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若愚衝進教室領了試題和答案卷，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習慣性的掃視了一下教室，三十個座位都坐滿了。驚魂甫定，打開試題，第一堂考國文，寫一篇作文，題目是：「徒法不能以自行」。他略略思索，這題目是從《孟子》〈離婁〉篇裡引出來的，高中國文課有印象，完整的句子是「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孟子生活在戰國時代，那是一個天下大爭之世。當時，依循周天子禮治的天下秩序已經崩壞，諸侯間互相攻伐吞併，富國強兵、治理國家的學說紛起。孟子師承儒家思想，尊崇仁義禮治，認為只有仁義禮治，才能穩定天下秩序。
因此，在〈離婁〉篇一開始，孟子就說當時有些國君，雖有仁愛的心和仁愛的名聲，人民卻得不著他們的恩澤，他們也不能作為後世的榜樣，因為這些國君不能推行仁政的先王之道，孟子進而推出「空有仁心，而無仁政，不足以治理國家；施行仁政，而無仁心，仁政也難以推行」的結論。
吳若愚想，「徒法不能以自行」裡的「法」，在孟子的原文裡，指的是國君執行政治理想的手段；在現代，應該不只是「法律」，而是推動整個國家公共政策的所有法令和配套措施。所以「徒法不能以自行」這半句話，應該是說：執行國家法令時，不能忘記福國利民的初心。
他又想到，新聞常見一些公務員亂開罰單，他們對法令規定望文生義，對百姓吹毛求疵，忘了政府訂頒法令是為了造福百姓，只是刻板的按法條文字執行法令，就不能算是忠於國家交付的使命了。
朦朧間，吳若愚對於自己為什麼會莫名的渴慕仙道，似乎有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幽微理解。今天為了「身在公門好修行」這一句話，胡亂來報考這個法警考試，雖然是瞎子進城，不很清楚將來的工作內容，也有了許多向往。
想到這裡，吳若愚心裡不禁升起一股熱情，忘卻高中時期為應付考試，熟練了的「起、承、轉、合」作文公式，振筆直書，洋洋灑灑的寫了一大篇。寫完了，也不檢查有無錯漏或別字，便把考卷交了出去，踱出試場，下樓在校園裡信步亂走。
遠遠的樹陰下，有幾個聊天的人。
吳若愚心想，今天校園裡都是考生，未來也許有幸和他們成為同事，便走過去湊熱鬧。只見一個看起來三十幾歲、黑黑胖胖的男子，抽著菸高談闊論：「監獄哪有什麼教化功能？法務部的統計資料顯示，犯人出獄以後，半年內再犯比率超過一成、兩年內再犯比率超過三成。」
「還有七成改過了啊。」一對情侶裡，綁著馬尾巴的美麗女孩說：「我們不能因為人家曾經犯錯，就給人永遠貼上壞人的標籤。」
「妳確定？」黑胖男猛吸一口菸，吐出菸霧的同時，將抽剩的煙屁股用力摔在地上，說：「忘記『犯罪黑數』這個詞了嗎？統計資料顯示，犯人出獄後，半年內，每十個人裡有一個會再犯罪；兩年內，大約每三個人裡就有一個會再度犯罪，這是被抓到的，沒被抓到的呢？」
「就叫你不要給更生人貼標籤！難道曾經不小心犯錯入獄，就該通通槍斃？」
「哈！不是曾經不小心犯錯入獄，就該通通槍斃。而是，該槍斃的人，就要通通槍斃。槍斃解決不了犯罪問題，但是可以解決那些該死的人，讓他們沒有機會再度犯罪。」
吳若愚看那馬尾巴女孩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應該是覺得黑胖男的話有那裡不對，卻又說不出話來反駁。黑胖男繼續說：「妳來考警，不知道槍斃死刑犯的劊子手就是法警吧？所以說『徒法不足以自行』，法律最終還是要能執行，才有意義……」
好傢伙，原來是在討論剛才的試題啊！有必要激動成這樣子嗎？
「死刑是個需要思辨的人權議題，也不是法警這個層級的人該擔心的事。」馬尾巴的男朋友白白淨淨、高高瘦瘦，是個看起來很斯文的男孩，他攬住馬尾巴女孩，淡淡地說：「夏蟲不足語冰，我猜，你在監獄裡工作，應該吃了犯人不少虧吧？」
「在監獄工作又怎樣？辯不過別人，就用人身攻擊，你們這群主張廢死的垃圾才是無知的夏蟲吧！」黑胖男開始咆哮。
「唉呦，息怒息怒！」斯文男孩說：「你講更生人再犯問題，所以我猜測你在監獄裡工作時吃過虧。『徒法不足以自行』強調的是『政策執行』的重要性，不是該不該有死刑的立法問題。你說犯人出獄後，有高度的再犯罪機率，也說了這是因為監獄沒有教化功能，這些都是執行問題，應該從執行面去改進吧？」
看到男朋友扳回一城，馬尾巴眉開眼笑，趕緊接著說：「對嘛！對嘛！校園裡不能抽菸，你還亂丟菸蒂，監獄裡用你這樣不守規矩的人當管理員，怎能期待教化出不再犯罪的犯人？」
正如黑胖男所說，這是對他的人身攻擊，吳若愚怕他們發生進一步衝突，想過去阻攔，卻被人拉住手臂的衣袖。他轉過臉來一瞧，是方才在二樓校史室遇到的那個白衣女孩。
「你湊什麼熱鬧呢！他們是補習班同學，平常打鬧慣了的。」白衣女孩輕聲地說。
聲音雖輕，樹陰下那幾個聊天的人已經察覺，都循著聲音看了過來，其中一個二十四、五歲的男生大呼出聲：「唉呦，司律C班的大美女被比下去了！妳、妳、妳，妳是哪個班的？以前沒看過妳。」
白衣女孩聞言，哧的輕輕一笑，鬆了吳若愚衣袖，向後一縱，飄出校園圍牆，失去蹤影。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AtHh2f7L
樹陰下的人見狀咋舌，紛紛跑過來，圍著吳若愚問東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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