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若愚就這樣成了一名法警。
放榜那天,他心懷忐忑的跑到高等法院公告欄看榜。這次考試一共錄取一百二十人,錄取人員按照考試成績和志願分發到台、澎、金、馬各地法院任職,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他考了第二名。
到高等法院報到時,人事室的小姊姊問他:「你是電機工程碩士,怎不去台GG當工程師?」
吳若愚只是傻笑。他和趙真一樣喜歡文學和歷史,高中讀的也是社會組,是因為熬不住父母的壓力,高三才臨時決定申請電機系,他爸媽原本要他讀醫學系,他抵死不從,那個得讀七年哪!沒想到大學臨畢業前,因為前途茫茫,不知自己何去何從,又考了系裡的電子所,修完學分,寫了論文,還想在校園裡再混下去,卻被指導教授轟出校門,大學、研究所加一加,一樣讀七年。
「這次錄取的人,不少是法律系畢業的,你考第二名,花了不少時間讀書吧?」吳若愚第一次值夜班時,一同值班的老法警問他。
那法警外號郭喇叭,一聽就知道很會吹(牛)。吳若愚新來乍到,不敢胡說,小心應道:「那種題目,您也知道,考不出真正實力,我只是運氣好被錄取了。」
最近這幾年連續發生幾件劫囚事件,法警被持槍歹徒打死,普考錄取的法警素質不低,大家發現工作危險、社會地位又低下,就紛紛轉行,轉考律師、司法官或廉政人員去了。各地法院一下子缺了許多法警,報請考試院招考不但緩不濟急,一下子錄取太多正式法警,也怕良莠不齊,幾個司法長官商量一下,便想出聯合招考法警職務代理人的辦法,招進來一些不必給正式公務員身分的臨時人員,若是發現品操不好,隨時可以汰除,而且法警只是體力活,也不需要太多法律專業,以免程度太好的人考進來又跳巢離職,所以考試只考「作文」和「法律常識」兩科。
吳若愚誤打誤撞報考,作文固然無從準備,法律常識也不知從何準備起,考前無所是事,只是好奇,查了查法警的工作內容,看到「拘提」和「逮捕」兩項,隨手用AI問了一下,生成的答案,除了拘提、逮捕之外,拉哩拉雜的寫了一堆搜索、羈押要件,恰巧考試只考了一大題,好像是問什麼時候可以「逮捕」?執行「搜索」有什麼條件?之類的問題,吳若愚剛好會寫。
「嘖嘖!學霸就是學霸,一大堆法律本科生,你這樣輕鬆就考了榜眼。」
輕鬆?考試時吳若愚心情一點也不輕鬆,他當了將近二十年的學生,從來沒參加過這麼沒把握的考試,試場裡又遇到幾個怪咖考生,被唬得差點放棄考試,直到放榜前都一直擔心考不上。
考試在十月第三個週日,上午八點開始,考場設在第一女中,吳若愚不到七點就進了考場。先在校門內公告看板上看了試場位置圖,這次考試用了三十幾間教室,可能有一千個人來考吧?自己的試場在正對大門大樓右手邊的二樓,他找到自己的教室座位,坐下來試試桌椅。嗯,還好。原來擔心女校桌椅太小,幸好坐下來還算舒適。
環顧教室內擺設和教室後方壁報,就是一幅高中小女生的手筆,這班是一年級,小高一,十五、六歲的女生,還沒到擦化妝品的年紀,教室裡沒有脂粉味,不是想像中的女兒國。自己高中三年,每到十一、二月,班上就有同學熱切討論,相約要來參加人家的校慶,為的是什麼大家不明說,還不是想來ㄧ親芳澤?現在自己來了,已經晚了十年,當年的綠衣天使,多半名花有主了吧。
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找到飲水機,把自己的水瓶注滿溫水,然後從走廊外側的窗戶俯瞰校園。從校園裡逐漸增加的人群判斷,來考試的人年紀大都比自己年輕一些,也有少數幾個中年人,男女比例大約四或五比一,其中有幾對可能是情侶。沒有看到考前啃書臨陣磨槍的人,這個考試沒有收報名費,大家都是閒著無聊來碰運氣的嗎?
走廊深處,是幾間閉著門窗的教室,已經離開試場範圍了吧?吳若愚細看走廊朝外的一側,是一扇扇綠色窗框的窗戶,窗台下有一排矮矮的黃棕色置物櫃;靠教室的一側牆面,下半部貼著一片片淺綠色的方塊磁磚,上半部是米白色粉牆,教室的門是綠色的,門框也是綠的,可以想見一群群穿著綠衣黑裙的女孩在教室裡讀書聊天、在走廊上嬉戲,是一個高中男孩嚮往的綠色神仙洞府。
在這綠色神仙洞府漫步踱著,吳若愚好似陶淵明〈桃花源記〉裡的武陵漁人……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光是從一個像博物館的小展廳發出來的。
那展廳外,整面牆的落地櫃裡,展示著一件一件舊日文物;展廳的門上有一個小窗,向廳內望去,裡面擺的是高櫃、矮櫃、模特兒人偶、像框,有不同時期的各式女學生制服、也有許多簿冊、相片,第一女中一百二十餘年的校園歲月,跟著擺設,時光變得立體。
吳若愚叩門,門沒鎖,輕輕推門而入。門內日治創校、光復易幟、木構教室舊操場、新大樓PU跑道、一座座一幢幢,由黑白而彩色、自草創而宏偉、曾遺址而當下,時光隧道裡的光影鋪天蓋地翻飛而來。
牆上掛著許多人像,是曾在校院裡駐留的校長、老師、聯考狀元,一個個智貌雙全的女孩,逸出展示間的小小時空,似自歷史中緩步而來。
神往間,竟真的有一個容貌似曾相識的女孩站在眼前。
那女孩穿得一身白,白唐衫白褂裙白鞋襪,及腰的烏黑秀髮,襯得膚色更加白皙,容貌、氣質神似仙姑黃美梔而更勝幾分,雖然身形體態是高中生,一臉稚氣的臉龐,看起來更像隨侍在觀音菩薩身旁、荳蔻年華的小龍女。
她專注的望著牆上數尺長寬的大照片,那是一幀上百人的大合照,背景似乎就在這棟大樓前,樹木都只是與人身高相仿的高度,年代應該就在大樓落成不久。照片裡第一排坐的是師長,後面幾排女學生頭髮短短的只到耳際,雖是黑白照片,看得出制服一定不是現在的綠衣黑裙。
老照片放大以後,因解析度不佳,照片裡的人眼眉都模糊難辨,吳若愚順著女孩的視線看去,卻一眼看出其中一張模糊的臉,和女孩極其神似,是女孩的奶奶或外婆嗎?
吳若愚心中突然想起黃月波。
雖然沒見過她,被趙真電那一下得到的記憶裡,黃月波的身影依稀。她在第一女中讀了六年書,很可能就留影在這張校園的大合照裡。
趙真看到的黃月波已經是中年女子,吳若愚直覺她的眼眉神情,疊印在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和眼前的少女身上,忍不住開口問那少女:「妳是不是在照片裡找妳的外婆?妳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白了吳若愚一眼,學著他的口吻說:「你是不是來這裡考試?考試鐘聲你聽到了嗎?」
哪來的考試鐘聲?吳若愚半信半疑,拿出手機看了時間,已經八點五分了!糟糕!第一堂考試八點開始,遲到十分鐘就不能入場應考了,他大吃一驚,拔腿向自己的試場教室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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