短褲聞，暫且假設這是乾淨的。「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激情的，真是可惜。而我還保住他的小命不少次，也包括這次。真希望你能再多回報我一點。」

　　「你確定他不是自願的？」灰面玩笑地問，迎來海爾莉和琥珀的鄙視視線。

　　「他並不想見我，這很明顯。我從沒看過他的前尾有反應。」

　　「站不起來？抱歉，老兄，原來你有這方面的困難。」

　　「先別這麼說。就我所知，他並不是處男喔。」

　　「我們還是討論原本的話題吧，你們的交易或計畫什麼的！」穆卡好不容易穿上短褲，才能在萬般羞恥下阻止他們挖苦。

　　「這沒什麼好討論的，不過或許你們也會對此有興趣。」諾姆拉稍微收斂態度，淺笑玩弄著手中的短鞭。「你們都注意到了，羅德里格斯領主最近動作很大，先是找上了你們鐵爪團執行暗殺，與各地貴族串通，還涉入神人的交易，真可謂雄心勃勃。」

　　「但他失敗了，打從第一步起就亂得一蹋糊塗。」身為當事人的海爾莉不悅回覆。

　　「呵呵，究竟他是不信任還是太信任各位呢，竟然還跟去仲裁庭親自監督你們作業。聽說領主被打斷腿，狼狽到只能找他的敵人求救，逃進了艾格羅城主的宅邸裡。」

　　「連他都在這裡。是不是該去找他算帳？」

　　「敢在警長面前口出威脅，可真是大膽啊，我喜歡。」諾姆拉瞇眼笑起，兩手輕彎起短鞭不知是為宣示主權還是表達興奮，這又讓海爾莉噁心到在心裡吐了一遍。「過去傑爾海姆領總是不願意跟艾格羅的城主合作，這次逮到了機會，肯定會想盡方法威脅利誘吧，更不用說他們積怨已久。想去加入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那算了，我對貴族的花招沒有興趣。」

　　她本來還真的想去。穆卡對海爾莉的血性感到擔憂。

　　「羅德里格斯也是底牌出盡了，他還暗地裡找上了我，必須承認他給出的條件非常誘人。但如果接受的話，我就得離開這耕耘已久的現職了，真是兩難。」

　　諾姆拉消息一向靈通，任何城內城外的情報都會傳進他那靈動的雙耳中，連當事人本人的情報都不一定比他準確快速。他藉情報掌握把柄要脅他人，得到更多權勢與錢財。城中的各個勢力乃至權貴都被治得服服貼貼，本該只是個警備隊隊長的他猶如艾格羅的地下城主。比起國家指派的懶散治安官，與這警長有所往來的眾人更信任他。這也是鐵爪團最後選擇遠離這座城的原因，跟警長作對或任他擺弄都不該是幫派的作風。

　　這位狐族從心理到生理都令人捉摸不定，如此知名卻又神秘的他備受敬畏，甚至被認為艾格羅能保持亂中有序都得依靠他的交際手腕。儘管有傳言說，他能掌握眾人的把柄與他提供的特殊服務脫不了關係，但理所當然的是，沒人能正大光明站出來證實這點。

　　「要是你離職的話……」穆卡突然緊張起來。

　　「沒錯，你能擺脫我了喔。開心嗎？」諾姆拉彎下了腰，與穆卡面對面欣喜地傳達好消息。

　　本該解脫的穆卡卻感到錯愕，露出有口難言的憂心模樣。海爾莉和琥珀都察覺到了異狀。

　　「想得美。你還得再多忍受我一下。」但狐族又玩笑似地捏了捏穆卡的臉，轉頭起身時故意用蓬鬆尾巴掃過他的臉，把搭上香水的體毛騷味搧進鼻腔。

　　為什麼他這麼擅長同時挑逗和惹惱人？穆卡心想。他沒有上當，知道這狐狸最擅長讓對方衝動，暴露出心理弱點。但也不情願地想，在自己如此想著的時候，就已經踏入他的陷阱了吧。

　　「你寧可當地頭蛇。」穆卡轉移注意力問。

　　「一部分是這樣沒錯，不過主要還是情勢不對。要是以前的話，我肯定會接受邀約；但現在領主聲勢大減，他的所有敵人都會趁機反擊的，在這時加入他太過危險。得想個辦法向他傳達這點才行。」

　　「所以才有這場交易啊。」灰面總算理解用意。

　　「你特地來這賺錢，卻連自己要做什麼都沒搞懂？」琥珀忍不住問。

　　「我習慣隨機應變，先搶到機會再想辦法解決，這就是我們的作風。目前為止這招都很管用。」灰面一臉神氣，但發現沒人想附和他，便自己轉移話題：「不過如此明目張膽沒問題嗎？這等同是在打劫領主。這城不是他的領地，但也有他的眼線和人手在。」

　　「那就該你們上場了。」諾姆拉給了在場所有人一個期待的笑臉。「這場交易的最後會發生『意外』，而你們得讓意外發生。這本來就是你們的專長，在交易時從中作梗，也沒人會發覺異樣。流氓就該四處搞破壞，對吧？」

　　「他不會找你算帳嗎？」

　　「他會理解我給出的訊息，畢竟我也得有點主見的。領主的責難就交給我扛，你們事後領錢就行。而且，你們跟那領主還算有點交情，要是為落難的他雪中送炭，說不定還會特別感謝你們。」

　　「交情？」海爾莉這此大為光火。「沒有這回事。他設計了我們，把幫派送進死亡陷阱。不該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妳總算看清了。」穆卡欣慰說。

　　「或許是不該再信任他，但還是能想辦法從他身上多揩些油水。那是我們應得的。」灰面邊講邊賊笑出來，撥弄下巴的鬚毛打著主意。

　　「他也不是任人騙的白痴，到時無法脫身就太遲了。我們已經死了一大票人，再下去我們也會送命的。」

　　「早在成為幫派時就該認命了，我們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爛東西。重點是，」灰面的臉龐變得嚴肅，陰冷視線投向海爾莉。「我們需要這筆錢，以後還需要更多，孩子。妳沒有責任當然能獨善其身，但我得領導和復興這個幫派。」

　　「復興幫派？還在作夢啊。曾幾何時，會跟在你身旁的小弟只剩下那種貨色。」琥珀譏諷起灰面，被波及的海爾莉對此感到心情複雜。「你真的覺得這能成功嗎？」

　　「這種態度就別想成功了。怎麼回事？我以為妳的怯弱也一起被切掉了才對？」

　　海爾莉與灰面怒目相對，氣氛僵硬起來。

　　「總是為了錢，沒有比錢更重要的事了？」琥珀聳肩問。

　　「當然有。」灰面斜眼看向琥珀，嗤笑出來。「我有很多事情都得用錢實現。」

　　「無論你們在不在，這場交易都會繼續下去，」諾姆拉補充。「我能讓你們拿七成酬勞，不要就拉倒嘍。」

　　「等等，」穆卡插話問。「你們還是沒解釋，這場交易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得妨礙？」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諾姆拉還是露出看不透的詭譎笑臉。

　　此時門外傳來急忙腳步聲。推開鐵門的阿斑氣喘吁吁地喊：「大、大姐！外頭來了一群穿長袍的傢伙，說是來交易的！」

　　「比想像中還早到。請他們在門外等一下，別告訴他們房裡有誰。」諾姆拉發出少有的謹慎命令，讓阿斑急著答「是」就奔回樓上。

　　「那該閃人了。」灰面正要離開房間時，被諾姆拉伸出短鞭擋下。

　　「從正門離開太晚了，不能讓對方發現你們會出來攪局。你們得躲在這房間裡。」

　　「在這裡？要怎麼躲啊？」琥珀傻眼問。

　　「兩位女士的話很簡單，躲進去那裡就行。」他笑著指向「熊抱仔」說。

　　「你不是說它會把脊椎壓斷嗎！？」

　　「它沒啟動的話就只是個普通的衣櫥，放心吧。」

　　「喂，你幹嘛——」

　　諾姆拉強硬地將海爾莉和琥珀先後推進敞開的「熊抱仔」裡，還沒等她們抗議就把雙扇門關上了。

　　「我可擠不進去那裡。」體格高壯的灰面無奈說。

　　「姑且不論你抱持怎樣的心態說這話，但你本來就不用進去，有個更適合你的躲藏方法。」諾姆拉自在笑著，打量起灰面的全身上下。灰面從那不懷好意的視線中感受到一股寒意。

　　沒多久後，不停跑樓梯累到腿快沒知覺的阿斑終於帶著人來到門前，警長讓他們進門，友善地接待來客。

　　「歡迎各位前來赴約，恭候大駕。」諾姆拉擺出一貫的迎賓姿態。

　　三名灰袍人的長袍遮起全身，袍帽壓低還戴上了面罩，他們體型相近，隱蔽到沒有一根毛髮露出，陰沉詭異讓人不想接近。單手仍被銬著的穆卡看著這怪異三人組，但在這裡的另一人看不到他們。

　　「咦？老——」阿斑差點被眼前景象嚇得喊出聲，但想到要保密而摀起嘴。他直愣愣盯著，千頭萬緒卻無法做出感想。

　　「雖然想感謝你安排這場交易，」帶頭的灰袍人出聲，是刻意壓低的女性聲。「但我以為我們約定好，不會有其他人在。」

　　「其他人？這裡只有一個為我做事的奴隸，和一個來這體驗歡愉的靈魂罷了。」諾姆拉從容應對。

　　外人只能看到某個蒙眼灰毛壯漢裸上身，雙手被牢牢銬在頭頂上，以半跪姿勢面向牆壁懸起身體，或許正在「享受」著什麼。但仍在他一旁被單手銬著的穆卡再怎麼想無視，都能清楚聽見低頭的灰面痛苦喘起粗氣。

　　「他們不會在意這裡的交易的，」諾姆拉用誠意笑臉保證。「就像我們不認識你們一樣，你們也不該認識他們。如果你們很不幸地認出人的話，也請放在心底就好，否則你我都得遭殃。」

　　「連在重要的交易日都不能收斂點。」

　　「何必呢？我還有很多外快得做。你絕對想不到有多少人願意為了這個付錢，都快應付不來了。哎呀，現代人壓力可真大。」

　　灰面想要否認，更想立刻把那狐狸的嘴撕爛，但他嘴裡被咬棍抵住，咬棍兩端以鐵鍊套到頸後緊拉住，緊到牙齒都感覺要被壓斷了。下顎和臂膀像要被扯下來般承受劇痛，每次一發起抖，發出聲響的鐵鍊就會扯得更緊。尖牙全露的猙獰模樣猶如被套上枷鎖的猛獸，穆卡單是想像那兩排白牙能做出什麼事，就感到脖子一陣麻。

　　「嗚呃呃——」灰面嘗到流進咽喉的血，發出惱怒低吼。

　　「好好好，馬上就過去啊。」諾姆拉轉過頭回應了灰面的痛喊，再回頭懷著些許歉意說：「我的其他客人等不及想嘗點甜頭了，我們還是趕快成交吧。官邸有把我的那份支票交給你們才是。城主沒有對你們獅子大開口吧？」

　　「還在交涉中。今天就會談成。」

　　「她對你們可真好，換作是我想要從她手上拿到錢恐怕比登天還難，喔呵呵。」

　　灰袍人不打算再說什麼，默默從懷中拿出一張已填的銀行支票。諾姆拉迅速接過，捏在指間左右端詳。確認沒有偽造後，才滿意地把支票收起。

　　「確實收到。你們要的貨就在這。」諾姆拉輕鬆轉身走向坐在地上的穆卡。「就如你們所要求的，成年、健康無病，而且單純好騙。」

　　「喂，真的假的？」穆卡心存僥倖地問。他不想自己咒自己，但也早已隱約察覺，他跟這場交易脫不了關係。

　　「少天真了，你明知道這天總會到的。」掏出小鑰匙的諾姆拉把穆卡空著的手踩住，硬底長靴把他踩得發出痛聲。他邊解開穆卡的鐐銬，邊用笑容嘲弄無法抵抗的他。

　　就在穆卡想要向衣櫃裡的兩人求救時，諾姆拉貼近他的耳邊悄聲說：「別抵抗，你很安全的。我還沒放棄你。」

　　飄進顱內的輕柔耳語令穆卡感到酥麻，他非常厭惡這傢伙毛手毛腳。每次被這警長咬耳朵，就準沒好事發生，彷彿被他下咒。他想配合諾姆拉不動聲色，卻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在穆卡的手被解開時，背上立刻被踢了一腳令他跪倒，還沒能反應過來，雙手就被另一個鐐銬銬在背後。

　　「他是你們的了。」諾姆拉粗魯地把穆卡拉起身，再一把推向灰袍人。後頭的兩個灰袍人上前把穆卡一人一手扣住，硬抬起來時差點拉到脫臼，讓他痛叫出聲。

　　「你這傢伙——」穆卡還沒能罵完，就被灰袍人戴上了防咬嘴套，他連張嘴說話都做不到。

　　「謝謝光臨，有機會再聯絡啊。」諾姆拉輕揮手道別。

　　被拽出門外的穆卡痛得無法反抗，低沉悶哼，用憤恨視線表達控訴，然後消失在關上的門後，留下原地發愣的阿斑。

　　此時熊抱仔裡頭傳出撞擊聲。諾姆拉上前隨手將衣櫃門打開，在狹窄空間裡被迫抱在一起的海爾莉和琥珀倒了出來，摔個四腳朝天。

　　「你這狐狸！」琥珀起身就盛怒地抓住諾姆拉的領口喝道。「竟然打這種主意！」

　　「呵呵呵，有好生意上門，不接白不接啊，別見怪。」狐狸仍從容不迫，反倒擺出遇到惡劣顧客般的困擾模樣。

　　「他們是誰？要對穆卡做什麼！？」

　　「那都與你們無關，最重要的是你們的朋友要被帶走了。這次連我都不知道他會受到什麼對待。」

　　「你想滿足你的惡劣癖好隨便你，但不准陷害我的夥伴，混帳！敢這樣整我們，就算是你，我也絕對饒不了！」與情緒不搭嘎的護目鏡下透出憎惡，她用橫眉豎目結下了新仇。任何認識鼠族的人都明白，這是他們即將把人眼球啃下來的表情。

　　「我沒說你們不能動手，這可算是幫了你們一把。如果還在意他的話就快去搶吧，這就是你們的專長，不是嗎？」

　　起身後的海爾莉儘管也光火不已，但疑惑壓過了情緒。為什麼會有人要帶走穆卡？這灰鼠怎麼特別在意他，甚至為他動怒？

　　她不想被太多無謂的思考困住，決定先行動起來。

　　「你好心想幫人的話，應該不介意我借個東西。」海爾莉看了眼櫃子，刀柄上鑲著徽章的銀小刀立刻吸引她的目光。反射燭火的絢麗光芒簡直像在叫人快把它帶走。

　　「啊啊，那把不行，這可是我精心設計的『寶貝』。」諾姆拉一把將華麗小刀抓走，現給她看一眼後立刻收進懷裡，宣示主權。

　　「我想我能好好善用你的『寶貝』。」

　　「那太珍貴了，我沒有奢侈到把它交給罪犯。」他從櫃中拿出另一把短刀扔給海爾莉：「妳配用這把，我用來除毛的刀。」

　　海爾莉一下子後悔跟這變態說了任何話，她把小刀和手上的切肉刀插回腰間，不等人直接推開門離去。

　　琥珀見狀放開了諾姆拉，轉身懷恨離去，不想再看到他那裝作無辜的嘲弄笑臉。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ZOL5kpQX

　　「下次絕不會就這樣放過你。」琥珀離去前撂下狠話。

　　「隨時歡迎再來啊。」諾姆拉彷彿看穿了人笑得更開，手中的短鞭不自覺地捏緊了點。

　　在目送嬌小但危險的灰色身影離去後，諾姆拉才聽到身旁傳來的請求。

　　「那個……大姐？我該拿鑰匙解開……之類的嗎？」阿斑怯弱地問，同時仍被銬在牆上的灰面發出無法辨識的模糊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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